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亂世負紅顏 > 第二十九章 餘燼

亂世負紅顏 第二十九章 餘燼

作者:龍三李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22:07:31

餘燼

民國二十年,八月三十日。

雨雙離世已經三天了。

帥府的天像是矮了一截,壓得人喘不過氣。從前廊簷下總有雨雙跑過的腳步聲,嘰嘰喳喳的,像隻撲棱著翅膀的麻雀。現在那聲音冇有了,整個後院安靜得讓人心裡發空。風穿過迴廊的時候,呼呼的,像是在填補什麼缺口,可怎麼都填不滿。花園裡的月季還在開,紅的粉的白的,可冇有人在花圃前踮著腳去夠那枝探出頭來的花苞了。池塘裡的錦鯉還在遊,投食的人卻再也冇有來過。

婉柔坐在西廂房窗前的陰影裡,手裡拿著一本書,半天冇有翻一頁。晨光從窗外斜斜地透進來,在桌麵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金色,邊緣剛好停在她手邊,冇有再往前挪一寸。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卻冇有在看書。

小雯端著一碗紅棗粥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把粥碗放在婉柔麵前,退後一步,低著頭,聲音有些啞:“少夫人,您一天冇吃東西了,好歹喝兩口。”

婉柔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小雯的眼睛還是腫的,眼下一片青黑,嘴脣乾裂,整個人瘦了一圈。從雨雙出事那天起,小雯就不怎麼說話了,隻有端茶送飯的時候纔會開口說一兩句,說完就退到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株被曬蔫了又不敢枯萎的草。

“你吃了嗎?”婉柔問。

小雯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婉柔把粥碗往她麵前推了推:“你先喝。我不餓。”

小雯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咬著嘴唇拚命忍著,可眼眶裡的淚還是冇兜住,一顆一顆地掉下來,落在粥碗裡,在米白色的粥麵上洇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她站在那裡,渾身都在抖,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幼鳥。她想說“少夫人我不餓”,可她說不出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死了。

婉柔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後把粥碗又推到她麵前:“喝完。這是命令。”

小雯抬起頭看著婉柔,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粥是溫的,紅棗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可她覺得更想哭了。她喝完粥,放下碗,眼淚又掉了下來:“少夫人……我……我真的很想小姐……”

婉柔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什麼話也冇有說。她也想雨雙。想她趴在桌上鼓著腮幫子說“嫂子我太悶了”的樣子,想她蹲在池塘邊餵魚濺了一臉水還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想她拉著小雯滿院子跑、小雯在後麵喊“小姐你慢點”的聲音。那些畫麵還在她腦子裡轉,像是被人按了循環,一遍又一遍地放,怎麼都停不下來。

“小雯,”婉柔的聲音很輕,“以後你就跟著我。我不趕你走。這是雨雙的院子,你留下來,替她守著。你願意麼?”

小雯點了點頭,哭得說不出話,可她的眼淚裡多了一點彆的東西——不是絕望,是找到了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願意。少夫人,我願意。”

雲子站在門口,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看見小雯坐在桌邊喝粥,看見婉柔輕輕拍著她的背,腳步頓了一下,冇有進去。她轉身靠著廊柱,低頭看著碟子裡整齊碼放的桂花糕,看了很久。她想起了雨雙說過的話——“雲子姐姐,你眼光好,你幫我挑——我要水紅色的。”那時候雨雙就坐在她麵前,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冇有一絲防備。可那些畫麵晃了一下,就碎了。

雲子端著桂花糕回了廚房,把碟子放在案板上,雙手撐著案沿,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站了很長時間。她的指甲縫裡還殘留著那天在石階上掐出來的血痕,已經結成了暗紅色的痂,嵌在皮肉裡,一碰就疼。她不知道這疼什麼時候會消失,也許永遠不會消失。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像是有人在窗外慢慢地倒沙漏,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重量在一點一點地堆積。院子裡的人還是那些人,可少了雨雙的笑聲和腳步聲,整個帥府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塌了一截,怎麼都撐不起來。

蕭羽峰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見。軍報從門縫下麵塞進去,他又從門縫下麵推出來,上麵一個字都冇有動。袁斌在門外站了大半天,敲了三次門,裡麵都冇有迴應。他最後一次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少帥,奉天的防務不能冇有人管。何衝不在,你也不管,那誰來守這座城?”

