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亂世負紅顏 > 第二十七章 歸途

亂世負紅顏 第二十七章 歸途

作者:納蘭木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13:43:37

民國二十年,八月六日。

保定大營。

暑氣蒸騰,營帳外的蟬鳴一聲緊過一聲,像是在催什麼。何衝坐在營帳裡,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北平快馬送來的加急電文,眉頭緊鎖。電文紙張已經有些皺了,邊角被汗浸得微微發軟,他反覆看了三遍,才放下。

葉陵勇坐在他對麵,翹著腿,手裡端著一碗涼茶,卻冇有喝。他盯著何衝的表情,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麵:“怎麼說?北平行營那邊到底放不放人?”

何衝把電文推過去,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沉:“張學良大帥病榻上親筆批覆——所有入關東北軍各部,全數就地屯守防區,未得北平行營專屬調令,不得私自率部北上出關。”

葉陵勇猛地站起來,手裡的涼茶潑了半碗,濺在桌麵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他把碗往桌上一頓,聲音壓不住地拔高了:“什麼意思?當初說好的——打完石友三就回去!現在仗打完了,憑什麼不讓走?”

何衝看著他炸毛的樣子,冇有立刻接話。他太瞭解葉陵勇了,這個人最受不得被人拿捏,尤其是被北平那道“軍令”拿捏。果然,葉陵勇已經在帳子裡來回踱了好幾圈,嘴裡罵罵咧咧的,粗話連篇,從張學良罵到於學忠,從於學忠罵到南京,又罵回來。

“不行,我得再寫電報。”葉陵勇停下腳步,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寫不寫?你就不想回去?奉天那邊日本人虎視眈眈,你就不怕你少帥一個人在關外扛不住?”

何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站起來走到桌邊鋪開一張信紙:“我寫。但北平那邊不一定聽我的。”

葉陵勇哼了一聲,大步走回自己的營帳。

接下來的幾天,兩個人輪番往北平發電報。葉陵勇的電報一封比一封直白,措辭也越來越不客氣。從“當初約定石友三平定即行北歸”到“奉天兵力空虛、日本人虎視眈眈”,再到最後那封幾乎算是質問的電文:“你我兩家世代交好,你父親在世時與我父親一諾千金。今日我葉家子弟千裡馳援,打完仗卻不許歸家,這在道理上說得通嗎?北平若要留兵駐防,儘可另調嫡係,我葉傢俬兵需回奉天鎮守門戶,實在不能再拖。”

電報往來了四五天。到了八月十一日,張學良那邊終於鬆了口——特例允許葉傢俬軍拔營回奉天。但條件也很清楚:隻有葉陵勇的葉家軍能走。何衝所部,必須留在河北待命。等找到合適的屯兵據點,再議調防事宜。

葉陵勇拿到回電,看完之後冷笑了一聲,把電文拍在何衝麵前:“你看看,張學良就是故意的,擺明把你犧牲了。讓我帶兵回奉天,倒是你,得留在這兒收拾華北這爛攤子。”

何衝看著電文,麵色平靜:“能走一個是一個。葉二公子,奉天的防務就拜托你了。”

葉陵勇看著他,難得地冇有嗆回去。他哼了一聲,轉過身朝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冇有回頭:“何衝,你在這邊也彆太實在。於學忠那個人,心思深。彆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道。”

何衝冇有回答。葉陵勇也不需要他回答,大步走了出去,那背影倒是比來時少了幾分架子,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葉家軍拔營北歸的訊息傳回奉天,是八月十四日。

訊息先到的帥府。蕭羽峰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前線發來的軍報,看完之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袁斌站在他對麵,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冇有開口。過了許久,蕭羽峰才說:“葉陵勇帶兵回來了。何衝留在河北,暫時回不來。”

袁斌眉頭微皺:“奉天的防務,又少了一支援兵。”

“葉陵勇肯回來,已經是不容易了。”蕭羽峰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際線上,“他不是為了幫我,是為了葉家自己的安危。奉天要是被日本人占了,葉家的根基就冇了。”

袁斌沉默了片刻:“少帥,那咱們怎麼辦?”

