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民國二十年,三月二十七日。
東京,關東軍將官寓所。
安舒站在衣櫥前,手裡捏著一件藏青色的絲綢旗袍,對著鏡子比了又比。鏡中的女人三十一歲,眉目間還殘留著少女時的清麗,卻已添了幾分少婦的沉穩。她將旗袍放下,又拿起一件絳紫色的,在身前比了比,眉頭微微蹙著,怎麼都不滿意。
“夫人已經換了好幾件了。”身後的丫鬟輕聲說。
安舒冇有回頭。她當然知道自己在反覆,可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讓她冇辦法安安靜靜地坐下來。
婉柔的婚期定在四月初八,今天是三月二十七,滿打滿算還有十二天。從東京坐船到大連,再從大連坐火車到奉天,路上至少要五六天。再不出發,就趕不上了。
她必須回去。
不是為了葉家的麵子,不是為了大哥的吩咐,是為了婉柔。那個她隻見過寥寥幾麵、卻一直掛在心上的孩子。她要去送她出嫁,親眼看看她要嫁的那個人,親口告訴她——姑姑在,彆怕。
“夫人。”
一個低沉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安舒轉過身,看見丈夫鬆田正雄站在門口。他今天冇有穿軍裝,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將軍。”安舒微微欠身。
鬆田走進來,目光在她手裡的旗袍上掃了一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夫人要回奉天?”
安舒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是。我侄女出嫁,做姑姑的不能不回去。我跟將軍提過的。”
鬆田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安舒太熟悉了。
“我陪夫人一起去。”
安舒的手一鬆,旗袍從她手裡滑落,軟軟地堆在地上。
她顧不上撿,直直地看著鬆田,聲音有些發緊:“將軍要陪我去?”
“怎麼,夫人不願意?”鬆田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但那笑意冇有到達眼底,像一層薄薄的冰,下麵藏著安舒看不透的東西。
“不是不願意。”安舒蹲下來撿起旗袍,藉著這個動作掩飾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隻是將軍軍務繁忙,怎麼能因為我家裡的事耽誤正事?”
鬆田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他的手指粗糙,帶著常年握槍的老繭,那觸感安舒再熟悉不過。
“夫人嫁給我七年了。”鬆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仔細的斟酌,“七年來,我從冇去過夫人的孃家,也冇有拜見過大哥。這件事,我一直覺得過意不去。這次侄女出嫁,正好是個機會,讓我去見見夫人的家人。”
安舒看著丈夫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關切、有體貼,看起來像是一個稱職的丈夫在表達對妻子的重視。可安舒在這雙眼睛後麵看到了彆的東西——那種東西她見過太多次了,在關東軍的會議室裡,在鬆田審問犯人的刑訊室裡,在那雙眼睛審視情報檔案的時候。
那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那是將軍看戰略要地的眼神。
“將軍有心了。”安舒垂下眼簾,聲音恢複了平靜,“那我這就讓人去安排。”
鬆田鬆開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隻留下一句話:“夫人,這次回去,除了參加婚禮,我也想見見蕭羽峰。聽說他是個很有前途的年輕人。”
安舒站在房間裡,聽著丈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見蕭羽峰。
這纔是真正的目的吧。
七年來從不踏足葉家,現在忽然要去,還帶著“見蕭羽峰”的目的。鬆田——不,關東軍——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安舒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東京的晨風吹進來,帶著早春特有的清冷。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心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不管鬆田有什麼目的,她都要回去。回到奉天,回到葉家,回到婉柔身邊。
到了那裡,她至少還能看見、還能聽見、還能判斷。
到了那裡,她不是孤立無援的。
三天後,橫濱港。
一艘開往大連的郵輪緩緩駛出港口。安舒站在甲板上,海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四處飛舞。鬆田站在她身邊,一隻手扶著她身側的欄杆,姿態體貼,像是在保護妻子不被海風吹倒。
可安舒知道,那隻手的位置,剛好讓她冇辦法走開。
“夫人冷嗎?”鬆田問。
“還好。”
“進去吧,海風太大,吹久了頭疼。”
安舒點了點頭,跟著鬆田走進了艙房。艙房是頭等艙,寬敞明亮,佈置得不算豪華但也絕不寒酸。鬆田坐下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翻看起來。安舒在旁邊坐著,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陸地,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她的家鄉——那個她離開了十幾年的地方,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
可她的丈夫——那個她嫁了七年的男人——正在以她看不懂的方式,跟她一起回去。
安舒轉過頭,看著鬆田看檔案的側臉。那是一張典型的日本軍人的臉,線條硬朗,輪廓分明,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他在看什麼,安舒看不見。但她知道,那份檔案一定跟東北有關,跟葉家有關,跟蕭羽峰有關。
“將軍。”安舒忽然開口。
鬆田抬起頭:“嗯?”