門裡冇有聲音。袁斌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走到迴廊儘頭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砸在了地上。

餘燼

宮玲把這遝紙塞回暗格,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得幾乎壓不住。趙鐵生是南京的臥底。蔣介石安插在葉家的眼線。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必須立刻上報——可她手裡冇有完整的證據。那半封密信和一枚軍統徽章,隻能讓知情的人明白趙鐵生的身份,卻不足以拿去向土肥原證明什麼。

她重新合上暗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土肥原交給她的首要任務是栽贓趙鐵生。她必須完成這件事,不能節外生枝。宮玲從懷裡取出那隻水滴形的珍珠耳墜和一封密信,彎下腰,把它藏在了床底最裡麵的死角,貼近牆角的位置,用一塊積年的灰塵蓋住邊緣,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做完這一切,她直起身,又停了一下——她在猶豫要不要把那半封密信的事情也一併處理掉。最終她什麼都冇有動,原路翻出了窗戶。

宮玲沿著原路走向庭院假山的方向,她的步子比來時更快,快到她都冇有注意到身後那道目光。

趙鐵生站在迴廊拐角的陰影裡,看著她匆匆遠去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他今晚本來已經歇下了,可窗外似乎有人影晃動了一下,他翻身起來,披了件外衣推門走出來,正好看見一個身影從他臥房的方向出來。太遠了看不清臉,但那身形他認得——是宮玲。

他冇有追上去,隻是站在那裡,目送她消失在假山的方向。等了一會兒,他緩步走過去,冇有聲張,在假山周圍的石縫裡翻找了一番,果然在一處不起眼的石縫中摸到了一張摺好的紙。他展開來,藉著月光勉強辨認,是日文。他不識日文,但他能辨認紙上的漢字——他的名字、葉陵勇的名字、蕭雨雙的名字都赫然在列。他認出了那幾個字,一顆心沉到了底。

趙鐵生把信紙摺好收進懷裡,快步回到自己屋裡,冇有點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轉身出了房門,徑直去了府裡一個信得過的師爺的住處。那師爺早年留過洋,通曉日文,為人也可靠,平時趙鐵生偶爾會請他幫忙看一些日文檔案。他敲了門,師爺披衣起來,看見趙鐵生一臉凝重,冇有多問,接過信紙就著燈光細看。

師爺的臉色很快變了,看完之後又從頭細讀一遍,放下信紙,聲音壓得很低:“趙副官,這是葉家臥底遞往日軍據點的彙報密信,是以那名臥底的口吻寫的。信裡提到二爺葉陵勇,稱栽贓你的信件與證物都已經安置在你的臥房之中,打算藉著蕭雨雙遇害一事將所有嫌疑推到你身上,藉此離間蕭、葉兩家。”

他大步走回自己屋裡,點亮了燈,開始仔細翻查。他拉開書桌的抽屜、打開櫃門、翻檢床鋪,最後俯身看向床底,伸手往牆角最深處摸去——指尖碰到了什麼涼涼的東西,他掏出來,在燈下一看,是那隻水滴形的珍珠耳墜,銀質的托子背麵刻著一個“雙”字。

趙鐵生的手頓了一下。蕭雨雙的遺物。他認得。城裡張貼的協查通告上寫過,死者衣物上有一隻珍珠耳墜缺失。

他掌心攥著那枚冰涼的耳墜,又拿起方纔在自己臥房隱秘角落翻找出的另一封日文密信。此前在假山石縫找到的信件,他已然知曉是宮玲向外傳遞的情報,可這封出現在自己屋裡的密信,纔是真正暗藏殺機的栽贓之物。事關生死,半點不敢大意,他當即連夜折返,再次找到師爺,懇請對方逐字逐句精細翻譯,求證信中內容。

師爺對著臥房搜出的這封密信逐行解讀,臉色愈發凝重,讀完後心頭一沉,壓低聲音字字清晰道:“趙副官,這封信內容歹毒,是刻意偽造的臥底呈報。信中以你的口吻向日方報備,寫明你長期潛伏,受日方指令行事,更是由你出手殘害了蕭雨雙,還計劃後續配合日方攪動各方勢力。通篇文字,句句都在坐實你是通日臥底、殘害忠良的罪人。”

字字誅心。

他瞬間徹底理清了全盤佈局。假山石縫的密信,是宮玲向日方彙報計劃、同步進展的真實情報;而他床底藏著的偽造密信、搭配蕭雨雙的遺物耳墜,便是對方精心為他準備的栽贓圈套。一真一假兩封信件,一枚致命遺物,內外呼應、環環相扣,織成一張毫無破綻的死網,硬生生將所有罪責都扣在了他的頭上。

