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嬌骨 第204章 入倉

一個人影鑽進門洞裏，彎著腰，兩手撐在膝蓋上，喘得說不出話。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潮氣。

“胡騎攻城了？”有人問。

那人擺擺手，又喘了兩口氣，才直起身來：“不是胡騎，是城西——城西又跑了幾個。”

門洞裏安靜了一瞬。有人從草上坐起來，有人翻了個身，又停住了，支著耳朵聽。

“跑了幾個？”鄭老砍問。

“三個。趁黑從西邊水門鑽出去的，水門柵欄被人鋸斷了一根。”

“抓住了嗎？”

“沒。等發現的時候人早沒影了。”

沒人再問了。那個兵喘勻了氣，轉身又跑了，腳步聲在門洞外響了一陣，遠了。

高葫蘆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靠牆坐著，看著地上那層乾草，一聲不吭。

過了半晌，他說：“我也想跑。”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鄭老砍看著他。火把的光把高葫蘆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高葫蘆沒等他開口，又說了一句：“可我沒地方跑。”

鄭老砍把目光移開，盯著對麵濕漉漉的磚牆。牆上的水珠在火光裡閃了一下，又暗了。他把手重新揣進袖子裏，搓了搓。

“我也沒地方跑。”他說。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靠在他肩膀上的老兵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把腦袋從他肩膀上挪開，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嘟囔了一句什麼，又閉上了眼。

水門是城牆根底下的一道暗渠，平時走水，戰時封死。郭固原站在水門邊上，看著那根被鋸斷的柵欄斷口。

鋸柵欄的聲音，誰聽見了？誰沒聽見？還是聽見了當沒聽見？

他沒問。問了也白問。他拿粗木棍頂住柵欄，又拿鐵鏈繞了三道，鎖死。

郭固原走了一段，迎麵碰上一個值夜的百戶，姓趙，三十齣頭，臉被風吹得通紅。趙百戶看見他，站住了，張了張嘴，沒說話。

“有話就說。”郭固原沒停步。

趙百戶跟上來，走了幾步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大人，底下的人……心不穩。”

郭固原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停。

“跑了三個，這事兒瞞不住。城西那一片都知道了，東邊也傳開了。”

趙百戶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有的人說，府城早就不管咱們了，讓咱們自生自滅。”

趙百戶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還有的人說……”

“說什麼。”

趙百戶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說……不如跟城外商量商量。”

郭固原猛地轉過身，盯著他。

“誰說的。”

趙百戶沒敢接話。

“告訴說這話的人，”郭固原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磚縫裏，“再讓我聽見，我親手砍了他的腦袋。”

趙百戶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

郭固原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

太陽從東邊山脊上翻過來，照在場院上。蕎麥灰褐色的籽粒，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

“一天比一天硬了。”劉伯蹲在場院邊上，嚼著籽粒，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一些。

蕎麥的顏色從灰褐變成深褐，表麵起了一層細粉，一碰就掉。

太陽偏西，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落在場院上，把蕎麥籽粒的影子拉得老長。劉伯蹲在旁邊，捏了一粒擱在牙齒上咬了一下——

“哢嚓。”

硬了。

他嚼了嚼，籽粒在嘴裏碎開，有一股淡淡的焦香。他吐掉碎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行了。”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場院上已經站滿了人。火把還亮著，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劉伯站在場院中央，四周堆著前幾天立碼的蕎麥捆，從場院這頭堆到那頭，黑壓壓的，像幾座小山。

“開始吧。”秦虎朝劉伯點了點頭。

劉伯舉起手裏的連枷，往場院中間鋪好的蕎麥捆上拍了第一下。啪的一聲，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遠，連枷舉起來，落下去。

上百把連枷同時起落，啪啪啪啪的，密集得像雨點打在瓦片上。蕎麥穗子被拍裂了，籽粒從殼裏崩出來，落在場院的地麵上，蹦躂兩下，滾到一邊。

男人們站在最前麵，排成幾排，你起我落。連枷拍下去的時候，蕎麥稈子被壓扁，穗子炸開，碎糠飛起來，在晨光裡像一層薄霧。

婦女們跟在後麵，等男人們拍過一遍，她們蹲下去翻稈子。把還沒拍凈的穗子朝上，等著下一輪。

有人戴著草帽，有人頭上隻包了一塊布，頭髮上落滿了碎糠和灰，灰撲撲的，沒人顧得上拍。

“翻勻了！別隻翻麵上的，底下的也得翻上來！”劉伯在場院邊上喊了一嗓子，聲音蓋過了連枷聲。

幾個年輕媳婦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翻稈子。她們的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小臂，小臂上沾滿了灰，一道黑一道白的。

陳七嫂蹲在最前麵，手最利索。她翻一把稈子，順手把拍裂的穗子抖一抖，讓籽粒落下來，再把稈子攏成一堆，碼得整整齊齊。

“七嫂，你可真快。”旁邊的臘梅羨慕地說。

“你多打兩回也快。”陳七嫂頭也沒抬，手裏的活沒停，“前幾年在李家莊，我從早打到晚，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打了兩天就順了。”

臘梅“哦”了一聲，低頭繼續翻。

太陽升到一竿高的時候，場院上已經鋪了厚厚一層籽粒和糠皮的混合物。黃褐色的蕎麥粒混著灰白色的碎糠，被日頭一曬，散發出一種乾燥的、帶著泥土氣的香味。

傍晚的時候，第一批打下來的蕎麥開始過秤入倉。

兩個漢子抬著麻袋往秤上一擱，陳安撥秤砣，秤桿打平了，報數，旁邊一個識字的年輕人拿筆在本子上記。

“一百三十二斤——”

“一百二十八斤——”

“一百四十斤——”

麻袋一袋袋地過秤，然後扛進倉房。倉房地上鋪了乾草和防潮的石灰粉。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批蕎麥過了秤。

陳安把秤桿撥平，看了一眼秤砣的位置，報了個數——“九十七斤半。”

然後他把秤砣掛回秤桿上，轉身朝秦虎走去。

“爺，齊了。”他把賬本遞過去。

秦虎接過來，翻開。最後一頁的底行，寫著一個總數——

“九千三百四十二石。”

秦虎看了那個數字很久。然後他把賬本合上，遞給旁邊的趙明遠。

“爹，入賬。”

趙明遠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他把賬本揣進袖子裏，往倉房那邊看了一眼。

夕陽從門口照進去，把那些麻袋照得金燦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