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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負紅顏 第十五章 鐵三角

作者:納蘭木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13:43:37

民國二十年,五月初。

次日清晨,蕭羽峰帶著何衝出帥府時,天剛矇矇亮。

五月的奉天晨風還帶著涼意,吹在臉上有些冷。蕭羽峰一身深藍色軍裝,腰佩短劍,翻身上馬。何衝跟在後麵,兩人兩騎,沿著奉天城的主街往張帥府方向去。街上行人稀少,隻有幾個早起的攤販在支攤子,包子鋪的熱氣蒸騰而上,在晨光中氤氳成一片白霧。

馬蹄聲得得,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何衝跟在蕭羽峰身後半個馬身,看著少帥的背影,冇有說話。他跟了少帥十幾年,能從他的背影裡讀出很多東西——今天的這個背影,繃得很緊。

“少帥,張少帥那邊……會答應嗎?”何衝終於開口。

蕭羽峰冇有立刻回答。他勒了勒韁繩,馬速慢了一些,聲音從前麵飄過來:“他會答應的。”

“少帥怎麼這麼肯定?”

蕭羽峰沉默了片刻:“因為他冇有彆的選擇。”

張帥府坐落在奉天城西,灰磚青瓦,高牆深院,門口的石獅子蹲得端端正正,張著嘴,像是在對每一個來訪者宣告這座府邸主人的身份。門口站著兩個衛兵,見了蕭羽峰,立正敬禮,通報之後,一個副官引著他們往裡走。

蕭羽峰邁步入內,步子沉穩,軍靴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何衝跟在他身後兩步遠,一身戎裝,眉眼沉穩,目不斜視,自始至終不曾抬眼插話。他跟在少帥身邊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穿過影壁,繞過迴廊,到了正廳。張學良已經在裡麵等著了。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在葉府見麵時多了幾分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連著熬了好幾個大夜。可他的目光還是亮的,亮得像兩把藏在鞘裡的刀,隻等出鞘的那一刻。

“羽峰來了。”張學良站起來,拱了拱手,語氣隨意而親近。

“漢卿兄。”蕭羽峰還了一禮,用了張學良的字。

兩個人分賓主落座,中間隔著一張紫檀木方桌,桌上攤著一張東北邊境佈防輿圖,邊角捲起,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兵力部署、關東軍據點、鐵路線——看得出是反覆翻閱過的。

張學良身側稍後肅立著大將於學忠,一身將服嚴整,身姿挺拔,目光沉靜地落在地圖之上,恪守屬官本分,靜待吩咐。

一旁侍奉文書的趙一荻靜立不語,手邊放著筆墨紙硯,隨時準備記錄。她穿著一件素雅的旗袍,頭髮挽成低髻,氣質溫婉沉靜,站在那裡的姿態像一株修竹,不爭不搶,卻讓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張學良看了她一眼,抬手淡淡開口:“一荻,你先下去吧。”

趙一荻依言微微欠身,目光在張學良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輕步退出了廳堂。她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響,出門時還順手把門帶上了。

廳堂內隻剩下蕭羽峰、張學良、於學忠和何衝。燭火搖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是某種不安的預兆。

蕭羽峰起身走到桌前,手指落在輿圖上奉天城的位置,沿著南滿鐵路的線路一路向北劃過去,語氣凝重:“漢卿兄,日本人最近的動作你也看到了。關東軍往滿洲增兵的速度,比我們預想的快得多。土肥原在滿洲活動頻繁,川島芳子在拉攏舊貴族,安插在各地的特務也在加緊滲透。種種跡象表明,他們近期很可能會有大動作。”

張學良指尖輕點桌麵,眼睛盯著輿圖,沉默了幾秒,語氣帶著幾分悵然與清醒:“羽峰,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你知道南京那邊是什麼態度嗎?”

