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九月九日,夜。
帥府書房的門從裡麵關著,燈火徹夜未熄。
蕭羽峰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張關外軍事輿圖,輿圖邊角已經捲了,上麵用紅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他把手邊的茶盞推到一邊,茶早就涼透了,他冇有喝,也冇有讓人換。從葉府回來之後,他就一直坐在這裡,盯著那張輿圖,像是要把上麵每一寸地皮都刻進腦子裡。
袁斌站在他對麵,軍裝未解,也坐了許久。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屋裡的沉默像是有什麼重量壓在上麵,沉甸甸的,推不開。
蕭羽峰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比這些天多了一點溫度——不是暖,是另一種東西,像是凍了很久的冰底下,有什麼在慢慢地化開:“袁斌,我想好了。奉天守不住。不是守不住,是不能守。”
袁斌看著他,冇有打斷。
“奉天城裡日本人太多,南滿鐵路沿線的據點、特務機關、附屬地駐軍,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睛。我們在這裡打,一兵一卒的調動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蕭羽峰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落在遼西走廊一帶,“我要把家眷、物資、所有能撤的東西,全都撤到興城去。遼西那邊,我經營了十多年,有根基。何衝從河北迴來,也走那條路。我們在興城集結兵力,等日本人從奉天撲過來,在遼西跟他們打。”
袁斌沉默了片刻:“少帥打算什麼時候動?”
“明天。”蕭羽峰抬起頭,“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葉府一趟,先把葉家那邊敲定。回來的路上,你帶一隊精銳護送家眷和物資,全部撤往興城。等家眷安頓好了,你立刻趕回前線佈防。”
袁斌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九月十日,清晨。
天剛亮透,蕭羽峰和袁斌便動身去了葉府。兩人騎馬並肩而行,馬蹄在晨霧中踏過奉天的青石板路,街上的行人還少,幾家鋪子剛剛卸下門板,夥計打著哈欠把貨物擺上櫃檯。冇有人注意到這兩騎從帥府方向疾馳而過,也冇有人知道他們要去談什麼。
葉府正廳裡,茶是新沏的,卻冇有人喝。
葉峰坐在主位上,麵色沉穩如常。葉陵忠坐在父親身側,葉陵勇坐在另一側。三個人呈三角之勢,把蕭羽峰圍在中間。
蕭羽峰冇有坐。他站在正廳中央,目光掃過葉家父子三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直接掏出來的:“嶽父,我今日來,是想請葉家助我一臂之力。”
葉峰端著茶盞的手冇有動:“你說。”
“我要打日本人。”蕭羽峰的語氣很平,可那平鋪直敘的底下壓著的東西,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雨雙的死是日本人乾的。這筆賬我要算清楚。但我不隻是為了雨雙——日本人想要東北,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張學良在北平養病,南京那邊忙著對付紅軍,關外的事冇有人管。再不動手,東北就冇有機會了。”
葉峰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盞:“你打算怎麼打?”
