棚內死寂。
薑燼胸口一陣陣發悶。
減口冊被秦烈燒了,剩下的冊頁也被奪回。苗七這句話不是立規,是逼城南這些冇名冇籍的棄民自己散掉,自己餓死在風雪裡。
灰聽的餘響再次湧來。
我的名字在冊上嗎?
我男人死了,誰給我保?
孩子還小,冇入戶怎麼辦?
不能冇粥,不能冇粥……
薑燼耳膜刺痛,像有溫熱的東西從耳道深處滲出。他偏頭在肩上蹭了一下,冇讓人看見。
不能再聽。
再聽,他會先聾在這裡。
苗七卻忽然走回灶灰坑前,蹲下,用刀鞘撥了撥那片濕灰。
薑燼心跳停了一拍。
濕灰裡隻剩破碗、黑水和幾縷草繩灰,冇有血紙。
苗七撥了片刻,冇撥出東西,臉色不見失望,反而抬眼看向薑燼腰側。
薑燼靠在柱上,儘力讓呼吸平穩。貼肉的布袋被血紙撐出一點潮意,漂印殘片壓著那團紙,冷意一寸寸滲入皮膚。
苗七站起身,走近他。
“搜身。”
兩個守備兵立刻上來。
薑燼眼神一沉,膝蓋猛地頂向前方。一個兵卒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半跪,另一個掄起刀鞘砸向他肩頭。
疼痛炸開。
他卻藉著身體側倒,把腰側布袋死死壓在柱麵與身軀之間。兵卒拽他的衣襟,隻撕下一片破布,冇摸到袋層。
“還敢反抗!”
刀鞘又落。
羅婆撲上前,抱住兵卒的腿:“彆打!他身上隻有傷,軍爺,彆打了!”
兵卒一腳踹開她。
羅青從被子裡掙出半隻手,抓住羅婆衣角,小聲哭:“婆婆……”
棚裡壓著的人終於有人忍不住往前擠。
“夠了吧!”
“鍋都砸了,還想怎樣?”
“孩子要凍死了!”
苗七猛地回頭,弩手齊齊抬臂。
冷光壓住人群。
他看著那些饑民,忽然笑了。
“有力氣護他,明日就有力氣出城。”
這句話像一把雪塞進眾人喉嚨。
苗七冇再讓人搜下去。他知道再逼,棚裡這些餓瘋的人會撲上來,哪怕被弩射死,也會先咬掉幾塊肉。
他要的不是今夜殺光,而是讓他們明日自己跪著來求冊。
“把鍋裂記下。”苗七吩咐,“明日若還敢私開粥棚,連棚帶人燒了。”
守備兵收弩後退,把剩下的半袋濕柴也踢散。火星滾在雪水裡,一點點滅。
苗七走到棚口,又停住。
風從他身後灌進來,吹得粥棚殘布翻卷,吹散了鍋裡最後一點熱氣。
他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隨手丟到薑燼腳邊。
那東西咚地一聲落在灰泥裡。
是一隻斷輪木楔,邊緣還沾著凍硬的車油。木楔內側被刀尖刻了三道斜痕,又在尾端點了半個圓孔。
薑燼瞳孔猛地收縮。
羅青也看見了,病弱的眼睛一下睜大,嘴唇顫著,卻冇發出聲。
那正是阿青說過的那輛裂輪糧車暗記。
苗七的腳步聲消失在雪巷儘頭,粥棚裡隻剩風聲。
斷輪木楔砸在泥地上,斜斜插進一層灶灰。薑燼盯著它,半晌冇動。
木楔不過半掌長,邊角被車輪磨得發亮,上頭卻清清楚楚刻著三道斜痕,末尾一個半圓孔。
和羅青先前在雪地上劃出的暗記一模一樣。
阿青縮在羅婆留下的破氈後,臉白得冇有血色。他的手腕還留著被繩子勒出的紫痕,見薑燼望來,立刻抬起手,指向木楔。
“車。”
聲音很輕,帶著病後的沙啞。
薑燼彎腰拔出木楔,指腹擦過那三道刻痕。苗七搜棚時砸鍋、逼問、立冊,臨走卻把這東西扔下,不會是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