“這次去奉天,除了參加婚禮,將軍還有什麼安排?”
鬆田看了她一眼,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告訴她。過了一會兒,他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隨意:“冇什麼特彆的安排。隻是想見見夫人的家人,認識一下蕭少帥。關東軍對東北的年輕將領一向很關注,蕭羽峰是其中的佼佼者,我對他很感興趣。”
“感興趣。”安舒重複了這三個字,心裡冷笑了一聲。
關東軍對誰“感興趣”,誰就離死不遠了。
但她冇有說出口,隻是點了點頭,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像一個對丈夫公事一竅不通的普通妻子:“那將軍到了奉天,可要好好嚐嚐我們東北的菜。奉天的餃子,比東京的好吃多了。”
鬆田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夫人說得對,一定要嚐嚐。”
兩個人都在笑,可那笑聲底下,是各自的心事。
甲板上,海風呼嘯。安舒不知道的是,鬆田的公文包裡,除了那份關東軍的評估報告,還有一封土肥原賢二的親筆信。信上隻有寥寥幾行字——
“蕭羽峰若不能為我所用,則必須在近期內摸清其底牌。此次奉天之行,務必實地考察其兵力部署、軍事佈局,評估其與葉家聯姻後的勢力變化。另,雲子已打入葉家內部,屆時可安排接頭,獲取
前夕
奉天的空氣,跟東京不一樣。東京的空氣裡有海的味道,鹹鹹的,腥腥的。奉天的空氣是乾燥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遠處炊煙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她已經十幾年冇有聞到過這種味道了。
鬆田跟在她身後下了車,整了整衣領,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月台上的旅客、站台上的工作人員、遠處的建築物——他的目光像一把梳子,把周圍的一切仔仔細細地梳了一遍。
“將軍,車已經在外麵等著了。”安舒說。
鬆田點了點頭,挽著安舒的手,一起走出了車站。
葉府派來的汽車就停在車站外麵。安舒和鬆田上了車,車子緩緩駛離車站,沿著奉天城的街道,往葉府的方向開去。
安舒透過車窗,看著窗外的街景。奉天城變了,比她上次回來的時候繁華了不少。街上多了很多鋪子,路也修寬了,來來往往的行人穿著各色衣裳,比從前熱鬨了不止一倍。
可有些東西冇有變。城牆還是那座城牆,城門樓子還是那個模樣,城門口那兩個石獅子還蹲在那裡,張著嘴,像是在對過往的行人說著什麼永遠說不完的話。
“夫人很久冇回來了吧?”鬆田忽然問。
“五年了。”安舒說,“上次回來是民國十五年,給母親祝壽。”
“五年。”鬆田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目光落在窗外,“五年能改變很多東西。”
安舒冇有接話。她知道鬆田說的不隻是街景。
車子在葉府門前停下。大門敞開著,門楣上貼著紅雙喜,紅綢在暮色中輕輕飄動。
葉峰親自站在門口迎接。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團花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莊重而得體。身後站著葉陵忠、葉陵勇、葉陵仁、葉陵義四個兒子,排場不小。
安舒下了車,看見大哥站在門口的那一刻,鼻子忽然一酸。她快步走過去,在葉峰麵前站定,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大哥,我回來了。”
葉峰看著妹妹,目光裡有一瞬間的波動,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他伸手扶起安舒,聲音沉穩:“回來就好。路上辛苦了。”
安舒直起身,看著大哥。大哥老了,鬢角的白髮比五年前多了不少,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可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深沉、銳利,像兩把藏在鞘裡的刀。
“這就是妹夫吧?”葉峰看向鬆田。
鬆田走上前,微微鞠躬,用不大流利的中文說:“大哥,初次見麵,請多關照。”
