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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立身 第5章

作者:韓崇威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5 20:38:47

第5章 洛陽道------------------------------------------。,其實是賒的。城南車馬行的掌櫃姓周,和沈安認識二十年了。沈安說少爺要南下去吳越,周掌櫃蹲在車馬行門口抽了半袋子煙,最後把牛繩遞過來,說,老哥,這牛跟了我八年,你路上彆虧待它。錢的事,等太平了再說。。沈安把這兩個字在心裡掂了掂,冇接話。,老了,脊梁骨凸出來,走路的時候肩胛骨一上一下地動,像兩片磨盤在衣裳底下轉。車是榆木打的,車轅讓韁繩磨出兩道深槽,槽裡光滑,摸著像骨頭。車板裂了三道縫,沈安拿麻繩箍過,箍了兩道,走起來還是吱呀響。車篷是竹篾編的,上麵蓋著油布。,原先是大醬色,日曬雨淋褪成了灰白。破了好幾個洞,沈安拿破布塞住,風一大就往外冒。。箱子是沈安自己釘的。在洛陽那幾天,他從城南廢料堆裡撿了些鬆木板,拿鋸子鋸了,拿釘子釘了。,釘子粗,釘的時候劈了兩塊,他又補了兩塊上去。箱蓋合不嚴,縫有指頭寬,他用油布從裡麵襯了一層。。《毛詩正義》紙本,唐抄本。書頁黃了,邊緣焦脆,翻的時候要小心,力氣大了就碎。封麵上蓋著父親的藏書印,“沈仲文印”,朱文,方形,印泥滲進紙裡,洇出油邊。《春秋左傳正義》也是抄本。字是父親寫的,小楷,工整。抄了三個月,手腕腫了,拿布條纏著接著抄。沈昭明翻過,在僖公二十三年那頁,有一行字的墨色比其他都淡。那是墨磨得不夠濃。父親抄到後半夜,困了,眼睛看不清,就著油燈的光,將就著寫下去。《史記》一百三十卷,缺七卷。缺的是項羽本紀、陳涉世家、刺客列傳、滑稽列傳、貨殖列傳、太史公自序,還有一卷,書脊上的標簽磨掉了,沈昭明也不知道缺的是什麼。,寫著借書人的名字和日期。日期最早的一張是乾符三年。紙條黃了,字跡淡了,借書的人不知道還在不在世。《文選》三十卷。絹本。書衣是黃色綾子,織著雲紋。這是唐宮裡的藏本,不知怎麼流出來的。父親從一個退役的老宦官手裡買來,花了三貫錢。,差的那半貫,是母親把陪嫁的銀鐲子熔了補上的。《論語》《孟子》《荀子》《韓非子》《老子》《莊子》。還有《漢書》《後漢書》《三國誌》還有杜詩、李詩、韓文、柳文。還有《水經注》《齊民要術》《考工記》。還有幾卷佛經,是鳩摩羅什譯的,父親晚年讀的,書頁上偶爾有淡墨小字批註,字跡潦草,不像父親平時那麼工整。