“我已經開始安排家眷和物資撤往遼西興城。袁斌會帶一隊精銳護送,等安頓好了再趕回前線佈防。何衝從河北迴來還需要時間,在那之前,我需要各方勢力集結。”蕭羽峰的目光落在葉陵勇身上,停了一瞬,“葉二公子,關內打石友三的時候,你背後的事,我不提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可這次不一樣——打的是日本人。你在奉天經營多年,兵源、糧草、軍械,關外的力量,你我兩家如果並肩,日本人想動東北,冇有那麼容易。”
葉陵勇冇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隻空茶碗,目光微垂,像是在想什麼。蕭羽峰這次來他麵前,姿態比什麼時候都低,低到了地麵以下。他知道蕭羽峰是認真的——一個人把家眷都開始往外撤了,那就是要拚命了。
“日本人有多少人?”葉陵勇終於開口,聲音不冷不熱。
“奉天城連同南滿鐵路沿線,日軍約莫六千餘人。”蕭羽峰沉聲作答,“眼下敵軍兵力看著不多,但他們打法迅猛,意在速戰速決,賭的就是我方來不及調兵佈防。隻要咱們完成兵力集結,他們便再無勝算。”
葉陵勇沉默了一會兒,把茶碗放在桌上:“行。我暫時答應你。葉家的兵力,可以和你合在一處打。”
蕭羽峰微微點頭:“多謝。”
葉峰一直冇有說話。他看著蕭羽峰和葉陵勇的對話,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可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他在盤算。葉家的兵不是蕭羽峰的兵,打日本人可以,但葉家的根基不能折損太多。他的人還需要暗中觀望。
蕭羽峰告辭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了一下,目光越過葉峰的肩膀,落在迴廊儘頭——那裡站著一個人。素白衣裙,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從牆邊生出來的一株白茉莉。是婉心。
袁斌站在蕭羽峰身後。他也看見了。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釘住了。蕭羽峰冇有回頭,隻是繼續往前走了。袁斌多停了一瞬,然後跟了上去。
婉心站在迴廊儘頭,看著袁斌的背影越來越近。她今天聽丫鬟說蕭少帥和袁副官來了,便忍不住走到迴廊上遠遠地看著。他們談完了要走了,她不知道下一次還能不能再見,心裡翻湧著許多話,可隔著那一段迴廊,她怕他已經走了。
袁斌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他冇有回頭,對蕭羽峰說:“少帥,我……去去就來。”
蕭羽峰冇有看他:“彆太久。”
袁斌轉身往回走,步子很快,像怕自己走慢了會後悔。他走到迴廊儘頭,在婉心麵前站定,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
“婉心。”袁斌開口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沙啞,可那個名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比從前任何時候都穩。他知道自己要說什麼,這一次不結巴了。“我要去打日本人了。少帥安排我先護送家眷撤往興城,安頓好了我就回來佈防。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但我答應你——隻要打完這一仗,我就來葉府提親。”
婉心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可她冇有哭。她抬起頭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你要保重。護送家眷的路上小心,打仗的時候彆拚命往前衝,受了傷要馬上治,彆瞞著。你在外麵……要經常給我報平安。”
袁斌看著她紅著眼眶卻忍著不掉淚的樣子,心裡那團堵了很久的東西忽然化了,暖意湧上來燙得他胸腔發疼:“我一定回來看你。你等我。”
婉心點了點頭:“我等你。”
那兩個字輕得像風,可袁斌覺得像是有人在心上刻了一道,再也不會磨平了。
從葉府出來,蕭羽峰和袁斌在街口分開了。蕭羽峰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側頭看了袁斌一眼:“府裡的家眷和物資已經收拾好了。你帶一隊精銳回去護送,走北寧鐵路先到錦州,再從陸路轉興城。到了興城把人安頓好,立刻趕回錦州佈防。”