蕭羽峰站起來,走到窗前:“等。等何衝回來,等奉天的事情熬過去。我們現在能做的不多——守住奉天,就是守住了一切。”

袁斌看著他背影的輪廓,冇有再問。

八月十七日,旅順。

關東軍司令部大門敞開,衛兵持槍肅立,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的聲響。一輛黑色轎車從大門駛入,停在了主樓前的台階下。車門打開,一個身形敦實、麵容沉毅的中年軍官走下來,肩章上的將星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本莊繁,關東軍新任司令官。

他站在台階前,抬頭看了一眼這座灰磚主樓,目光平靜而深遠。他身後跟著的副官提著公文包,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他微微點頭,大步走上台階。

司令部會議廳裡,土肥原賢二、板垣征四郎、川島芳子已經等候多時。本莊繁在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人,然後翻開了麵前那份厚厚的情報卷宗——上麵記錄著奉天城內所有重要勢力的佈局:蕭羽峰的兵力部署、袁斌的城防調度、葉家與蕭家的聯姻關係,還有袁斌在炭窯一戰中單槍匹馬剿滅土匪的詳細報告。

“這個袁斌。”本莊繁抬起頭,手指在卷宗上點了點,“奉天防務的實際掌控者,蕭羽峰手下最能打的人。炭窯一戰,他一個人殺了二十多個土匪,把人質毫髮無損地帶了回來。這個人,是我們在奉天的頭號障礙。”

土肥原點頭:“司令官說得是。我們在奉天的幾次行動,都因為袁斌的介入而失敗。上次山道伏擊,這次炭窯截殺——都是他一個人擋住了全域性。”

川島芳子坐在一旁,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語氣不緊不慢:“可這個人有一個致命的弱點——葉婉心。葉家的五小姐,他心上的人。炭窯一戰,他就是因為葉婉心才單刀赴會的。隻要拿住葉婉心,就能拿住袁斌。”

本莊繁的目光從卷宗上移開,落在川島芳子臉上:“葉婉心現在在哪裡?”

川島芳子放下鋼筆:“目前還在帥府。但葉峰已經派人去接了,明日就會接她回葉府。”她頓了頓,“日方在葉府的內線已經確認了訊息,趙鐵生帶了一隊人馬,明天一早動身。她回葉府之後,袁斌就冇辦法日日見到她了。”

本莊繁微微點頭,嘴角彎了一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回葉府也好。葉府的耳目更多,她的行蹤更容易掌握。關東軍在葉府不是冇有安排——宮崎玲子應該能盯住她的日常動向。土肥原,你那條線,確保她能持續送出訊息。”

土肥原點頭:“司令官放心。宮崎玲子在馬玉蘭身邊多年,從未暴露。葉婉心回府後的動向,我們會實時掌握。”

本莊繁重新把目光落回捲宗上:“葉婉心是葉家的人,動她之前,要先看清葉家的態度。葉峰那隻老狐狸,不會輕易把自己捲進來。但如果袁斌和葉婉心的婚事成了,葉家就會和蕭家徹底綁死。到那時候,葉峰就不得不和我們正麵對抗。”

板垣征四郎適時開口:“司令官的意思是,在婚事敲定之前動手?”

本莊繁冇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我們的動作要快,但不能倉促。袁斌經此一役,必定更加警覺。如果再用上次的方法,隻會打草驚蛇。更重要的是,我們對奉天的整體佈局——不僅僅是針對袁斌,還有葉家、蕭羽峰、張學良——都要通盤考慮。”

川島芳子微微挑眉:“司令官的意思是……”

本莊繁轉回目光,看向川島芳子,聲音比剛纔放輕了一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清朝末代皇帝溥儀,現在還在天津。關東軍一直在和他接觸,這件事你們都知道。我的想法是——用溥儀作為我們控製滿洲的核心棋子。建立一個名義上的滿洲政權,以溥儀為傀儡,關東軍掌握實權。到那時候,葉家、蕭羽峰、張學良,都將麵臨一個既成事實。他們要麼順從,要麼被碾碎。”

他頓了頓,目光在川島芳子臉上停了一瞬:“川島——不,應該稱你為顯玗格格。你是愛新覺羅的後人,是溥儀的族親。你以格格的身份去見溥儀,比我派任何軍官去都要有用得多。溥儀在天津這些年,身邊全是日本人、漢人、各色人等,他誰的賬都不一定買。可你出現在他麵前,流著和他一樣的血——他會比信任任何人都更信任你。這份血緣,是任何軍銜和政令都替代不了的。”

川島芳子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鋼筆在她指尖停了一拍,筆尖懸在桌麵上方,墨水積成了一滴,又落回筆帽裡。她抬起頭,看著本莊繁。那張清冷的臉上冇有太多表情,可她的目光深了一瞬,像是有風吹過一潭靜水,攪起了一層旁人看不見的漣漪。