趙鐵生盯著桌麵的譯文,指尖緩緩收緊,指節泛出青白。原來從始至終,這就是針對他的絕殺之局。對方要的不隻是栽贓罪名,是要毀掉他、拖垮葉家、撕裂關外兩大勢力。

他沉默良久,將譯文與那枚珍珠耳墜一併穩妥收進懷裡。推門而出時,清冷月光潑灑在他臉上,往日沉穩溫和的底色徹底褪去,隻剩下一片冰冷徹骨的漠然。

他帶了兩名親兵,直接去了葉陵勇的院子。葉陵勇剛歇下不久,聽見通報,披衣起身走出來,臉色不好看:“趙鐵生,如今行事越發失了分寸,登門不知通傳?”

趙鐵生冇有行禮,把手裡的兩封日文譯信和那隻珍珠耳墜一併呈上:“二爺請看。二少奶奶貼身丫鬟宮玲是日方臥底。先前屬下便覺她形跡可疑,今夜她潛入屬下房中栽贓,被屬下撞破,這是她留下的證據。”

葉陵勇接過譯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臉色越來越沉。他看了兩遍,又拿起那隻珍珠耳墜,對著燈看了背麵刻著的“雙”字,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東西從哪裡來的?”

“從她藏在我床底下的。”趙鐵生的語氣很平,“屬下今夜發覺她形跡可疑,一路跟到假山,先搜出了一封日文密信,請人譯成中文之後,回屋細查,又在床底找到了這隻耳墜和另外一封日文密信。”

葉陵勇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趙鐵生:“你確定是她?”

“證據就在您手裡。她在這裡待了七年,二少奶奶待她親厚,她反倒甘心做土肥原的爪牙,潛入屬下房中栽贓陷害,一心要把葉家拖下水。”趙鐵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二爺若是不信,可以把她叫來當麵對質。”

葉陵勇把兩封譯信和耳墜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身旁站著的馬玉蘭,她的臉色比他還難看。七年了,宮玲跟了她七年。她生小兒子的時候宮玲守在床邊三天三夜冇閤眼,她病了的時候宮玲熬藥喂藥冇日冇夜地守著,她從來冇有懷疑過這個人。可她看見趙鐵生放在桌上的那些東西,心裡那根信了七年的弦,終於還是斷了。

馬玉蘭冇有去看那隻耳墜,她隻是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把她叫來。”

宮玲被帶到正廳的時候,已經在心裡飛速地轉過所有可能了。她看見趙鐵生站在葉陵勇身旁,看見桌上放著那隻珍珠耳墜和兩封譯信,她的心涼了半截,可麵上冇有顯露出來。她跪下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慌亂:“二爺,二少奶奶,奴婢冤枉。奴婢什麼都不知道,這一定是有人栽贓嫁禍。”

趙鐵生冇有看她:“信是你寫的。耳墜是你藏的。我親眼看見你從我屋裡出來。”

宮玲的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紅,一副被冤枉的樣子:“二爺明鑒,奴婢不知道什麼信,也不知道什麼耳墜。奴婢今晚隻是去後廚取二少奶奶明日要用的補品,路過趙副官院子的時候,看見一道黑影從裡麵翻出來,奴婢怕有賊人,纔多看了一眼。”

她還在演。趙鐵生看著她,冇有拆穿。他隻是轉頭看向葉陵勇:“二爺,人證物證俱在,這人如何處置?”

葉陵勇端詳著那兩樣證物,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既然人證物證俱在,這人交由你全權處置。”

趙鐵生抱拳:“多謝二爺。”他側過頭看了宮玲一眼,聲音不高不低,“拿下。”

兩名親兵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宮玲的胳膊。宮玲終於繃不住了,掙紮著喊起來:“二少奶奶!奴婢服侍您七年,您難道不信奴婢嗎?二少奶奶!”

馬玉蘭彆過臉去,冇有看她。

宮玲被押入地牢,鐵門在身後重重關上。地牢裡寒氣刺骨,燭火忽明忽暗,鐵鏈纏住她的手腳,磨得手腕泛紅。趙鐵生坐在案前,將兩封譯好的日文密信重重一拍,目光冷厲地鎖著她:“宮玲,你跟著二少奶奶整整七年,主子待你親厚,吃穿從未虧待過半分,你反倒甘心做土肥原的爪牙,潛入我房中栽贓陷害,一心要把葉家拖下水,良心何在?”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威壓:“事到如今物證確鑿,識相就老老實實交代清楚。奉天城裡你們日方藏了多少臥底,聯絡據點在哪、接頭暗號是什麼,全部一字不落地說出來,我尚能留你一條性命。”

宮玲垂著眼皮,麵無表情地開口:“冇有旁人,從頭到尾就我一個。”

趙鐵生猛地一拍桌案:“還敢嘴硬?當真以為我不敢動你?再敢隱瞞半句,我便命人扒光你的衣衫,當眾用刑,看你扛不扛得住!”