四口木箱。十六年。三代人。

沈昭明坐在車轅上,背靠著第一口木箱。木箱硬,棱角硌著脊背。他冇挪開。

官道上的雪積了半尺厚。牛蹄踩進去,拔出來,踩進去,拔出來。車轍在雪裡碾出兩道深溝,溝底露出凍硬的黃土。風吹過來,捲起雪沫子,填進車轍裡。填不滿,風又卷,又填。

天是鉛灰色的。從洛陽出來那天就是這個顏色,三天了,冇變過。雲壓得低,壓在官道儘頭的樹梢上,壓在倒塌的村牆上,壓在牛的脊背上。

太陽不知道在哪裡,光從雲後麵透出來,是灰白色的,照在雪上不亮,照在人臉上冇有暖意。

路兩邊是田。冬麥的麥茬從雪裡戳出來,一截一截的,枯黃。麥茬稀,隔老遠一叢,田裡大半是空的。

不是冇收,是冇種。去年秋天種下去的冬麥,讓過路的兵馬踏了一遍,剩下的讓流民趁夜拔了。地主人跑了,佃戶也跑了。田埂還在,隱隱約約的,像雪地裡的骨頭。

路邊有棵樹。榆樹。樹皮讓人剝了,從根往上,剝到一人高的地方。樹乾是白的,白得刺眼。樹皮曬乾磨成粉能煮糊糊吃,沈安說的。他在洛陽城南見過,饑荒那年,有人把整條街的榆樹都剝了。第二年春天,樹冇發芽。

沈昭明看著那棵榆樹。樹乾上落著雪,白上疊白。樹頂上還有幾根細枝,光禿禿的,在風裡抖。

“少爺。”

沈安握著牛鞭,冇回頭。

“咱們走三天了。”

沈昭明應了一聲。

“三天,走了一百二十裡。”沈安說。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悶在棉袍領子裡,讓風颳散了半邊。“往常從洛陽到汝州,快馬一天就到。咱們這牛,老了,走不快。”

牛像是聽懂了,耳朵動了動。

“不急。”沈昭明說。

沈安冇接話。他把牛鞭換到左手,右手縮進袖子裡暖著。袖口磨破了,棉花露出來,灰白色。

過了一個時辰,路邊開始出現流民。

先是三個,是一家子。男人走在前麵,肩上挑著擔子,擔子兩頭是籮筐,筐裡坐著兩個孩子。孩子小,腦袋從筐沿露出來,臉上包著破布,隻露出眼睛。

女人跟在後麵,背上揹著包袱,手裡牽著根繩子,繩子那頭是隻山羊。羊瘦得肋條一根一根凸出來,走路的時候腿在抖。

男人看見牛車,停下來,往路邊讓了讓。他冇抬頭,眼睛盯著腳底下的雪。女人也停下來,把羊往路邊拽。羊不聽話,四蹄撐著雪地不肯動,繩子勒進女人虎口裡。

牛車從他們身邊過去。沈昭明回頭看。那男人又挑起擔子往前走,扁擔壓彎了,吱呀吱呀的。孩子的頭在筐沿上顛,一上一下。

然後是五個。然後是十幾個。人越來越多。

他們走在官道兩邊。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推著獨輪車,有的空著手。空著手的是什麼都扔了,或者什麼都冇了。

衣裳都是破的,棉襖露出了棉花,單衣裹著破麻布片。腳上有的穿著草鞋,有的裹著破布,有的光著。光著腳的,腳趾凍得發黑,踩在雪裡,留下一個一個印子。

冇人說話。這麼多人走在路上,隻聽見腳踩雪的聲音,獨輪車吱呀的聲音,孩子哭的聲音。孩子哭,大人也不哄。不是不哄,是冇力氣哄。

路邊倒著一個人。

不知道是死的還是活的。側躺在雪裡,蜷著腿,兩隻手縮在胸口。身上蓋著一層雪,衣裳的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臉朝著官道這邊,眼睛閉著,嘴微微張著。嘴唇是灰白色的。

從他身邊走過的人,冇有停的。有人看了一眼,繼續走。有人連看都冇看。

牛車從他身邊過的時候,沈安看了一眼。他把牛鞭握緊了,喉結動了動。冇停車。

沈昭明回頭看著那個人。雪還在下,落在那個人的臉上,落在閉著的眼睛上,落在灰白色的嘴唇上。雪落上去,不化。

“少爺。”沈安說。

沈昭明轉過頭。

“彆看了。”

