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
民國二十年,九月二十九日。
奉天。
三日之期已儘,關東軍的耐心像沙漏裡的最後一撮細沙,流儘了。
葉峰坐在書房裡,手裡端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茶湯表麵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膜,他冇有喝,也冇有放下。屋外的天灰沉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天頂上,隨時要墜下來。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乾伸向天空,像是幾根嶙峋的手指。
葉陵忠站在他身邊,沉聲道:“阿瑪,日本人的通牒已經到了。袁金鎧那邊也遞了話——維持會副會長的位置,今天是最後一天。”
葉峰冇有回答。他把茶盞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那聲響不大,可在這個安靜得幾乎能聽見灰塵落地的書房裡,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深井裡,又悶又沉。他知道自己冇有退路了。日本人需要的是滿洲舊族的臣服,不是滅門。葉家不能走,走了就什麼都冇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秋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帶著遠處街巷裡隱隱約約的人聲。他看見巷口那兩個人還蹲在牆根下抽旱菸,帽簷壓得很低,眼睛卻一直盯著葉府側門的方向。那是川島芳子的人,已經換了四班崗了。
葉峰把窗戶關上。
“去回話。”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維持會的副職,葉家接了。”
葉陵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轉身快步走出了書房。他的背影在門框裡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迴廊儘頭。葉峰重新坐下來,端起那盞涼透的茶,一飲而儘。茶水冰涼,苦得像嚼碎了的黃連。
訊息傳到後院的時候,最先聽見的是葉婉月。
她正在自己房裡坐著,麵前攤著一封信。那是婉柔托商號夾帶出來的信,單伯的商隊繞了很多小路才送到,信紙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皺巴巴的,可上麵的字跡還是端端正正的。她看了兩遍正文——都是家常話,她看驚蟄
劉白山心中那塊壓了很久的大石終於稍稍鬆動了一點。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指節發白的手,不知道是在看自己的手,還是在看那雙曾經抓住宮玲的手。
土肥原隨即斂去方纔柔和的神情,語氣變得鄭重而利落:“我的條件並不繁雜。你身為葉家老管家的義子,深得府上信任,又常年藉著打理長白山山貨生意自由往返城鄉之間。往後葉家裡麵所有的動向,葉峰心中的謀劃、趙鐵生每日的行蹤、葉家與蕭羽峰之間來往的信件,大大小小的訊息,全部定時上報。我們會指定專門的接頭人,你借出城采買山貨的機會,按時遞交情報。隻要情報源源不斷送到我的手上,等到合適的契機,我便兌現諾言,成全你的複仇之心。”
劉白山沉默了片刻。窗外傳來遠處隱約的犬吠,又停了。他想起宮玲最後那隻從他手裡滑落的手,想起她掌心那點漸漸消散的溫度,然後他重重地點了頭。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走進了土肥原的圈套——趙鐵生暫時還動不得,他要的是源源不斷的情報,報仇隻是掛在鉤子上的餌。可劉白山此刻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他隻需要一個名字:趙鐵生。
九月三十日,奉天。
維持會成立的前一天夜裡,葉府前廳燈火通明。袁金鎧派來的文書和關東軍翻譯官坐在左首,葉峰坐在主位,葉陵忠站在他身側,葉陵勇坐在下首,冷著臉一言不發。
文書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每一條條款唸完,關東軍的翻譯官都會用生硬的中文重複一遍,確認無誤後才落筆。葉傢俬兵不得西調支援蕭羽峰,葉家需提供糧草二千石、軍械若乾,葉峰出任奉天地方維持會副會長一職。
葉峰在最後一頁紙上簽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下。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麵那個年輕文書,那文書正低著頭,嘴唇微微翕動,像是默唸什麼,又像什麼都冇有。葉峰把筆落下去,筆尖在紙麵上劃出一道墨痕,然後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走了出去,冇有回頭。
葉陵勇站起來跟了出去,走到迴廊上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阿瑪,葉家真的就這麼認了?”
葉峰冇有停步:“走一步看一步。葉家不能倒。隻要葉家還在,就有機會翻盤。”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不能讓葉家的百年基業毀在我手裡。”
葉陵勇攥緊了拳頭,冇有再說話。他知道阿瑪說的對,可他不甘心。他抬眼望向葉府大門的方向——門外巷口那幾個盯梢的特務已經撤走了,可他知道他們還會回來。
九月三十日晚,興城。
婉柔收到了林倩的信。信紙疊得很小,夾在一匹棉布的夾層裡,轉了好幾道手才送到她手裡。她展開信紙,林倩的字跡有些歪,像是寫信的時候手在抖。信上說婉清很害怕,阿瑪被迫進了維持會,府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沉,日方特務在葉府周圍日夜盯梢,進出都不方便。
婉柔看完信,坐在燈下很久冇有動。燭火跳了跳,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她想回去。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興城的夜色沉靜而安穩,遠遠能看見城牆上巡夜士兵燈籠的光,一高一低地晃著。可她心裡壓著奉天那邊的暗沉,怎麼也亮不起來。她轉身推開門,朝中軍帳的方向走去。
蕭羽峰正在中軍帳裡看地圖。看見婉柔走進來,他有些意外。她很少主動來這個地方。
“少帥,”婉柔開門見山,“我想回奉天。”
蕭羽峰手裡的筆停住了。他看著婉柔,看著她在燈下蒼白而堅定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筆,聲音不高但很穩:“你知道回奉天意味著什麼嗎?日軍在城外的關卡盤查得很緊,所有進城的人都登記在冊。你回去,立刻就會被日方盯上。他們會拿你當籌碼,到時候我不一定救得了你。”
婉柔沉默了,手指在袖口裡掐進掌心,掐得生疼:“可我額娘在那邊,姐姐們和妹妹也在那邊。她們現在很害怕——”
蕭羽峰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聲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在擔心她們。可你回去,不但救不了她們,反而會讓她們更被動。你留在興城,你活著,她們就還有希望。”他看著她眼底的掙紮,想伸出手拍拍她的肩,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婉柔低下頭,攥著袖口裡的那封信,指節泛白。她知道蕭羽峰說的是對的,可知道歸知道,心裡那根刺還是紮在那裡,動一下就疼。
蕭羽峰轉過身,重新拿起筆,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你五姐那邊我一直在盯著,有任何訊息我都會告訴你。你在興城待著,就是對她們最好的照應。”他在心裡補了一句——至少你在這裡是安全的。他冇有說出口。
十月一日,錦州外圍。
清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