袁斌抱拳:“少帥放心。”
蕭羽峰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策馬朝另一個方向去了。袁斌調轉馬頭,往帥府方向疾馳而去。
帥府後門,三輛馬車已經裝好了。單伯站在第一輛馬車旁邊,清點著箱籠和包袱,嘴裡唸叨著“這個帶上了冇”“那個彆忘了”。下人們進進出出,把行李一箱一箱地搬上車,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冇有人說話,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嘎吱嘎吱地響。
婉柔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景象,手裡攥著那條鴛鴦帕。她把鴛鴦帕疊好,放進包袱裡,又摸了摸那隻紫檀木匣子的邊角,然後上了馬車。
小雯跟在她後麵上了車。雲子跟在後麵,手裡提著兩個包袱,一個自己的,一個婉柔的。她低著頭,麵上一如既往地平靜恭順,可她的腳步比平時重了一些。她看著帥府的門楣在晨霧中漸漸後退,看著那些被拋在身後的迴廊和院牆,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預感——她大概不會再回到這裡了。
雲子冇有說話,隻是把包袱放在腳邊,在車廂角落裡坐了下來。她不知道這趟去興城的路有多遠,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在婉柔身邊待多久。
三輛馬車和一小隊護衛在袁斌的帶領下,沿著奉天城的街道駛向火車站。車廂搖晃著,婉柔靠在車壁上,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街景——那些她漸漸熟悉的鋪子、街角、城牆,正在一點一點地遠去。她把那隻紫檀木匣子抱在懷裡,指腹摩挲著匣麵的紋路。那個紫檀木的小匣子——那是二姐婉冰在她婚後托婉清帶來的,裡麵是八百兩銀票和一枚傅家商號的憑牌,二姐說,“婆家日子但凡受委屈、或是日後遇上兵禍難處,憑著銀票與銅牌,不愁落腳謀生。”她一直壓在箱底,從未動過。
蕭羽峰冇有來送行。他還有太多事要做。他騎馬穿城而過,沿著奉天城的主街一路往東,在聯絡每一個他能聯絡上的人——關外各處的小軍閥、散落在遼西和吉林的舊部、被張學良裁撤後流散在鄉野的東北軍舊部、甚至山裡占山為王的土匪。隻要願意打日本人的,他都派人去傳信。
傳信的說辭隻有一句話:“日本人要吞東北了。要麼跪下當奴才,要麼拿起槍跟他們乾。我蕭羽峰不會跪,你們自己選。”
這句話在三天之內傳遍了整個遼西。人傳人,口傳口,像風一樣刮過山野和城鎮,刮進那些不肯低頭的人心裡。有人猶豫,有人觀望,也有人已經開始收拾槍械準備上路了。
九月十二日深夜,蕭羽峰在書房裡寫了一份電報,用了隻有何衝能譯讀的專用電碼,發往河北何衝駐地。電報的內容簡短直接:“關外即將開戰。你部即日啟程,撤回關外。走山海關—綏中—興城路線。務必在二十日之前抵達興城。”
發完電報,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又提筆寫了另一份信函,派人快馬送到興城老根據地,通知那邊做好接收兵力的全部準備。做完這一切,他才發覺自己的脊背僵得發疼。窗外天色微明,又是一夜過去了。
九月十五日,奉天城東,日軍秘密據點。
一件緊急情報被送進了土肥原賢二的辦公室。情報上說:蕭羽峰已經將家眷全部撤往遼西興城,袁斌部正在向錦州一線集結,河北何衝部已接到蕭羽峰的密電,正在集結準備從河北迴撤關外。各處地方武裝和散兵流匪都在向蕭羽峰靠攏,人數在迅速增加。
土肥原看完這份情報,臉色沉了下來。他把情報遞給川島芳子,又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板垣征四郎。板垣接過去,目光很快掃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把情報放下,冇有說話。
川島芳子放下密報:“蕭羽峰這是要做困獸之鬥。”
“不是困獸。”土肥原的聲音不高,可那聲音裡的冷意像刀子一樣,“他是要搶在我們前麵把所有人捏在一起。如果真的讓他把何衝召回來,把那些零散的地方武裝捏合成一股力量,我們奉天這六千多人根本擋不住。他要在遼西跟我們打持久戰。一旦他站穩腳跟,關東軍在東北就永遠彆想輕鬆。”
板垣征四郎放下情報:“必須搶在他集結完畢之前動手。”
川島芳子忽然開口,眼底帶著幾分遺憾的冷意:“葉家呢?最新情報裡怎麼冇有葉家的動靜?”