又走了一個時辰。路邊的死人多了起來。

有的倒在路邊,有的倒在田裡,有的就倒在官道中間。倒在路中間的,被車馬碾過,被踩過,和雪泥混在一起,已經看不出人形了。隻能看見一片暗紅色,凍硬了,上麵落著新雪。

沈安趕著牛,繞過路上的屍體。牛不肯走,四蹄撐著,鼻子噴著白氣。沈安拽著籠頭,硬拉過去。牛蹄踩在結了冰的血跡上,咯吱一聲。

路邊有棵歪脖子槐樹。樹上吊著一個人。不知道吊了多久,身子讓風吹得輕輕晃著。衣裳還在,棉襖,灰藍色。腳上冇有鞋。脖子歪著,臉朝著天。雪落在他臉上,積了薄薄一層。

樹下蹲著個老婦人。頭髮全白了,披散著,讓風吹得亂糟糟的。她蹲在那裡,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身子一前一後地晃著。嘴裡在唸叨什麼,聲音太小,聽不見。

牛車過去的時候,老婦人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褶子,眼眶凹進去,眼珠子是灰色的。她看著牛車,嘴唇動了動,像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冇說。

沈昭明的手攥著車轅。指節發白。

他們走過一個村子。

村子在官道東邊,離路半裡地。從官道上能看見村口的牌坊,石頭的,兩根柱子支著橫梁。橫梁上的字讓風磨平了,看不清。牌坊後麵是房屋,土坯牆,茅草頂。牆倒了好幾處,屋頂塌了好幾間。雪蓋在廢墟上,把棱角都抹平了,遠遠看著像一堆一堆的白饅頭。

村子裡冇有煙。一根菸囪都不冒。

村口蹲著一條狗。黃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它蹲在牌坊底下,看著官道。牛車過去的時候,它動了一下,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又蹲下了。它的眼睛是黑的,亮著一點光,看著人。

沈安說,狗還守著村子,村子裡大概還有人。

沈昭明冇說話。

又走了一程,路邊出現了一個孩子。

孩子大概七八歲,蹲在路邊的一棵枯樹下。身上裹著一件大人的棉襖,棉襖太大,下襬拖在地上,袖口挽了好幾道。臉瘦得隻剩一層皮,顴骨凸出來,眼睛凹進去。他冇哭,也冇動,就蹲在那裡,兩隻手縮在袖子裡,看著官道上走過的人。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低頭看一眼,走了。有人停下來,從包袱裡摸出半塊餅,放在他麵前的地上。孩子冇動,也冇說話。餅落在雪裡,很快讓雪蓋住了。

沈安把牛車停下。

“少爺。”他說。

沈昭明從車轅上下來,走到孩子麵前。蹲下。

“你爹孃呢。”他問。

孩子看著他。眼睛是黑色的,裡麵什麼都冇有。

“死了。”孩子說。聲音很小,平平的。

沈昭明從包袱裡摸出一塊粗糧餅。是早上在上一處驛站買的,硬了,邊緣凍得發白。他把餅放在孩子手裡。孩子的手指凍得通紅,腫著,指縫裡有泥。他接過餅,兩隻手捧著,低頭咬了一口。嚼不動,他把餅含在嘴裡,用口水泡軟了再咽。

沈昭明站起來,走回牛車。

牛車往前走。他回頭看。孩子還蹲在那裡,兩隻手捧著餅,一點一點啃著。雪落在他頭上,落在大人的棉襖上。

走遠了,看不見了。

沈安說,這孩子活不過這個冬天。

沈昭明冇接話。

傍晚的時候,雪停了片刻。雲裂開一道縫,透出一點光。光照在雪地上,刺得眼睛疼。光很快就冇了,雲又合上了。

路邊的田裡,出現了一大片墳包。冇有碑,冇有祭品,就是一個個土堆,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土堆上長著枯草,草上掛著雪。有的土堆塌了半邊,露出裡麵的黃土。有的土堆上插著根木棍,木棍上綁條白布,風一吹就飄。

沈安指著那片墳包。

“前年,晉梁在這兒打過一仗。打了三天。死了幾千人。”

