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列車發出沉悶的嘶吼,穿行在無邊的夜色裡。
車廂內,尖叫和哭喊亂成一鍋粥。
行李和人擠作一團,空氣渾濁不堪。
顧晚被人群推搡著,後背撞上冰冷的車廂壁,她卻異常平靜,一雙眼睛冷得嚇人。
她在末世掙紮十年,這種場麵,不過是小兒科。
鼻尖,縈繞著一股極淡的血腥味。
混雜在汗味和廉價香水味中,若有若無。
但顧晚的神經瞬間繃緊。
是血。
還有硝煙。
有人在這裡動了手。
她的視線穿過尖叫哭嚎的人群,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所有的混亂,最終定格在車廂連接處的角落。
那裡,自成一方死地。
一個男人靠著冰冷的牆壁,與周圍的驚慌失措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本該是優雅矜貴的,此刻卻被腹部不斷湧出的鮮血染得黏膩,昂貴的料子吸飽了血,顏色深得發黑。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額角滑落的冷汗浸濕了鬢髮,整個人透著一股瀕死的破碎感。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像一匹被逼入絕境的孤狼,即便下一秒就要被撕碎,眼底翻湧的也不是恐懼,而是要將所有敵人拖下地獄的狠戾。
他的視線死死鎖著身前幾個逼近的黑衣人。
那些人手裡,有東西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顧晚的腦子嗡的一聲。
這個人……
霍西洲。
前世那個跺跺腳,整個京城都要抖三抖的男人。是無數人噩夢的代名詞,是權勢的巔峰。
顧晚扯了扯嘴角,竟覺得有些好笑。
誰能想到,這位活閻王,也有被人堵在破火車裡,像條死狗一樣等著被宰的時候?
這重生福利,還挺別緻。
救,還是不救?
念頭在腦中盤旋。
救他,等於主動跳進一個巨大的麻煩旋渦。霍西洲的敵人,是她現在這個小身板能扛得住的嗎?她纔剛重活一世,可不想為了一個不相乾的男人,再把命搭進去。
可不救……
顧晚的目光掃過那幾個黑衣殺手。
他們動作專業,眼神冰冷,顯然是乾慣了臟活的。這種人,會為了封鎖訊息,把整個車廂的人都處理掉也毫不奇怪。
她現在手無寸鐵,想在幾個職業殺手麵前全身而退,無異於癡人說夢。
前有狼,後有虎。
“嗬。”顧晚低不可聞地嗤笑一聲。
一個殺手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陰冷的目光朝她這邊掃了過來,帶著審視和殺意。
被標記了。
顧晚心中瞭然。
看來,她冇得選。
救下霍西洲,日後是天大的麻煩。
不救霍西洲,現在就得死。
這道選擇題,真是簡單粗暴。
顧晚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了旁邊行李架上一瓶半滿的劣質白酒上。
既然冇得選,那就乾吧。
投資未來京城的大佬,怎麼算,好像都不虧。
媽的。
賭了!
顧晚不再猶豫,趁著人群又一次騷亂,她擠了過去,精準地撞在霍西洲身上。
她壓低了嗓子,話語又快又急。
“想活命?”
霍西洲身體一僵,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她。
“你是誰?”
他的聲音因為失血而沙啞,但那股子上位者的壓迫感,卻絲毫未減。
顧晚冇空跟他廢話,直接開懟。
“我是你祖宗!”
“彆廢話,那幾個穿黑西裝的,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你當他們是你的鐵粉?”
她說話間,手已經飛快地從隨身的小包裡摸索。
霍西洲被她噎得一滯。
這女人,膽子不是一般的大。
他看到,那幾個殺手已經呈合圍之勢,慢慢逼近。
他們手裡,藏著泛著冷光的匕首。
就在這時,列車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鳴叫,隨即猛地一個急刹!
巨大的慣性讓整個車廂的人都東倒西歪,尖叫聲瞬間拔高了幾個度。
“就是現在!”
顧晚眼神一凝,幾乎在車身傾斜的瞬間就動了。她像一頭精準的獵豹,一把攥住霍西洲的手臂,藉著人群混亂的掩護,用儘全身的力氣,將他整個人狠狠撞進了旁邊的盥洗室。
“砰!”
門在身後被她利落反鎖。
世界瞬間安靜了,隻剩下車輪摩擦鐵軌的噪音和門外隱約的騷動。
狹小逼仄的空間裡,鐵鏽味、劣質清潔劑的味道,混雜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直沖鼻腔。
霍西洲高大的身軀幾乎將這裡塞滿,他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悶哼一聲,劇烈地喘息起來,額角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滾。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試圖從劇痛和失血導致的眩暈中看清她的臉。
昏暗搖晃的燈泡下,她那張臉過分年輕,也過分平靜。
“你到底想做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到的警惕和虛弱。
顧晚根本不理他,直接蹲下身,拉開自己那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小挎包拉鍊。
她從裡麵掏東西的動作又快又穩。
一瓶巴掌大的醫用酒精,一卷無菌紗布,還有……一把寒光閃閃的手術刀?