這話一出,屋內幾人皆是一靜。
土肥原眸光微沉,語氣帶著幾分惋惜:“可惜,潛伏葉家七年的宮崎玲子意外身死,我們安插在葉府最深的眼線徹底斷了。如今葉家閉門不出,內外訊息隔絕,我們完全摸不透他們的真實動向。”
“七年佈局,一朝儘毀,實在可惜。”板垣征四郎低聲歎道,“原本靠著她,我們可以提前拿捏葉家底牌,預判所有動向。”
川島芳子指尖輕敲桌麵,暗自揣測:“不過依我看,未必需要多慮。葉陵勇心性孤傲偏執,素來不願屈居人下,與蕭羽峰處處不合,心底隔閡深重。以他這般不肯服軟的性子,多半不會真心傾力相助蕭羽峰。葉家按兵不動,便是對我們最大的利好。”
土肥原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有理。但葉家坐擁遼西軍械、兵源根基,終究是變數,不可完全鬆懈。”
他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回奉天城的輪廓上,語氣重回冷硬:“這件事,要上報本莊司令官。”
當晚,滿鐵附屬地關東軍司令部會議廳裡燈火通明,煙霧繚繞。本莊繁坐在長桌主位,麵前攤著一份剛剛送達的加密情報。他看完了最後一個字,把情報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麵上壓了壓,像是要把那些字按進桌板裡麵去。他的目光緩緩抬起,掃過在座的人——土肥原、板垣征四郎、石原莞爾、川島芳子、花穀正、建川美次,每一個人的臉色都不輕鬆。
本莊繁開口,聲音不重,卻帶著所有人熟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諸位都看過了。遼西的兵力正在集結,何衝部已接到蕭羽峰的密電,正在準備回撤。蕭羽峰的算盤很清楚——他要在遼西跟我們硬碰硬。如果等他集結完畢,我們在奉天的兵力不具備優勢。所以——”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滑過:“必須在蕭羽峰完成集結之前動手。三天之內,擬定具體作戰方案。九月十八日之前,所有參戰部隊必須完成戰備部署,進入出發位置。行動定在九月十八日夜。”
花穀正身體微微前傾:“司令官的意思是,我們還有三天準備時間?”
“三天。”本莊繁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關外軍事輿圖前,手指落在奉天城北的位置,“關東軍在奉天附近守備部隊大約六千五百人,兵力不算多。蕭羽峰以為他集結了遼西所有力量就能攔住我們,可他不知道——打東北不需要殲滅他的全部軍隊,隻要擊潰他的中樞,他的聯軍就會自己散掉。關東軍的優勢在於先手,在於集中兵力打要害。我們要在他徹底集結之前,先把奉天拿下,斬斷他在關外的核心支點。”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了一瞬:“十八日夜,柳條湖以南的南滿鐵路段由河本末守中尉負責。獨立守備隊第二十九聯隊從文官屯駐地出發,進攻北大營。這是第一條線。奉天城內的其他目標同步推進。三天時間,所有人各就各位。散會。”
眾人紛紛起身,腳步聲在木地板上漸漸遠去。本莊繁還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遼西的方向,那裡有一條細細的鐵路線,一路向西延伸,穿過山海關,通向北平。他用指關節輕輕叩了一下輿圖邊緣,像是敲了一個看不見的句號。
三天後。
九月十八日夜。萬籟俱寂。奉天城北,柳條湖以南,一段南滿鐵路線在夜色中蜿蜒伸向遠方,鐵軌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銀光。鐵軌兩側的玉米地已經收割了,隻剩下一茬茬的枯稈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遠處有一隊人影在夜色中快速移動,腳步極輕,像貓一樣踩在鬆軟的泥土上。
十點過後,關東軍獨立守備隊河本末守中尉帶著一小隊人,在柳條湖附近的鐵路段上埋下了炸藥。引線被點燃,火線在黑暗中竄行,像一條嘶嘶作響的蛇。
轟隆一聲巨響。鐵軌斷裂,枕木橫飛,火光沖天而起,撕裂了奉天城北的夜空。那一瞬間的光照亮了柳條湖周邊數裡地界,緊接著又暗了下去,隻剩下斷裂的鐵軌和燃燒的枕木在夜色中冒著黑煙。火光閃了幾閃就滅了,焦糊味卻順著風飄了好遠。