宮玲抬眼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讓趙鐵生後背發涼的東西:“你叫吧。你把所有人都叫進來,我把你的事也一起說出去。”

趙鐵生看著她,冇有動。

“趙鐵生。”宮玲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少在我麵前裝正經。你我都是潛伏的細作,我為日方做事,你是南京蔣介石安插在葉家的眼線。藏得再好也瞞不住我。你書桌暗格裡那半封密信和那枚軍統徽章,我說的對不對?”

趙鐵生的臉色變了。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周身的氣場瞬間冷了下去。他死死地盯著宮玲,那隻放在案上的手慢慢攥緊了,指節泛白。他是軍統的人這件事,他瞞了葉陵勇很多年,從來冇有向任何人透露過。宮玲怎麼會知道?一定是她翻窗栽贓的時候看見的。該死。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他腦子裡——這個人不能留。可當眾處死太紮眼了,會引人猜忌。

他沉默了一會兒,重新坐下來,語氣放得很平:“你說了這麼多,證據呢?”

“我親眼所見。”宮玲目光死死鎖住他,“親眼看見的,難道不算憑據?”

趙鐵生點了點頭:“那就是冇有。”他起身走向牢門,臨出門時停下,回頭漠然開口:“你拿不出證據,如今這裡由我做主,有無罪責,全憑我一句話。”

他走出地牢,揚聲傳喚,二三十名隨行士兵魚貫而入,圍滿了整間地牢。趙鐵生背對著牢門,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所有人的耳朵:“她是日方奸細,模樣尚可,你們給我好好伺候她。天亮之前,我要她開口。”他說完,大步走了出去,牢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趙鐵生走出地牢的那一刻,後背已經汗濕了一片。他站在長廊儘頭,指尖微微發抖,從懷裡摸出一根菸,劃亮火柴點燃。火苗在夜風中晃了晃,照亮了他臉上那層薄薄的汗。煙剛點燃,地牢深處就傳來宮玲的怒罵聲——“趙鐵生你這個畜生!陰狠歹毒,你不得好死!”

趙鐵生冇有回頭,靠在廊柱上,麵無表情地吐出一口煙。地牢裡的罵聲越來越響,開始夾雜著掙紮的聲音,然後是撕裂的布料聲響,宮玲的聲音從怒罵變成了尖叫,從尖叫變成了哭喊,又從哭喊漸漸地弱了下去。趙鐵生聽著那些聲音,一支接一支地抽菸,菸頭在腳邊堆了七八個,亮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盞盞快滅的燈。

幾個時辰後,地牢裡的聲音徹底停了。趙鐵生推門走進去,滿地狼藉,宮玲衣衫破碎,渾身傷痕橫七豎八,癱倒在地,氣息斷絕。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什麼都冇有說,轉身走了出去。

九月七日,清晨。

趙鐵生獨自去了葉陵勇和馬玉蘭的院子,手裡拿著兩封日文密信。他麵色如常,看不出半點異樣。馬玉蘭一見他,立刻追問宮玲的下落:“宮玲昨夜被你帶走審問,她到底招供了多少日方內情?人現下如何?”

趙鐵生先對葉陵勇躬身行禮,語氣沉重又公允:“二爺、二少奶奶,說來可惜。宮玲確是土肥原安插在府裡的細作,人證物證俱全,昨夜屬下單獨提審,本有心勸她迷途知返,供出奉天其餘日方眼線,尚能從輕處置。可此女性子剛烈頑固,自知罪行敗露必死,全程拒不吐實,還在牢中瘋狂衝撞刑架、歇斯底裡撒潑。屬下命士兵嚴加看管,隻對她動用常規審訊刑罰,不曾刻意苛待。誰知她心中自知罪責深重,趁看守一時不備,拚命折騰,折騰數個時辰後心力衰竭,當場斷了氣息。屬下趕到時已經迴天乏術。”

馬玉蘭的身子晃了一下,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又咬著嘴唇壓了回去:“她……死了?”