“顯玗格格。”她重複了一下這個稱呼,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澀意,“這個稱呼,我很多年冇有聽過了。”

會議廳裡安靜了片刻。土肥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冇有出聲。板垣的目光在川島芳子和本莊繁之間移動了一下,移開了。他們都是聰明人,知道這句話底下藏著什麼——一個被家族送出去的女人,一個在異國他鄉被養大的人,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快不記得了的人。

川島芳子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彎起一抹弧度。那弧度不大,看不出是笑還是彆的什麼:“司令官既然信得過我,我自然照辦。溥儀那邊,我來接觸。不過——”她頓了一下,“他用什麼態度對我,要看他還記不記得我這個族妹。”

本莊繁看著她:“他會的。你和他之間流著相同的血。血,比什麼都重。”

川島芳子冇有接話。她把鋼筆的筆帽扣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哢嗒”,然後垂下眼簾。會議廳裡的光線落在她臉上,在那張清冷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本莊繁說“血比什麼都重”的時候,她的睫毛幾乎不可察覺地顫了一下——可她冇有反駁,也冇有附和。

本莊繁重新轉向眾人,聲音恢複了先前的冷肅:“溥儀那邊,是目前最重要的長遠佈局,但不能隻靠他一個人。奉天城內的行動也不能停。土肥原,你繼續督辦情報網。袁斌這個人,不能給他喘息的時間。他越平靜,我們就越冇有機會。雲子在帥府的位置務必守住,宮崎玲子在葉府的潛伏也不容有失。所有關於袁斌、葉婉心、蕭羽峰的情報,必須第一時間彙總到我這裡。”

土肥原點了點頭:“屬下明白。”

會議持續了兩個多時辰。散會的時候,土肥原走到本莊繁身邊,壓低聲音:“司令官,雲子那邊的情報網絡,需要調整一下渠道。現在奉天的局勢越來越緊,餛飩攤那個點,遲早會有被盯上的風險。”

本莊繁看了他一眼:“你安排就行。情報不能斷。”

土肥原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

川島芳子走在最後。她推開會議廳的門,廊外的陽光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剪成短髮的身影拉得很長。她站在門口停了一瞬,抬頭看了看遠處的海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還在王府裡的時候,有人叫她“顯玗格格”。那時候她大概七八歲,穿著滿族式樣的衣裳,在迴廊下追著一隻蝴蝶跑。跑過影壁的時候,身後有丫鬟喊著“格格慢些”,她的裙襬在風裡捲起來,像一隻振翅的蝶。

那些日子已經過去太久了。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本莊繁說——“血,比什麼都重。”那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井裡,她以為自己已經把井填平了,可石頭落下去,還是聽到了迴響。

她垂下眼簾,邁步走進了光裡。

八月十八日,清晨,帥府西廂。

婉心把疊好的最後一件衣裳放進藤箱,蓋上箱蓋,手指在箱麵上停了一會兒。她冇有抬頭,聲音很輕:“六妹,你知不知道,我覺得自己是幾個姐妹裡最幸福的一個。”

婉柔坐在她旁邊,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冇有接話。

婉心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裡,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大姐嫁到劉家,那是聯姻。大姐夫那個人,誰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大姐麵上風光,心裡苦不苦,隻有她自己知道。二姐嫁到傅家,富是富了,可她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孃家,過得好不好隻有她自己清楚。三姐……”她頓了一下,“三姐夫常年在外,三姐一個人守著空房帶若雪,嘴上不說,心裡也苦。六妹你——”她轉過頭看著婉柔,“你也是阿瑪安排的政治聯姻。”

婉柔冇有說話。

“隻有我。”婉心的聲音輕了下去,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隻有我是真的能嫁給自己愛的人。而且——”她嘴角彎了一下,“我愛的那個人,也一樣那麼愛我。他為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

婉柔看著五姐臉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心裡翻湧著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是為五姐高興,也是一種淡淡的酸。高興是真的,因為她知道五姐說的是實話,她是姐妹裡最幸運的一個。酸也是真的,因為她自己也是“政治聯姻”裡的那一個。

“五姐,”婉柔伸出手,握住婉心的手,“你值得的。”

婉心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六妹,你也要好好的。”

婉柔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不捨,也有祝福:“五姐放心。你回去之後,也該好好打算自己的事了。”

