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嬌骨 第121章

日頭爬到半天高了，照得官道上的土泛白。

孫守義蹲在路邊，手裏攥著一塊樹皮，在石頭上磨。樹皮是榆樹皮，曬乾了的，硬得像骨頭。

他磨一會兒，停下來吹掉石粉，再磨。旁邊放著一個破布包，裏頭已經攢了小半包粉末，灰白色的，細得能從指縫裏漏出去。

孫守信靠著一棵樹坐著，懷裏抱著個包袱，裏頭是僅剩的幾件衣裳。孫守誠蹲在孫守義旁邊，看著他磨，不說話。

孫秀蘭坐在最裏頭，靠著包袱，低著頭，頭髮亂蓬蓬的，遮了半張臉。

官道上沒什麼人。偶爾有風吹過來，帶著土腥味，熱烘烘的。

牆頭上有人喊了一嗓子：“東門施粥——去東門排隊——一人一碗——”

孫守誠騰地站起來。“哥——”

孫守義沒動，還在磨樹皮。

“哥！施粥！”孫守誠急了，“東門！聽見沒！”

“聽見了。”孫守義把樹皮上的粉末磕進布包裡，又拿起一塊。

“哥！”孫守誠往前邁了一步，“再不去排不上了——”

孫守義抬頭看了他一眼。孫守誠被他這一眼釘住了，腳沒收回來，也沒再往前邁。

孫守信從樹底下站起來，走到孫守義旁邊，蹲下。

“哥，你怎麼不動？”孫守信聲音低些，穩些，但也不明白。

孫秀蘭抬起頭，往那邊看了一眼。東邊傳來嗡嗡的聲音，像遠處的蜂巢被捅了。

“哥，”孫秀蘭開口了，聲音小，“他們都在跑。”

孫守義停下手，把石頭上的粉末掃進布包裡，紮緊口子，塞進懷裏。他站起來，往東邊看了一眼。

“他們運糧的車隊，剛剛進去了。”

孫守誠急得跺腳：“哥，人家施粥，跟車隊有什麼關係——”

孫守義沒理他，往牆根底下走。牆根底下還有人，不多，十幾個，老的老小的小，都是跑不動的。

有個老頭靠著牆，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有個女人抱著孩子，孩子不哭不動，臉發青。

孫守義走回來，蹲下。

“昨天，他們收了人，還讓帶家人。”他說，聲音很低，“今天施粥，是怕剩下的人跟著車隊走，把他們引到東門去。”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孫守信一眼。

“喝了這頓，沒下頓了。”

孫守信沒說話。

孫守誠不跺腳了，站在原地，嘴張著，沒出聲。

孫守義往路邊看了一眼。不遠的地方，躺著兩個人，衣裳爛了，臉腫得認不出是誰。

肚子脹得很大，把衣裳頂起來，圓滾滾的，像塞了個球。蒼蠅趴在他們臉上、嘴上、眼睛上，趕都趕不走。

“不賭這一把，”孫守義說，“就跟他們一樣。”

孫守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沒說話。孫守誠也看見了，往後退了一步，腳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沒倒。

孫秀蘭沒看那邊，低著頭，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哥，”她說，“我聽你的。”

孫守信點了點頭。“聽你的。”

孫守誠站在那兒，過了幾息，也點了點頭。

四個人沒動。孫守義蹲在路邊，孫守信靠著他，孫守誠站著，孫秀蘭坐著。

官道上安靜下來，隻有風，熱烘烘的，吹過來又吹過去。

又過了一刻鐘，門響了。

孫守義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他往前走了一步，孫守信跟上，孫守誠也跟上。孫秀蘭最後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孫守信的胳膊，站住了。

四個人跪在路邊。

孫守義跪在最前麵，低著頭。車隊越來越近，車輪聲，馬蹄聲，腳步聲。

孫守義抬起頭，嗓子乾，嘴唇裂了口子，一張嘴就疼。他嚥了一下，開口。

“老爺，我們兄妹四個，青州人。家沒了，爹孃都沒了。”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什麼活都能幹。種地、扛活、趕車、喂牲口。我二弟跟著鐵匠師傅乾過兩年，會打鐵。妹妹會針線，會煮飯。”

秦虎勒住馬，低頭看著跪在路邊的四個人。

最前頭那個二十齣頭，瘦，顴骨高，嘴唇乾裂，但跪得直。他旁邊那個壯實些，肩膀寬，手大，指甲縫裏嵌著黑。

後頭那個更小，十六七歲，臉上還有泥。最後頭是個姑娘，十五六歲，低著頭，頭髮亂蓬蓬的，手縮在袖子裏。

孫守信往地上磕了一個頭，額頭碰在土路上，悶的一聲。

“求老爺收留。”

“青州人。怎麼到這兒來的？”

“跟著人流走。走了一個多月。”孫守義說，“走到哪兒算哪兒。”

秦虎看了孫守信一眼。“站起來，把手伸出來。”

孫守信站起來，把手伸出來。手心全是繭子，虎口的繭子最厚，磨得發亮，是常年握鎚子的印子。手背上有燙疤，舊疤，不像是新燙的。

“師傅姓什麼？”

“姓劉。青州城東，劉鐵匠。”

“都幹了什麼？”

“拉風箱，打下手，遞工具。”他頓了頓，“第二年師傅讓我上錘了。”

“打過什麼？”

“菜刀，打過四把。鐮刀，打過七把。鋤頭——”他停了一下，“鋤頭打過兩把。頭一把打廢了，師傅罵了一頓。第二把成了，賣了五十文。”

秦虎看了一眼他的手。“鋤頭是幾斤的？”

“三斤半。師傅說是開荒用的，輕了不行，重了掄不動。”

“淬火誰做的？”

“師傅做的。他說我還不到火候，看著就行。”

“菜刀呢？淬火看了嗎？”

“看了。師傅一邊淬一邊講，水溫、火候、入水的角度——我都記著了。”

秦虎點了點頭。“跟上來。”撥馬往前走。

孫守義愣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旁邊的孫守信扶了他一把。

四個人跟在車隊後頭。孫秀蘭走在最後麵，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官道上空蕩蕩的，隻有車輪碾過的印子。牆根底下還靠著幾個人，沒動，也沒往這邊看。

車隊又走了幾裡。官道兩邊的樹多了起來。

前頭傳來馬蹄聲，急，密，像石頭從坡上滾下來。

“煙塵——北邊——有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