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燼道:“彆揭封,探鍋底。”
羅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拿了根細柴,從鍋灶底下灰口往裡撥。封條封的是鍋蓋和鍋沿,灶膛卻冇封死。細柴探進去,碰到鍋底,發出空悶一聲。
她又換了根長些的木條,從側縫伸進去,挑出幾粒黏在鍋底的米。
米粒發硬,半生不熟,隻有指甲蓋那麼一點。
羅婆臉色變了:“隻剩半日。”
棚裡有人忍不住:“半日?這麼多人,怎麼夠?”
“秦烈封鍋到辰時,辰時以後呢?鍋裡冇米,他讓不讓開都一樣。”
“寒潮還冇過啊。”
聲音越來越亂。
薑燼靠著柱子,抬起頭:“都閉嘴。”
他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落進鍋底。
棚裡漸漸靜下來。
薑燼看向羅婆:“還有豆粉嗎?”
羅婆搖頭,又頓了一下:“廢廟帶回的豆渣還剩一小袋,給羅青熬藥糊用的。”
阿青立刻道:“我不吃。”
薑燼看了他一眼:“不是給你一個人吃。豆渣兌雪水,熬成稀糊,先給昏的和小的潤口。半日米留到子夜前,不許動。”
有人急道:“子夜以後呢?”
“我去取賬,也取糧。”薑燼說。
這句話落下,棚裡一片死靜。
沈硯眼皮微抬。
羅婆怔怔看著他:“你手還綁著。”
“會解。”薑燼說。
“外頭有兵。”
“會避。”
“你都傷成這樣了!”羅婆忽然壓低嗓子,像怕被外麵聽見,又像壓不住心裡的火,“你是不是非要把命搭進去?”
薑燼沉默片刻。
棚頂漏下一線雪水,滴在他肩上,冰冷刺骨。他看著那兩口被封住的鍋,看著鍋邊擠著的老人、孩子、凍得臉發青的婦人,又看向羅婆懷裡發抖的阿青。
“羅婆。”他開口,“秦烈今晚把糧車從南壕轉北門。車底梁裡藏著真賬。若讓他出城,明天這鍋就真成空鍋了。”
羅婆的手一顫。
阿青猛地抬頭。
沈硯補了一句:“總賬能對上軍倉批號,雁回北備,冬儲,禁動。隻要取出來,秦烈焚冊也壓不住。”
羅婆看向沈硯:“你拿命藏的?”
沈硯扯了扯嘴角:“舌頭還在,命也還在。”
薑燼道:“但這事不能亂傳。粥棚裡先穩住。秦烈要的就是我們餓亂、搶鍋、揭封,他就能名正言順殺人。”
羅婆咬牙點頭,轉身對棚裡的人道:“都聽見冇有?誰敢亂動鍋,老婆子我先咬他一口。”
人群裡有人苦笑,也有人低頭抹淚。
薑燼繼續安排:“把破棚口堵上,彆讓火滅。能動的去撿濕柴,先堆在灶邊烘。孩子老人往裡擠,傷重的靠鍋後。誰家還有一口吃的,不許藏死,交到羅婆手裡記清,明日加倍從鍋裡還。”
有人遲疑。
薑燼又道:“不交也不逼。願意交的,報姓名和居處,羅婆記。不是賣命,是互相撐過今晚。”
他說得很慢。
他知道漂印不認脅迫,不認買賣,更不能把不知情的人名係進去。他現在不是要借他們的姓名,隻是讓粥棚有一根能拉住人的繩。
羅婆看懂了他的意思,抱著阿青坐直:“我羅婆,城南破槐巷,先交半塊凍餅。明日若有粥,先還給彆人,不還我。”
阿青急道:“婆婆,那是你——”
羅婆按住他的嘴:“閉嘴,省氣。”
一名婦人慢慢從懷裡摸出兩粒乾棗,放到羅婆腳邊。
“西井巷,吳家。”她聲音很低,“給孩子潤口。”
又有人掏出一把碎麥麩。
又有人拿出半根發硬的菜根。
東西少得可憐,堆在破碗裡,連碗底都填不滿。可粥棚裡那股快要炸開的慌亂,終於被壓下去一點。
薑燼聽見耳後的願汐餘響也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