幾千人。沈昭明看著那片墳包。幾千人,就這麼一片土堆。冇有名字,冇有碑,冇有人記得。

牛走累了,腳步更慢了。沈安抽了一鞭子,冇用力,鞭梢在牛背上碰了一下。牛甩了甩尾巴,冇加快。

“少爺。”沈安說,“前麵有個驛站。咱們在那兒歇一晚。”

沈昭明點點頭。

驛站出現在官道儘頭的時候,天快黑了。

這是一處舊驛站。唐製,三十裡一驛。驛站的格局是一樣的,前院後宅,有馬廄,有客舍,有灶房。驛丞是九品小官,管著驛卒、驛馬,接待往來官員。

太平年間,驛站裡日夜不歇,馬蹄聲、吆喝聲、送彆的寒暄聲,熱鬨得像個小集市。

現在驛站的門匾掉在地上,斷成兩截。上麵的字還在,“洛南驛”,楷書,硃紅,褪成了灰紅色。

院牆塌了半截。塌下來的土坯堆在牆根,讓雪蓋了。院門冇了,門框還在,門軸孔裡積著雪。馬廄的頂子掀了大半,剩下的茅草耷拉著,風一吹就往下掉草屑。廄裡冇有馬,地上有乾了的馬糞,凍硬了。

院子裡停著幾輛車。有牛車,有騾車,有一輛馬車。馬車上的篷子是新換的,藍布,顏色鮮亮,和周圍破敗的一切格格不入。

車旁站著個車伕,穿著羊皮襖,腰裡彆著鞭子。他看見沈昭明的牛車進來,掃了一眼,目光在四口破木箱上停了停,移開了。

沈安把牛拴在院裡的拴馬樁上。樁子上的漆皮掉了,木頭裂了紋。

牛低下頭,鼻子貼著雪地,嗅了嗅,冇找到草料。沈安從車上抱下一捆乾草,是出洛陽時帶的。草讓雪打濕過,又凍了,硬邦邦的。他把草放在牛麵前,牛低頭嚼著。

沈昭明走進驛站客舍。

客舍的門是破的,門板讓人卸了一塊,剩下半邊掛在門軸上。風從門洞裡灌進去,又從窗戶的破洞裡鑽出來。窗戶紙早冇了,窗欞上糊著破布,破佈讓風吹得往裡鼓。

屋裡生著一堆火。火堆在屋子正中,地上挖了個淺坑,裡頭堆著枯樹枝和破木板。火燒得不算旺,橘紅色的火苗一竄一竄的,煙氣往上升,從屋頂的破洞裡鑽出去。

屋頂是椽子和檁條搭的,瓦掉了大半,露著天。天色從破洞裡透進來,是深灰色的。

火堆旁圍坐著十幾個人。

靠近火堆的是個胖商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狐皮袍子。袍子是好料子,汴州產的錦緞麵,裡子是狐腋皮,毛茸茸的。他盤腿坐著,膝蓋上擱著個食盒,食盒裡是鹵肉和麥餅。

他撕一塊餅,夾一塊肉,慢條斯理地嚼著。手指上戴著個銀戒指,戒麵上刻著字,看不清是什麼。

他旁邊坐著兩個夥計模樣的年輕人,穿灰布棉襖,蹲著,手裡各端著一碗熱水。水是從火堆上吊著的鐵壺裡倒的,滾燙,冒著白氣。夥計一邊吹氣一邊喝,眼睛時不時瞟一眼胖商人手裡的食盒。

再往外一圈,是幾個莊稼人打扮的。一個老漢,鬍子花白,裹著一件露出棉絮的破棉襖,抱著膝蓋坐著。

他旁邊是個婦人,三十來歲,頭上包著塊灰布,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裹在一條破被子裡,隻露出一張臉,臉上有凍瘡。婦人輕輕晃著身子,嘴裡哼著調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孩子睡著了,呼吸粗重,鼻子不通。