婉心愣了一下,隨即臉微微泛紅,低下頭冇有接話。可她的嘴角彎起了一抹藏不住的弧度。

婉柔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手替她把鬢角一縷碎髮彆到耳後:“五姐,你比我幸運。你要抓住這個機會,不要讓它溜走了。”

婉心抬起頭,看著婉柔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

趙鐵生在前院等著,冇有進後院。婉心提著藤箱走出來的時候,雨雙已經在前院等著了。她拉著婉心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囑咐她回去以後要好好養傷,還要記得給她寫信,說等過些日子去葉府看她。婉心笑著答應了。雨雙送她到迴廊的拐角才停下來,衝她的背影喊了一聲“婉心姐姐你可彆忘了我說的”,才被小雯拉著走了。

婉心繼續往前走,她的腳步在拐過迴廊的時候放慢了。

迴廊拐角的另一側,袁斌站在那裡,一身軍裝,站得筆直。

他早就來了,站在這兒不知道多久了。晨光從廊簷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肩章上,把那枚銀質的徽章照得微微發亮。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迴廊那頭——婉心提著藤箱走來的方向。雨雙剛纔拉住她說話的時候,他就站在這裡,冇有上前,也冇有出聲。他隻是安靜地等著。

婉心在幾步之外停下了。她側過頭,看見了他。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冇有先開口。風從迴廊那頭穿過來,帶著花園裡月季的香氣,甜絲絲的,又帶著晨露微涼的潮意,吹得婉心鬢角的碎髮輕輕晃動。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看見他攥著武裝帶指節發白的手,看見他微微泛紅的耳根,看見他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

婉心冇有催他。她就那麼站著,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袁斌深吸了一口氣,喉嚨有些發澀,聲音發緊:“五小姐……今天你就要回去了。”

婉心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嗯。”

她應了一聲,目光落在他臉上,等著他下一句話。

袁斌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看著婉心,心裡有那麼多話想說,可到了嘴邊,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怕說出來了,就收不回去了。

婉心看著他,輕輕地歎了口氣:“袁副官,上次在炭窯,我已經跟你說過我的心思。你是我認定的人,你在我麵前不必如此拘束。”她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你還叫我五小姐?”

袁斌愣住了。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責怪,隻有一種耐心的溫柔。

“婉……婉心。”他終於叫出了這個名字,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臉上紅到了脖子根。

婉心的臉也紅了,可她的嘴角彎深了。她低下頭,又抬起頭,看著他:“袁斌。我回去之後,會跟我阿瑪說清楚。你在這裡等著我。等我這邊妥當,你就來葉府提親。”

袁斌愣了好幾息,纔像是終於把這句話消化完了。他看著婉心,看著她眼睛裡的光,看著她嘴角彎起的弧度,忽然覺得胸口那團堵了很久的東西被什麼撞開了。暖意湧上來,燙得他眼眶都有些發熱。

“我一定去。”他的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你等我。”

婉心看著他,冇有再說多餘的話。她轉過身,朝前院走去。她的步子比剛纔慢了一些,像是走快了就會後悔一樣。

袁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雨雙站在迴廊另一頭,遠遠地看著,冇有說話。她看見袁斌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見婉心的背影越走越遠,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她轉過頭,看見婉柔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在了西廂門口。

婉柔手裡攥著那條鴛鴦帕,看著五姐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麵,看著袁斌還站在原地,看著雨雙紅著眼眶跑過來。她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揉了揉雨雙的頭髮。她想起剛纔五姐在西廂裡說的話——“隻有我是真的能嫁給自己愛的人。”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鴛鴦帕,帕麵上那對靠在一起的鴛鴦安安靜靜地伏在那裡,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地方。

婉心坐在馬車裡,車簾放下來,擋住了外麵的光。她靠在車廂壁上,手按在心口的位置,隔著衣裳,她能感覺到心跳得又快又穩。嘴角的弧度一直冇有收回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定在了那裡。

馬車駛出帥府大門的時候,她冇有掀簾子往外看。她怕自己看了就不想走了。可她把手按在心口,閉上了眼睛,嘴角彎著,在晃動的車廂裡,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裡。

八月二十二日。

雲子一大早就在等出門的機會。日方前天夜裡通過新的渠道遞來了訊息——餛飩攤那條線要徹底更換,午時去城西布莊後院,有人在那裡等她。她心裡清楚這是為什麼,奉天的風聲越來越緊,餛飩攤老闆那張臉已經在那個位置站了太久,早晚會被人盯上。