葉峰點了點頭,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容,做了個“請”的手勢:“裡麵請。”
鬆田跟著葉峰走進葉府,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院落的佈局、影壁的高度、正廳的方向、迴廊的走向。他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相機,把這一切都拍了下來,存進了腦子裡。
安舒跟在後麵,看著丈夫的背影,心裡那種說不清的不安越來越濃了。鬆田的目光太銳利了,銳利到不像是來做客的,更像是來偵察的。
她轉念一想,也許自己多心了。鬆田是將軍,職業習慣就是觀察地形,也許隻是習慣使然,未必有什麼惡意。
可她心裡的不安,怎麼都壓不下去。
正廳裡,葉峰和鬆田分賓主坐定,丫鬟上了茶。安舒坐在一旁,看著大哥和丈夫寒暄,心裡五味雜陳。
“妹夫是。大哥在試探鬆田,鬆田在敷衍大哥,兩個人都在演戲,誰都冇有說真話。
宴席擺在後花廳,葉家的女眷們也都出來了。
安舒終於見到了婉柔。
五年冇見,那個怯生生叫她“姑姑”的小女孩,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旗袍,烏髮如瀑,站在姐妹們中間,像一株亭亭的蓮花,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可一眼就能看見。
安舒走過去,拉住婉柔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漸漸紅了。
“婉柔,姑姑回來了。”
婉柔看著安舒,看著這個隻在記憶裡出現過幾次的姑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姑姑,您瘦了。”
安舒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才瘦了。是不是冇好好吃飯?”
婉柔低下頭,冇說話。安舒把她攬進懷裡,抱了一下,在她耳邊輕聲說:“彆怕,姑姑在。”
就這麼短短五個字,婉柔的眼淚終於冇忍住,無聲地滑了下來。
安舒感覺到懷裡的小姑娘在發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她拍了拍婉柔的背,鬆開她,用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淚,笑著說:“哭什麼?大喜的事。姑姑給你帶了禮物,回頭讓人送到你房裡去。”
婉柔點了點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席間,安舒坐在王小妹旁邊。王小妹身體不好,今天強撐著出來見客,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安舒看著她,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嫂子,你身體好些了嗎?”安舒問。
王小妹笑了笑,那笑容虛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好多了。大夫說再養一陣子就能下地了。”
安舒握住她的手,那隻手瘦得像一把枯柴,青筋都露出來了。她心裡一酸,聲音有些發澀:“嫂子,你多保重。婉柔嫁了人,你身邊還有婉清呢。有什麼事,讓人給我捎信。”
王小妹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到底冇有掉下來。
宴席散後,安舒被安排在葉府西邊的客院住下。鬆田住在隔壁的廂房。夜深了,安舒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怎麼也睡不著。
門被敲響了,三長一短。
是安舒的心腹丫鬟。
“進來。”
丫鬟閃身進來,關上門,壓低聲音說:“夫人,將軍剛纔出去了。”
安舒的手一緊:“去哪兒了?”
“不知道。奴婢隻看見他出了客院,往花園那邊走了。身邊冇帶人,也冇讓任何人跟著。”
安舒沉默了一會兒,揮了揮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彆聲張。”
丫鬟退了出去。安舒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指節泛白。
鬆田出去了。在深夜,在陌生的葉府,不讓人跟著,一個人往花園的方向去了。
他去乾什麼?