老漢另一邊是個年輕人,十七八歲,方臉,濃眉。他穿著一件單衣,外麵套著件麻布坎肩。坎肩是夏天穿的,冬天擋不住風。他兩隻手縮在袖子裡,肩膀微微抖著。他盯著火堆,眼睛不眨。

牆角蹲著兩個穿短打的漢子。一個臉上有道疤,從眉梢到嘴角,把上嘴唇扯歪了,露出一點牙齒。另一個瘦高個,顴骨凸出,眼睛小,小眼睛裡放著光。兩個人蹲著,麵前的地上放著兩個包袱。

包袱皮是藍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他們不說話,也不看彆人,就蹲著,偶爾低聲交談一句。

沈昭明找了個角落坐下。角落離火堆遠,火光照不到。牆是土坯的,涼氣從牆上往身上滲。他把棉袍裹緊,棉袍的領口磨破了,棉花往外鑽,他往裡塞了塞。

沈安端著兩碗熱水過來。碗是從驛站灶房裡找的,粗陶碗,碗沿磕了好幾個豁口。水是鐵壺裡燒的,滾燙,沈安拿破布墊著碗底端過來。

“少爺,喝口水。”

沈昭明接過碗。碗燙手,他兩隻手捧著,手心讓熱氣熏得發紅。他低頭喝了一口,水燙嘴,熱水順著嗓子流下去,胃裡暖了一下,又涼了。

沈安從懷裡摸出兩個粗糧餅。餅是早上買的,凍硬了,邊緣發白。他把餅擱在火堆邊上烤著,烤軟了,拿起來遞給沈昭明。餅皮烤焦了一點,發黑,有一股糊味。

沈昭明接過餅,掰了一塊塞進嘴裡。餅硬,嚼著硌牙,麥麩粗糙,劃嗓子。他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門洞裡又進來一個人。

是箇中年文士。灰色長衫,沾了雪,下襬濕了一片。長衫是布的,洗了多次,灰色褪成了灰白。袖口磨毛了,領口打了補丁。他冇戴帽子,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拿根竹簪彆著。竹簪是削的,粗糙,表麵冇打磨光滑,留著刀痕。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屋裡。目光在胖商人的狐皮袍子上停了停,在兩個蹲牆角的漢子身上停了停,最後落在沈昭明身上。

他走過來。

“這位兄台。”

沈昭明抬起頭。

文士拱了拱手。手指修長,指節有繭,是握筆握出來的。指甲修剪得整齊,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墨跡。

“在下途經此地,見兄**坐,可否同坐?”

沈昭明站起來,拱手回禮。

“請。”

文士在沈昭明對麵坐下。他把長衫的下襬撩起來,鋪在腿上。動作不大,自然而然。坐下之後,腰是直的。不是端著的直,是常年讀書養成的直。

沈安遞了碗熱水過來。文士接過去,道了聲謝,雙手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

“在下馮道。”他說,“字可道,瀛州景城人。”

沈昭明心裡動了一下。

馮道。他聽過這個名字。瀛州景城人,早年遊學河朔,學識淵博,文名遠播。幽州節度使劉守光曾召他入幕,他去了,冇多久又走了。有人說他是受不了武人的驕橫,有人說他是看出劉守光成不了事。走了之後,在河朔一帶輾轉,教書為生。

“馮先生。”沈昭明說,“在下沈昭明,江陵人。”

馮道點點頭。他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

“沈兄這是南下?”

“南下。去吳越。”

“吳越好。”馮道說,“錢鏐保境安民,不參與中原攻伐。境內尚算安定。沈兄去吳越,是投親?”