“死了。”趙鐵生的語氣很平,“屍體屬下已經讓人簡單收斂,停放在後院柴房。二少奶奶若是不信,可親自前去查驗。”

葉陵勇眉頭緊鎖,看向趙鐵生:“當真隻是自殘氣血耗儘而亡?看守冇有下手過重?”

趙鐵生早有準備,從容應答:“二爺明鑒,一眾兵士隻是奉命看守、施壓審問,從未私下動手重傷她。地牢不少人都能作證,全程隻是常規訊問。她心中畏罪,又知曉栽贓一事敗露,自覺冇有活路,一心求死,才落得油儘燈枯的下場。”他刻意避開了手下折辱宮玲的實情,把所有死因全部推給宮玲畏罪自殘。

葉陵勇沉默了一會兒。他心裡有一絲疑慮,可他冇有證據證明趙鐵生動了私刑,再加上那封日文密信和珍珠耳墜鐵證如山,宮玲通敵已是事實。他歎了口氣:“你處理得妥當。找一處荒地,把人埋了吧。”

趙鐵生應了一聲,退了出去。他走出迴廊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九月九日,葉府正廳。

葉陵勇把兩封日文譯信和那隻刻著“雙”字的珍珠耳墜放在桌上,看著蕭羽峰。蕭羽峰是被葉陵勇請來的,他不知道葉陵勇要說什麼,但他來了。

葉陵勇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平時低了一些:“蕭羽峰,你妹妹的事,查到了。趙鐵生從宮玲那裡搜出了這些東西。寫信的人用的是日文,栽贓的對象是趙鐵生,可假信和物證都指向同一夥人。是日本人乾的。”

蕭羽峰站在桌案前,低頭看著那隻珍珠耳墜。他認得那對耳墜——他給雨雙買的,水滴形的,銀質托子背麵刻著一個“雙”字。另一隻和雨雙一起沉在了河底,這一隻卻出現在了這裡。他冇有伸手去碰,隻是看著那隻耳墜,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葉陵勇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日本人。”他終於說了這三個字。他的聲音不重,可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的,帶著血鏽的味道。葉陵勇看著他,冇有接話。蕭羽峰站在那裡,像是在極力壓製著什麼。

他轉身走了。葉陵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桌案上的燈焰跳了一下。蕭羽峰邁過門檻的一瞬間,步子冇有亂,可他攥著門框的手指用力到發白,像在把什麼按下去。

訊息傳到帥府的時候,婉柔正在西廂窗前坐著。小雯端著茶走進來,放下茶盞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少夫人,聽說少帥查到了,小姐的死是日本人乾的。”

婉柔的手頓了一下,過了一瞬才放下書。她冇有說話。小雯站在她麵前,垂著眼簾,過了一會兒又輕聲補了一句:“聽說是葉府那邊搜出來的,一個丫鬟是日方臥底。人已經處置了。”

婉柔點了點頭,冇有追問。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快要下雨了。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想起三姐夫佟仲文從日本回來那天說的話——“安舒姑姑讓我轉告,葉家有日方潛伏的臥底,身份可能是個丫鬟。”

是宮玲。她當時還懷疑過雲子。她想起自己看著雲子時那道帶著審視的目光,想起自己在心裡反覆盤問“是不是她”的念頭。那些念頭像一根根細針紮在她心上,不重,但密密麻麻地疼。雲子照顧她起居、為她擋過碎石、在她受傷時不眠不休地守著——她怎麼可以懷疑她?婉柔垂下眼簾,攥著鴛鴦帕的手指緊了緊。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以後再也不會了。

雲子站在門外的廊柱後麵,她冇有偷聽,隻是恰好路過。小雯說話的聲音不大,可風把那幾個字送了過來——“那個丫鬟是日方臥底。人已經處置了。”她停住了腳步,背靠著廊柱,緩緩地滑坐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她撐著站直的那根力抽走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在袖口裡蜷緊了又鬆開。她想起了宮玲。想起了假山後麵宮玲說“我在馬玉蘭身邊七年”時那張冷淡的臉。現在那個“七年”結束了。雲子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微微地顫了一下,冇有發出聲音。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她隻知道,如果有一天她暴露了——她會不會也和宮玲一樣?被關進地牢,被剝去所有偽裝,被碾碎在冇有人看見的角落?她閉上眼睛,用力地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間緩緩拉上了一匹暗沉的布,邊緣垂落在奉天城高高低低的屋簷和閣樓之間,把這座城裹得密不透風。

(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