霍西洲瞳孔一縮。
不對,那不是手術刀。
那是一把用來修眉的眉刀,隻是刀片被磨得異常鋒利,在燈下泛著不祥的光。
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衣服撩開。”顧晚站起身,語氣不容置喙,像是在下達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命令。
霍西洲眉心狠狠一跳。
這輩子,還冇人敢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但他看了一眼自己腹部,那裡已經被血浸透,黏膩的布料貼在皮膚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
他冇再廢話,咬著牙,單手將昂貴的大衣和襯衫下襬掀了上去。
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一道長達十幾厘米的口子,皮肉外翻,深可見骨,鮮血還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忍著。”
顧晚隻冷冷丟下兩個字,擰開酒精瓶蓋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
下一秒,她毫不猶豫地將大半瓶透明液體,直接澆在了那猙獰的傷口上!
“嘶——!”
饒是霍西洲這種狠人,也在劇痛的瞬間倒抽一口涼氣,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青筋從脖頸一路蔓延到額角。
那不是疼。
那是活生生用酒精去燒灼翻開的血肉,是酷刑。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腥甜的血氣直衝上喉頭。
他抬起眼,那雙瀕死的狼眸,此刻卻因為劇痛而迸發出駭人的光亮,死死地釘在顧晚身上。
彷彿要將她的模樣,一刀一刀,刻進骨頭裡。
“嘶!”
霍西洲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青筋暴起。
但他硬是咬著牙,一聲冇吭。
他死死盯著顧晚。
這個女人,冷靜得可怕。
她的手很穩,眼神專注,處理傷口的動作,利落得像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又問了一遍。
“說了,能救你命的人。”
顧晚頭也不抬,用眉刀飛快地割開他的衣料,手法熟練地用紗布進行按壓包紮。
“行了,暫時死不了。”
她打了個結,額角也滲出細密的汗珠。
門外,傳來“咚咚”的撞門聲,越來越急。
“他們要撞門了。”霍西洲沉聲道。
顧晚抬眼,瞥了他一眼。
“急什麼,讓他們撞。”
她側耳聽著外麵的動靜,計算著列車進站的時間。
“還有一分半。”
霍西洲看著她鎮定自若的側臉,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個女人,究竟是誰?
她不僅知道有人追殺他,甚至連這點小場麵都應付自如。
列車速度驟然放緩。
到站了。
顧晚眼中精光一閃。
她猛地拉開盥洗室的門。
在外麵幾個殺手錯愕的瞬間,她用儘全力將盥洗室的金屬垃圾桶,朝著相反方向的過道儘頭狠狠踹了過去!
“哐當——!”
巨大的聲響,讓本就混亂的車廂徹底炸了鍋。
“在那邊!”
殺手們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
“走!”
顧晚拽住霍西洲,趁機混入準備下車的人潮中。
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裡。
兩人成功擠下了車。
站台上人頭攢動,一片嘈雜。
凜冽的寒風灌入肺裡,霍西洲打了個激靈,腹部的傷口被冷氣一激,疼得他差點跪下去。
他扶著冰冷的站台立柱,才勉強站穩。
“你……”
霍西洲剛想開口問她到底是誰,至少,留個名字。
一轉頭,身邊空空如也。
剛纔還拽著他胳膊的那個女人,不見了。
他心裡一空,猛地抬頭在攢動的人頭裡搜尋。月台上人潮洶湧,南腔北調的嘈雜聲幾乎要將人的耳膜刺破。
他隻捕捉到一個纖細卻挺直的背影,冇有絲毫留戀,迅速彙入人流,消失在出口的拐角。
就這麼走了?
霍西洲靠著柱子,有些喘不上氣。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腹部的簡陋包紮,又想起那瓶毫不留情澆下來的酒精和那把鋒利的眉刀,忍不住罵了句臟話。
這他媽都叫什麼事。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大衣口袋,想拿手機。
指尖卻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紙團。
什麼時候塞進來的?
霍西洲動作一頓,想起了下車時,女人扶住他時那短暫的接觸。
他將紙團掏出來,展開。
上麵是一行字,筆鋒淩厲,帶著一股子冷意,和她的人一樣。
【彆去協和醫院,你的人在那兒等你死。】
短短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霍西洲頭頂澆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你的人。
這三個字,比那把捅進他身體的刀子還要狠。
他捏緊了手裡的紙條,指節因為用力而咯咯作響,單薄的紙張幾乎要被手心的冷汗浸透。
難怪那些殺手動手那麼精準,連他的行程都一清二楚。
原來是有內鬼。
霍西洲扯了扯嘴角,臉上浮現出一個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冷酷的笑。
有意思。
把他當成待宰的羔羊,以為一個圈套就能讓他萬劫不複?
他抬眼,望向那片女人消失的人海,眼神深不見底。
這個女人,也真有意思。
他霍西洲欠的債,不管是人情還是仇怨,都得一筆一筆,親自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