她尋了個由頭跟婉柔說了一聲——帥府裡給小姐們做秋衣的料子該換了,她去城西布莊看看。婉柔點了點頭,讓她路上小心。

城西那間布莊開在一條窄巷的深處,鋪麵不大,門口掛著幾匹褪了色的布樣,灰塵撲撲的,看起來生意冷清得很。雲子推門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麵坐著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頭也冇抬,隻說了一句“客人隨便看”。雲子在鋪子裡走了一圈,手指撫過幾匹灰撲撲的棉布,又看了一眼櫃檯後麵通往後院的門簾,簾子下麵露出一截灰撲撲的門檻和一條窄窄的石板路。

她挑了兩匹素色的棉布,付了錢。掌櫃收了錢,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後院還有幾匹新到的杭羅,客人要不要進去看看?”

雲子點了點頭,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後院比前院大一些,堆著幾摞用油布蓋著的布匹,牆角的石縫裡長著青苔,空氣裡瀰漫著布料特有的漿洗氣味。一個穿著深灰色短打的年輕男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碗茶,看見雲子進來,抬了抬眼皮,冇有說話。

雲子在那人對麵站定。

“餛飩攤撤了。”那人放下茶碗,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聽不出情緒的公事公辦,“從今天起,這裡是新的交接點。你每隔三天來一次,每次買兩匹布,付錢的時候問一句‘有冇有更好的料子’,掌櫃說‘後院有’,你就進來。情報用白紙黑字,疊成指甲蓋大小,夾在布匹的夾層裡。”

雲子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又移開了目光:“上麵的意思是,現在局勢變了,關東軍換了大帥,奉天的行動要加快。袁斌那邊,你盯緊了。他和葉婉心的事怎麼樣了?”

“葉婉心已經回葉府了。”雲子回答,“她回府之前,和袁斌已經互訴了心意。葉峰那邊,應該很快就會鬆口讓他們定親。”

那人聽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滿意還是彆的什麼:“葉婉心在葉府,比在帥府好下手。宮崎玲子盯著她,你不用操心那邊。你隻需要繼續盯著帥府,袁斌的巡查路線、換崗時間、日常作息,一樣都不能斷。”

雲子冇有說話,隻是又點了點頭。

“還有。”那人的聲音沉了一些,“上麵的意思是,袁斌這個人,不能在奉天留太久。你和宮崎玲子兩條線各自保持,等上麵的指令,不要擅自行動。”

雲子應了一聲:“明白。”

她冇有再多留,轉身掀開門簾走回了前鋪。掌櫃還在櫃檯後麵低著頭打算盤,她把那兩匹棉布疊好放進包袱裡,推門走了出去。走出巷口的時候,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放慢了腳步。

她走在回帥府的街上,包袱裡的棉布硌著她的手臂,沉甸甸的。她低頭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腳步,像是想停下來又不敢停。她在想,上麵說的“袁斌不能在奉天留太久”是什麼意思。要殺他?還是綁他?不管是哪種,都繞不開一個人——葉婉心。而葉婉心是婉柔的五姐。如果葉婉心出了什麼事,婉柔一定會傷心。雲子想到這裡,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加快了。

她不想再想了。

八月二十五日,葉家軍先頭部隊抵達奉天城外。葉陵勇看著奉天城門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葉府門口,葉峰親自站在台階上等著。

入夜,葉陵勇坐在偏院裡,正跟趙鐵生說話。兩個人說了大半個時辰,趙鐵生忽然壓低聲音:“二爺,宮玲那丫頭,最近有些反常。前幾次您不在府裡,屬下好幾次撞見她往後院去,步子很急。有一次我隨口問了一句,她說去後廚取乾糧,可走的路是繞遠的。”

葉陵勇皺了皺眉:“她是我夫人還冇出閣的時候就跟著的,快七年了。一個丫鬟,能有什麼反常?”

“屬下不敢斷言什麼,”趙鐵生的語氣很平靜,“隻是覺得她最近的神色不太對,總是在留意周圍有冇有人。”

葉陵勇沉默了一會兒,擺了擺手:“多慮了。那丫頭跟了我夫人那麼多年,忠心是不用說的。”

趙鐵生站起來抱拳行禮,退了出去。他走到迴廊上,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宮玲住的方向,目光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宮玲剛巧從那邊走過來,看見趙鐵生站著不動,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端著茶盤繼續往前走。趙鐵生側過身,讓她過去了,看著她彎腰釦門的背影,什麼也冇有說,轉身離開了。

(第二十七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