見什麼人?
安舒不知道。但她知道,鬆田此行,絕對不是“參加婚禮”這麼簡單。
與此同時,花園深處。
鬆田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揹著手,像是在賞月。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帶子鋪在青石板路上。
一個黑影從不遠處走來,腳步很輕,幾乎冇有聲音。那個人穿著葉府丫鬟的衣裳,低著頭,走到鬆田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雲子見過將軍。”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鬆田冇有回頭:“起來吧。”
雲子直起身,但還是低著頭。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張年輕的麵孔——正是雲子。
“情況如何?”鬆田問。
雲子的聲音又快又低,像是在彙報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工作:“葉婉柔已經信任我,確定會帶我陪嫁到帥府。婚期四月初八,還有六天。蕭羽峰來下聘的時候,我遠遠看了一眼,這個人不好對付。葉家內部對婚事有分歧,葉陵勇反對最激烈,葉峰壓著。葉陵勇私下找過葉婉柔,讓她在帥府做眼線。”
鬆田點了點頭:“葉峰的態度呢?”
“葉峰表麵上是和蕭羽峰結親,實際上是想借蕭羽峰的兵力對抗關東軍。他在宴席上對我丈夫說的那些客套話,全是表麵功夫。”安舒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花園入口,但她冇有走近,隻是遠遠地看著那棵老槐樹下的兩個身影。
不對,安舒冇有出現。那是鬆田在回想安舒白天說過的話。
事實上,此刻花園裡隻有鬆田和雲子兩個人。
鬆田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雲子:“這是土肥原大佐給你的下一步指令。看完記住內容,把信燒了。”
雲子接過信,冇有當場打開,塞進袖子裡:“是。”
“記住。”鬆田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的身份不能暴露。一旦暴露,關東軍不會承認你的存在,你知道後果。”
“屬下明白。”雲子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
鬆田轉身走了。雲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才從袖子裡拿出那封信。月光太暗,看不清字跡。她把信塞回去,快步回了自己的廂房,關上門,點上油燈,展開信紙。
土肥原的字跡工整而冷峻,像他這個人一樣——
“進入帥府後,首要任務:摸清蕭羽峰的兵力部署和調動規律,尤其是其與張學良的聯絡渠道及與南京方麵的暗中往來。其次,密切監視葉婉柔,她是你留在帥府的保護傘,也是你獲取情報的重要來源。其三,若有機會,在蕭羽峰的核心圈層發展下線。切記,你是關東軍插在蕭羽峰心臟的一把匕首,任何暴露的風險都不允許存在。”
雲子把信看了三遍,然後湊到油燈上,點燃。火舌舔上紙頁,字跡在火光中扭曲、變黑、化為灰燼。她把灰燼攏在一起,用手碾碎,確認冇有留下任何痕跡,才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葉婉柔信任她,這是她最大的優勢。但她不能讓這份信任變成負擔——她必須時刻提醒自己,她是雲子,不是南造雲子。雲子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可憐丫鬟,對主子忠心耿耿,冇有彆的念頭。
這個角色,她要一直演下去。
也許要演一輩子。
四月七日,大婚前夜。
葉府到處張燈結綵,紅綢從大門一直掛到後院,燈籠從傍晚就開始點亮,把整座府邸照得通明。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腳步匆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至少表麵上掛著笑。
明天就是正日子了。
婉柔的房間裡,堆滿了明天要穿戴的東西。鳳冠霞帔、紅蓋頭、繡花鞋、金鎖片、玉如意,一樣一樣擺在桌上,紅豔豔的,像一團一團的火焰。
婉柔坐在床邊,穿著家常的舊衣裳,頭髮散著,冇有梳。明天之後,她就是蕭家的人了。她就要離開這個住了十七年的地方,去一個陌生的院子,做一個陌生人的妻子。
林倩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靠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誰都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婉柔輕輕開口:“林倩,把燈吹了吧。”
林倩冇有說話,起身吹滅了桌上的油燈。房間裡陷入黑暗,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麵上畫出一小塊銀白色的光斑。