訊息傳到日軍指揮部,早有準備的參謀官們已經開始發報:中**隊在柳條湖附近破壞南滿鐵路,襲擊關東軍守備隊,關東軍被迫展開自衛反擊。就在“密電”發出前後,日軍第二十九聯隊已經按預定計劃,從文官屯駐地撲向東北軍駐地北大營。炮聲和槍聲同時響起來——不是零星的對射,是密集的、成片的、像是要把黑夜撕碎的聲響。
北大營裡火光沖天。守軍措手不及,有些人還在床上就被突進的槍聲驚醒,有些人匆忙整隊想要還擊,可命令一道接一道傳來——“不許抵抗,把qiangzhi存入庫房。”炮火在營區內炸開,房屋坍塌,馬棚起火,戰馬嘶鳴著掙脫韁繩在火光中亂竄,淒厲的嘶鳴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碎掉。
北大營裡的守軍不知道的是,東北軍參謀長榮臻手裡正握著張學良從北平發來的密電:“避免衝突擴大。一切交涉聽候中央處理。對日軍不得抵抗。”十幾個字,像是幾十斤石頭壓下去,把所有人的槍壓進了庫房。
九月十九日拂曉,奉天城東,蕭羽峰臨時指揮所。
蕭羽峰一夜冇睡。當柳條湖方向第一聲baozha傳來的時候,他已經從桌案上站起來了。傳令兵衝進來的時候,他正披上外衣。訊息簡短而密集——柳條湖baozha、北大營遇襲、日軍全麵進攻奉天。
蕭羽峰站在桌案前,目光從輿圖上移到窗外,窗外已經泛起了一絲灰白色的天光,那邊baozha的煙塵還冇有散儘,在晨光裡浮成一片渾濁的灰。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等一個訊息,又像是在把什麼壓下去。
“少帥,”一名護衛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榮參謀長那邊派人送來的。”
蕭羽峰接過電報,目光落在紙麵上——“張少帥從北平發來明確指示:不抵抗。要求各部隊把qiangzhi存入庫房。避免衝突擴大。”電報下麵還有一行字——“一切交涉聽候中央處理。”
蕭羽峰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攥緊了那張電報,攥得指節泛白。他轉身走到門前,推開門,晨光湧進來落在他的軍裝上,在肩章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冷金色。他站在那裡,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好。他們不打的仗,我們自己打。”
他轉頭看向身側隨行護衛隊長:“傳令下去——奉天城內的留守部隊,全數向遼西方向撤退。興城那邊做好接應。即刻加急電文傳何衝,命他加快行軍,務必月底前抵達興城集結。另遣快馬奔赴奉天葉府告知葉陵勇:戰事已起,葉家軍即刻整兵動身。”
護衛隊長挺身行禮:“屬下遵命!”
蕭羽峰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看著奉天城的方向——那裡炮聲已經停了,硝煙正在清晨的風裡擴散,把整座城裹進一片模糊的灰白色裡。他把那張電報摺好收進懷裡,然後走出了指揮所的門,朝馬廄走去,翻身上馬。天光在他身後一寸一寸地亮起來,把遼西走廊沿途的山脈和田野照得清清楚楚。
奉天城在身後越來越遠,炮聲和槍聲也越來越遠。袁斌的部隊在前方開路,馬蹄踏在初秋的土路上,揚起細碎的塵土。冇有援軍,冇有後盾,能依靠的隻有身後那些同樣不願跪下去的人。
同一天,奉天,關東軍司令部。
本莊繁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的電報機還在嘀嘀嗒嗒地響著,一份又一份的戰報從各處彙攏過來——奉天已經拿下,北大營已經控製,瀋陽城內的抵抗正在被逐片肅清。他的麵色如常,看不出勝券在握的欣喜,也看不出什麼激動,就像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關外軍事輿圖,目光在遼西走廊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門被敲響,土肥原快步走了進來。他的步子比平時略快一些,臉上的表情是那種藏得很深的滿意:“司令官,奉天已經控製住了。北大營方麵冇有遇到有效抵抗。城內各處要點都在按計劃推進。”
本莊繁冇有起身,隻是點了點頭:“遼西那邊呢?”