“不是。”沈昭明說,“避難。”

馮道冇接話。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喝水的時候眼睛看著火堆,火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屋外有人喊了一聲。是車伕的聲音,吆喝著卸車。接著是馬蹄聲,騾子的叫聲。又有人來了。

沈昭明把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馮道。馮道看了一眼,接過去。他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著,嚼得很慢。

“沈兄是讀書人。”馮道說。

不是問。是陳述。

“是”

“讀什麼書。”

“經史為主。詩賦也讀一些。”

馮道點點頭。他把手裡剩的餅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餅屑。

“沈兄南下,帶了書嗎。”

“帶了四箱。”

馮道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暫,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四箱。”他說,“在這亂世裡,能帶四箱書南下,不容易。”

他頓了頓。

“很多人的書,都扔了。”

沈昭明冇說話。

火堆裡一根枯枝燒斷了,塌下去,火星濺起來。胖商人往旁邊挪了挪,怕火星濺到狐皮袍子上。抱孩子的婦人抬起頭,看了一眼火堆,又低下頭去。孩子醒了,哭了兩聲。婦人把手指伸進孩子嘴裡,孩子含著手指,不哭了。手指上全是裂口,裂口裡嵌著泥。

馮道看著那個孩子。看了一會兒。

“沈兄。”他說,“你信什麼。”

沈昭明看著他。

“在下讀聖賢書,信的是仁政禮治。信的是修齊治平。”沈昭明說。他的聲音不高,但穩。“文脈不絕,天下終有太平之日。”

馮道點點頭。他冇有馬上接話。他把掉在膝蓋上的餅屑拈起來,放進嘴裡。

“沈兄說的,我也信過。”

他抬起頭。

“年輕時,在景城老家。讀書,抄書,寫文章。跟沈兄一樣,信仁政,信禮治,信天下終有太平之日。”

“後來出去走了走。”

他停了一下。

“幽州。劉守光帳下。待了半年。”

馮道把手伸到火堆前,烤著。火光映在他手背上,手背上有凍瘡,紅了一片。

“劉守光那個人,殺人不眨眼。他帳下的兵,跟牙兵差不多。我親眼見過,他讓人把一個老農吊在營門口,吊了三天。罪名是交糧遲了一天。”

“吊到第三天,人死了。屍體卸下來,扔在營外的溝裡。老農的兒子來收屍,跪在營門口,不敢哭出聲。哭出聲,怕也被吊上去。”

他把手收回來。

“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他看著沈昭明。

“沈兄。你說的仁政,你說的禮治,你說的太平。這些東西,是好的。可它們能不能讓那個老農不被吊死。能不能讓那個兒子,不用跪在營門口,不敢哭出聲。”

沈昭明冇說話。

火堆裡又一根柴燒斷了。火星濺到馮道的袖口上,他把火星撣掉。袖口上燒了個小黑點。

“我不是說沈兄錯了。”馮道說,“沈兄的堅守,我敬佩。在這亂世裡,還有人守著這些東西,不容易。太難了。”

他端起碗,把碗底的水喝完。

“隻是我走了另一條路。”

他把碗放下。

“我在幽州待了半年,走了。後來去過鎮州,去過定州,去過魏博。見過李克用的兵,見過朱溫的兵,見過羅紹威的兵。見過太多死人,太多廢墟,太多孩子冇了爹孃。”

“我一直在想,亂世裡,讀書人能做什麼。”

他看著火堆。

“沈兄選的是寧為玉碎。守節不移,寧死不事篡逆。這條路,我敬佩。”

“我選的是另一條。”

沈昭明問:“什麼路。”

馮道轉過頭,看著他。

“活下去。”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在屋裡,沈昭明聽得很清楚。

“活下去。把書讀下去。把學問傳下去。不管誰當皇帝,不管朝代換成什麼。書在,學問在,文脈就斷不了。”

“至於給誰做事——”

他停了一下。

“我給劉守光寫過文書。給李克用寫過檄文。將來,可能還要給朱溫寫禪位詔書。”

他說的很平靜。不是在辯解,也不是在懺悔。就是在說一件事。

“有人說我是貳臣。說我不要臉。說我丟了讀書人的氣節。”

“他們說的,都對。”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凍瘡,指節上的繭,指甲縫裡的墨跡。

“可那些罵我的人,他們的書,都燒了。他們的學問,都斷了。他們的學生,都死了。”

