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嬌骨 第200章

後半夜起了風。

窩棚區的草簾子被吹得嘩啦啦響，有人半夜凍醒了，把孩子往懷裏攏了攏，翻個身又迷糊過去。

天剛矇矇亮，粥棚前排起了長隊。

“虎肉湯？”隊伍裡有人吸了吸鼻子，兩眼放光，“真有虎肉？”

“昨晚秦大人親手打的老虎，四百多斤！”

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端著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忽然愣了一下。

“怎麼了？”旁邊的人問。

“沒怎麼。”那漢子轉了轉脖子，又活動了一下胳膊肘，“就是……昨晚肩膀還酸得抬不起來，早上起來還僵著，這會兒好像鬆快多了。”

旁邊有人笑著接話，“虎肉補氣，你當是假的？”

“補氣是補氣，可哪有一碗就見效的？”

“你管他幾碗見效，喝了暖和就行。”

一群人笑起來，笑聲在冷風裏飄散開。粥棚邊上的霧氣還沒散盡，被笑聲攪得晃了晃，像一鍋被人攪動的米湯。

石大勇站在第一排房子前麵，他身後站著魯三，魯三手裏拿著一把刨子，腰裏別著墨鬥，圍裙上沾滿了木屑。

“門窗都裝完了？”石大勇問。

“裝完了。門扇、窗扇，一件不落。”魯三說著，拿手指了指第二排房子，“那邊還差幾扇窗，明後天也能完。”

“門能關嚴實不？”

“能。”魯三走到最近的一間房子門口，伸手把門推開，又關上。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嚴絲合縫。

他又伸手推了推門板，門紋絲不動。

“門閂是木頭的，鬆木，厚實。”他拍了拍門板，“插進牆槽裡，從裏頭閂上，拿肩膀頂都頂不開。”

石大勇點了點頭，又去看窗戶。他伸手推開一扇窗，窗扇向外開啟，木棍支住，風從視窗灌進來，涼絲絲的。

“關上也嚴實？”他問。

魯三從裏頭把窗戶關上，蹲下來，把手伸到窗縫邊上試了試，又站起來，把手背貼著窗縫劃了一圈。

“不透風。”他說，“窗縫嵌了麻刀，壓得實。”

石大勇往屋裏走了一圈。左右兩間臥房，砌了炕，炕上鋪著新編的草蓆。靠牆的地方壘了一個小小的灶台，但灶膛是封著的。

石大勇在炕沿上坐了一下，炕麵平整，不硌人。

“好。”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下午把地掃乾淨，明後天就能交鑰匙了。”

第二天太陽剛爬上東邊的山脊，山穀裡就熱鬧起來了。

孫石頭站在門口，兩隻手在褲腿上擦了又擦，手心裏全是汗。他媳婦站在他旁邊，牽著小兒子，大兒子孫力站在後麵，眼睛亮晶晶的。

“進去啊。”石大勇在後麵催了一聲。

孫石頭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堂屋亮堂，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媳婦跟在他身後走進來，眼睛四處看著，手在桌麵上摸了一下。桌麵光滑，沒有毛刺。

“比縣城那間大。”她說。

小兒子在她腿邊站著，仰著腦袋到處看，眼珠子轉來轉去，什麼都新鮮。

“爹！”孫力在堂屋裏喊了一聲。

“我去搬東西了？”孫力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腳尖已經朝著門口了。

“去吧。”

孫力應了一聲，轉身就躥了出去。跑過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差點摔了，站穩了回頭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又跑了。

小兒子看見哥哥跑了，也嚷嚷著要跟去。他撒丫子就追，鞋跑掉了一隻，彎腰撿起來夾在胳肢窩底下，光著一隻腳繼續跑。

“鞋穿好！”他娘在身後喊。

小兒子沒回頭，光著一隻腳跑遠了。

孫石頭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兒子的背影，嘴角咧開了。

他媳婦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兩個跑遠的小小身影。

“比縣城那間大。”她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裏帶著笑。

“嗯。”

“屋子乾爽，不潮。牆也厚實，冬天應該不透風。”

“嗯。”

孫石頭站在門口，往遠處看了一眼。巷子裏，孫力正抱著一個包袱往回跑，小兒子光著一隻腳跟在後麵，跑得歪歪扭扭的。

太陽掛在頭頂上，秋天的陽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日子確實比從前好了。

劉百戶的媳婦李氏一個人拖著兩個孩子，一個七歲的男孩，一個四歲的女孩。

男孩叫劉大壯，小名壯壯。女孩叫劉小丫。

她推開門，把兩個孩子領進去。壯壯一進門就往臥房跑，趴在炕沿上探著腦袋往裏看。

“娘！有炕！”他喊。

“有炕。”李氏跟在後麵走進來。

小丫站在堂屋中間，仰著頭看屋頂。屋頂的梁木是新砍的鬆木，還泛著油光，木節子像一隻隻閉著的眼睛。

“娘。”小丫拉了拉李氏的衣角。

“嗯？”

“爹爹什麼時候來？”

李氏蹲下來，把小丫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等忙完了就來。”

“爹爹忙什麼？”

“忙守城。”李氏聲音很輕，“爹爹是兵，得守城。”

小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趴在李氏肩膀上，眼睛盯著門外的太陽。

李氏抱著小丫，在堂屋裏站了很久。

她看了一眼方桌，條凳，炕，最後看了一眼屋頂的梁。

然後她把小丫放下來，蹲下去，從包袱裡掏出一塊紅紙。

紅紙是她從縣城帶出來的，一直壓在包袱底，捨不得扔。昨天夜裏，她把紅紙翻出來，疊整齊，揣進懷裏。

她把紅紙展開，貼在了門框上。

沒有漿糊，她蘸了水，在紅紙背麵抹了抹，按在門框上。水不粘，紅紙往下滑，她按住了，等了一會兒，紅紙總算貼住了。

門框上多了兩小塊紅紙，左右各一塊，像兩個小小的紅燈籠。

李氏退後兩步，看著那兩小塊紅紙，嘴角彎了一下。

“娘，這是啥？”壯壯跑過來問。

“紅紙。”

“貼紅紙幹啥？”

李氏想了想。

“圖個吉利。”她說，“往後咱家就住這兒了，貼個紅紙，喜慶。”

壯壯“哦”了一聲，又跑回臥房去了。

李氏站在門口，陽光從外麵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薄薄的，像一株站了很久的樹。

有人在門口掃地，把門口那一點點碎石和灰土掃得乾乾淨淨。有人蹲在門檻上喝粥，碗端在手裏，眼睛看著對麵的山坡。

有人把包袱開啟，把衣裳一件一件掛在牆上的木楔子上，掛完了退後兩步看一看，再重新掛一遍。

孩子們在巷子裏跑來跑去，笑得前仰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