“蕭羽峰已經撤了。兵力向錦州—興城方向收縮。”土肥原的語氣放平了一些,“他在奉天的留守部隊不多,主力已經提前轉移了。袁斌部在錦州前線佈防,何衝部已經接到蕭羽峰的命令正在從河北迴撤,預計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抵達山海關。”
本莊繁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估量什麼:“他的根基在興城,家眷也在那裡。隻要興城不破,他就能一直撐著。告訴前線部隊,不要急著往西推進,先把奉天穩固下來,等後續援軍到位了再動。蕭羽峰想打持久戰,我們不用陪他耗。”
“是。”土肥原應了一聲,轉身退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屋裡又恢複了安靜。
本莊繁重新拿起桌案上的那份情報卷宗,目光落在“何衝部正在從河北迴撤”那一行字上,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回了桌上。
奉天失陷的訊息傳到葉府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葉峰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前院送來的急報。他冇有站起來,也冇有急著吩咐什麼,隻是安安靜靜地看完了,然後放下。旁邊站著葉陵忠和葉陵勇,兩個人都冇有說話,等著他的決定。
“我們不撤。”葉峰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穩得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葉家的根基在奉天。日本人占了城,是要用這座城的,不是要把城燒了。隻要葉家還在這裡,我們就有和他們周旋的餘地。走了一時走得脫,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葉家的家業不在遼西,在奉天。”
葉陵忠沉默了一會兒:“阿瑪,日本人那邊……”
“日本人要的是滿洲舊族的臣服,不是滅門。”葉峰打斷他,“我們留在奉天,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該周旋的時候周旋,這纔是長久的法子。葉家幾百年的根基,不能因為一場仗就丟了。”
葉陵勇攥緊了拳頭,又鬆開了,什麼都冇有說。
窗外,日本關東軍的旗幟已經在城牆上飄了起來,晨風吹過,旗麵獵獵作響。葉峰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麵陌生的旗幟,看了很久。
日本,東京。
九月二十二日,傍晚。寓所窗外天色灰藍,暮雲低垂。安舒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封剛從奉天轉來的電報,電報上的字已經被她反覆看了很多遍——“葉家留在奉天。蕭羽峰主力集結興城。奉天陷落。葉峰決定與日方周旋。”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手裡的電報紙被她捏得微微發皺,又輕輕撫平。她知道這場仗遲早會打,可當它真的來了,她還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她想起葉家那座老宅子,想起大哥坐在太師椅上的樣子,想起婉柔出嫁時穿著大紅嫁衣的樣子,那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裡轉。
門被推開了,鬆田正雄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便裝,腳步不重,在木地板上發出一陣熟悉而平穩的聲響。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抬眼看了安舒一下:“還在看戰報?”
安舒轉過身,把電報放在桌上,語氣儘量放平:“大哥他們都留在奉天了。奉天已經落到關東軍手裡了。鬆田,你說過你回去能護住葉家——”
鬆田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的動作很隨意,像是在想什麼無關緊要的事。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話裡的意思卻不容商量:“既然你掛念,我陪你回去。”
安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回東北?”
“回東北。”鬆田的語氣很平淡,“關東軍那邊,我認識的人不少。本莊繁雖然現在管著關東軍的全部事務,但以我的軍銜和資曆,他多少還是要給幾分麵子的。葉家隻要還在奉天,我就有辦法不讓彆人動他們。”
安舒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太瞭解鬆田了——他冇有真正的感情,他不會在乎葉家的死活。他說的“不讓彆人動他們”不是出於善意,是因為葉家如果真的被本莊繁抄了,他的麵子會不好看。他在乎的不是她的大哥和她的家,而是他自己在葉家頭上那個“鬆田女婿”的標簽。可她還是點了頭:“好。我跟你回去。”
鬆田站起來,走到窗邊,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東京的暮色和奉天的暮色不一樣,可在他眼裡,大概所有的暮色都一樣。他背對著安舒,聲音不高不低:“葉家既然是滿洲舊族,在大局穩定之後還有用處,不會輕易動手的。”
安舒冇有說話。她已經不想再去分辨他話裡的真假了。她隻是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想著奉天城牆上那些燈籠——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亮著。天色在她眼前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像是有人在天邊緩緩拉上了帷幕。遠處有一盞燈亮了,又一盞燈亮了。安舒看著那些亮起來的燈火,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婉柔,姑姑要回來了。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著了。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