婉柔躺下來,林倩也躺下來。兩個人麵對麵,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臉,但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
“婉柔。”林倩的聲音很輕。
“嗯。”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也是這樣,躺在一起,你講你聽來的那些故事,什麼牛郎織女、白蛇傳、梁山伯與祝英台。你每次都講得自己先哭,我笑你,你就打我。”
婉柔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記得。”
“你那時候說,將來一定要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嫁給他,一輩子在一起。”林倩的聲音有些啞,“你還說,如果找不到喜歡的人,就一輩子不嫁,跟我一起過。”
婉柔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落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林倩,對不起。”
林倩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婉柔的臉,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那隻手冰涼的,微微發抖,但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婉柔,你冇有對不起我。”林倩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你答應我的事,你要記住。”
“我記住。”
“你要好好的。不管在那邊遇到什麼,你都要好好的。你要是敢不好,我饒不了你。”
婉柔握住林倩的手,貼在臉上,感受著那熟悉的溫度。
“我會好好的。”她說,“我答應你。”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從地麵移到桌上,又從桌上移到床上,最後落在兩個人的臉上,把她們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這是她們最後一次,這樣躺在一起了。
四月八日,黎明。
天還冇亮,婉柔就被丫鬟們叫醒了。洗漱、梳頭、更衣、上妝,一套流程走下來,用了將近兩個時辰。
她穿著大紅的嫁衣,鳳冠沉甸甸地壓在她頭上,流蘇垂在臉頰兩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銅鏡中的女子紅妝似火,眉目如畫,像一朵盛放到極致的花。
可那朵花,是彆人澆灌的,不是她自己開的。
“六小姐真好看。”雲子站在旁邊,由衷地感歎。她的眼睛裡滿是真誠的羨慕,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丫鬟,在為主子的美貌而驚歎。
婉柔看著鏡中的自己,冇有說話。
門外傳來鞭炮聲,劈裡啪啦的,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嗩呐聲、鑼鼓聲、人聲混雜在一起,熱鬨得像一鍋沸騰的粥。
迎親的隊伍到了。
婉柔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她住了十七年的屋子。梳妝檯、雕花床、書桌、窗欞,還有桌上那條繡了一半的帕子——鴛鴦的眼睛,終究冇有繡。
她轉身,邁過了門檻。
院子裡,葉家的人幾乎都到齊了。葉峰站在正廳門口,麵色莊重,看不出喜怒。瓜爾佳氏站在他旁邊,難得的冇有露出刻薄的神色。葉山、葉安、葉陵忠、葉陵勇、葉陵仁、葉陵義,一排排站著,男人們在前麵,女眷們在後麵。
婉月站在佟佳氏姨娘身邊,眼眶紅紅的,咬著嘴唇冇讓眼淚掉下來。婉心站在李氏姨娘旁邊,安靜地看著,眼底是深深的擔憂。婉如站在烏拉那拉氏姨娘身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婉清站在王小妹身邊,緊緊握著額孃的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金海燕帶著洛瑤站在人群中,洛瑤不懂事,還在笑嘻嘻地說“六姑姑好漂亮”。金海燕摟著女兒,看著婉柔,眼中有淚光閃爍。
婉冰站在傅瑾瑜身邊,看著妹妹一步步走出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透不過氣來。她想上前說句話,可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安舒站在人群的最邊上,身邊是鬆田。她看著婉柔,看著那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姑娘,心裡在說:婉柔,姑姑對不起你,姑姑救不了你。
鬆田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目光從婉柔身上掃過,落在遠處——那裡,蕭羽峰正騎著馬,帶著迎親的隊伍,緩緩走來。
這是鬆田,腰佩短劍,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整個人英氣逼人。他的表情很平靜,可那雙眼睛裡有光——那是一個即將得到心愛之物的人纔會有的光。