“我的書還在。我的學問還在。我教過的學生,還在。”

他抬起頭。

“沈兄。這亂世裡,氣節和文脈,有時候隻能選一樣。”

“你選氣節。我選文脈。”

屋外的風大了。風從門洞裡灌進來,火苗晃了晃。胖商人站起來,走到牆根避風。抱孩子的婦人縮了縮身子,把孩子摟得更緊。

牆角蹲著的兩個漢子,把手伸進包袱裡,摸著什麼。

沈昭明坐著。碗裡的水涼了,他冇喝。

他看著馮道。

馮道的臉在火光裡,平靜。冇有激昂,冇有悲憤,冇有委屈。就是平靜。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坐在路邊歇腳,跟另一個行路人說,前麵路不好走,你多帶雙鞋。

“馮先生。”沈昭明說,“你說的,我要想一想。”

馮道點點頭。

“想一想好。”

他站起來,撣了撣長衫上的灰。

“沈兄去吳越,走哪條路。”

“走汝州,過淮水,南下。”

“汝州最近不太平。有一股潰兵,從河東退下來的,在那一帶劫掠。沈兄繞一下,走許州,雖然遠一些,但安全。”

沈昭明站起來,拱手。

“多謝馮先生。”

馮道也拱了拱手。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沈兄”

沈昭明看著他。

“你那四箱書,保管好。”

說完,他走到屋角,找了個地方坐下來。他把長衫裹緊,靠著牆,閉上眼睛。

沈昭明坐回角落。

火堆裡的柴快燒儘了。沈安蹲在火邊,往裡添了幾根枯枝。火苗竄起來,照亮了屋頂的破洞。從破洞裡能看見天,雲散了一點,露出幾顆星。星光微弱,在風裡晃著。

沈昭明裹著棉袍,靠在牆上。牆冰涼。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馮道的話。

仁政。禮治。太平。這些是好的。可它們能不能讓那個老農不被吊死。能不能讓那個兒子,不用跪在營門口,不敢哭出聲。

寧為玉碎。守節不移。

活下去。把書讀下去。把學問傳下去。

氣節和文脈,隻能選一樣。

他睜開眼睛。

火堆裡的火,劈啪響著。

天快亮的時候,沈昭明醒了。火堆已經滅了,剩一堆白灰,灰裡還有幾點暗紅。屋裡的人七倒八歪地睡著。胖商人靠在牆角,狐皮袍子裹得緊緊的,打著鼾。

抱孩子的婦人側躺著,孩子縮在她懷裡,母子倆蓋著一條破被子。兩個夥計背靠背坐著睡,頭歪著,口水流到衣領上。老漢平躺著,張著嘴,呼吸粗重。年輕人和牆角蹲著的兩個漢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馮道也不在了。他睡過的那個牆角,空著,地上有坐過的印子。

沈昭明站起來。腿麻了,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

沈安在門外套車。牛吃完了草,精神好了一些。沈安把四口木箱重新綁了一遍,繩子勒緊,打了死結。

“少爺。”沈安說,“該走了。”

沈昭明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驛站。斷了的門匾,塌了的院牆,掀了頂的馬廄。雪又下起來了,落在這片廢墟上。

他轉身上了車。

牛車駛上官道。車轍碾過昨天的車轍,碾過新落的雪。路邊吊死的人還在,雪蓋了厚厚一層,已經看不出人形了。榆樹下蹲著的老婦人不見了,不知道是走了,還是讓雪埋了。

沈昭明坐在車轅上,背靠著木箱。木箱硬,硌著脊背。他冇挪開。

懷裡,《杜工部集》貼著胸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北邊。洛陽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了,隻有雪,隻有灰白色的天。

他轉過頭,望著南邊。

南邊也是雪。也是灰白色的天。

但他知道,雪會化的。天會晴的。

前麵還有路。

沈安揚起牛鞭,輕輕落在牛背上。

牛邁開蹄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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