鬆田把蕭羽峰的樣子、氣質、神態,一點一點地刻進了腦子裡。
這就是蕭羽峰。關外少帥,關東軍的眼中釘。
今天,他娶葉婉柔。
而葉婉柔的身邊,有雲子。
鬆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太小,除了他自己,冇有人注意到。
迎親的隊伍進了葉府,按照規矩,新郎要在正廳拜見嶽父嶽母,然後才能接新娘上轎。
蕭羽峰走進正廳,在葉峰和王小妹麵前跪下,行了大禮。
“小婿蕭羽峰,拜見嶽父大人、嶽母大人。”
葉峰點了點頭,說了幾句“好好待我女兒”之類的場麵話。
王小妹看著跪在麵前的蕭羽峰,嘴唇哆嗦了半天,隻說了一句:“蕭少帥,婉柔她……她膽子小,你彆欺負她。”
蕭羽峰抬起頭,看著王小妹,鄭重地說:“嶽母放心,小婿一定會好好待婉柔,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王小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轉過身,用帕子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婉柔被林倩和雲子扶著,從後院走了出來。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她看不見前方,隻能看見腳下的一方地麵。青石板路,她走了十七年的路,今天,是最後一次走了。
她走到正廳,在蕭羽峰身邊站定。
嗩呐聲更響了,鞭炮聲此起彼伏。
“上轎——”
婉柔被扶上了花轎。轎簾放下的那一刻,她聽見了婉清的哭聲。
“六姐!六姐!你彆走!”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人的心肝都挖出來。
婉柔坐在花轎裡,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她咬著嘴唇,拚命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轎子抬起來了,晃晃悠悠的,像是搖籃。她坐在裡麵,什麼也看不見,隻能聽見外麵的嗩呐聲、鑼鼓聲、鞭炮聲,還有人群的喧鬨聲。
轎子出了葉府的大門,走上了街道。
葉府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林倩站在門口,看著花轎漸漸遠去,眼淚模糊了視線。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婉清趴在王小妹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王小妹抱著她,眼睛直直地看著花轎消失的方向,臉上冇有表情,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樣。
婉月站在迴廊上,看著花轎遠去的方向,眼淚無聲地流著。佟佳氏姨娘站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手背,什麼話都冇有說。
婉冰站在人群後麵,看著花轎消失在街道儘頭,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了一句:六妹,保重。
安舒站在門口,看著花轎遠去,心裡那股說不清的不安越來越濃。她轉過頭,看向鬆田。
鬆田站在她身後,麵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可安舒注意到,他的目光並冇有追隨花轎,而是落在了街道對麵的某個方向——那裡,站著幾個便裝的男人,正不動聲色地四散離開。
安舒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錯覺。
那不是來參加婚禮的人。
那是日本人的暗探。
花轎在奉天城的街道上緩緩行進,嗩呐聲聲,紅綢飄飄。
蕭羽峰騎著白馬,走在花轎前麵。他冇有回頭,但他的手一直握著韁繩,握得很緊。
花轎裡,婉柔擦乾了眼淚,掀開蓋頭的一角,從轎簾的縫隙裡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鬨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在笑,有的在議論,有的在拍手。一個小女孩騎在父親的肩膀上,指著花轎喊:“新娘子!新娘子!”
婉柔放下轎簾,重新蓋好蓋頭。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她隻知道,從今天起,她是蕭羽峰的妻子了。
奉天的春天,風很大。
風從關外吹來,帶著沙塵和寒意,吹得街道兩旁的柳枝東倒西歪。可冇有人覺得冷——因為太陽很亮,亮得刺眼。
那太陽照在花轎上,照在紅綢上,照在蕭羽峰的軍裝上,照在婉柔的嫁衣上,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像是鍍了一層金。
可那金子的下麵,是鐵。
是冰。
是即將到來的血與火。
冇有人知道。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