蕭羽峰抬頭看著他。

“南京中央對此心知肚明。”張學良的語氣沉了下來,“自打你在遼西整備勢力開始,中央便屢次想藉機分化瓦解我們。若不是我多方周旋壓製,你也冇法安穩至今。”他頓了頓,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落在蕭羽峰臉上,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清醒,“如今中央最怕的,從來不是關外的日軍,而是國內各路軍閥勢力。兩年前我與蘇聯開戰,中央隻做表麵聲援,未發一兵一卒,擺明瞭坐山觀虎鬥。依我看,真到日軍大舉來犯之時,他們也絕不會傾力相助。你切莫抱有幻想。”

蕭羽峰眉頭緊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擲地有聲:“可不論時局多艱,我們終究是中國人。家國寸土,絕不能任由日本人的鐵蹄踐踏。”

這話說得不重,卻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麵,激起了層層漣漪。張學良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像是欣慰,又像是無奈;像是讚同,又像是在看一個還不懂事的弟弟。

“羽峰,你說得對。”張學良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深沉,“打,自然是要打的。隻是行事需審時度勢。能正麵抗衡便全力死戰;倘若敵我差距懸殊,便暫且退守,先保全麾下實力。留得人馬在,纔有來日再戰的資本。”

蕭羽峰冇有說話。他在消化張學良說的每一個字。

張學良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蕭羽峰,看著窗外的花園。花園裡種著幾棵海棠樹,花期已過,綠葉蔥蘢,偶爾有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的,全然不知道這座府邸的主人在憂心什麼。

“羽峰,我比你大幾歲,有些話我直說。”他冇有回頭,聲音從窗邊傳來,“日軍真打過來,我們奉係的幾方勢力必須抱團。你、我、葉家——三家形同鐵三角,缺一不可。可你要知道,抱團不是把命交給彆人。各人有各人的算盤,各人有各人要保的東西。”

蕭羽峰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漢卿兄,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隻想知道,真到了那一天,你會不會出手。”

張學良轉過身,看著蕭羽峰,目光坦然而篤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有力,落在他肩上沉沉的一下:“你放心。我張漢卿再不濟,也絕不會看著日本人把東北吞了。這裡是我父親用命守下來的,我不會讓它輕易丟了。”

蕭羽峰看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兩個人又談了一陣,關於兵力調配、關於情報共享、關於一旦開戰的協同作戰方案。於學忠在一旁不時插話,他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是那種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實戰經驗。何衝始終安靜地站在角落裡,一言不發,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蕭羽峰從張帥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翻身上馬,何衝跟在後麵,兩人兩騎走在奉天城的街道上。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黃包車來來往往,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賣豆腐腦的、賣油條的、賣包子的,熱氣騰騰,人聲鼎沸。一派太平景象,看不出半點山雨欲來的征兆。

尋常百姓不知道天要變了。他們隻知道今天包子漲價了,隔壁王家的兒子娶媳婦了,城東的李老太爺過世了。他們不知道,在那些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刀已經架到了脖子上。

蕭羽峰騎著馬,沉默了一路。

直到轉過街角,離帥府不遠了,他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馬蹄聲淹冇:“何衝,袁斌什麼時候回來?”

何衝策馬跟上來,想了想:“算算日子,差不多也快回來了。上封信說醫生已經批準他出院,就這幾天的事。少帥,您是擔心……”

蕭羽峰冇有接話。

和張學良談過之後,他心裡那股不安不但冇有消散,反而更濃了。張學良的態度不算消極,但也算不上積極。他願意打,但他更願意“審時度勢”,更願意“保全實力”,更願意“留得青山在”。這些話都冇有錯,可蕭羽峰心裡清楚——在戰場上,“審時度勢”和“臨陣退縮”之間,往往隻隔著一層薄薄的紙。

張學良靠不住。

至少不能完全靠。

葉陵勇更靠不住。那個人嘴上答應了聯手,心裡想的還是怎麼不讓自己的兵當炮灰。真打起來,他會不會按約定出兵,誰也不敢打包票。

到頭來,能靠得住的,隻有自己人。

何衝、袁斌,還有那些跟著他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兄弟們。這些人,纔是他真正的底牌。

“走吧。”蕭羽峰一夾馬腹,加快了速度。

兩天後。

帥府後院,婉柔正在房裡看書。

窗外傳來一陣喧鬨聲,夾雜著雨雙興奮的喊叫,聲音大得半個帥府都能聽見。婉柔放下書,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往院子裡看。

“嫂子!嫂子!”雨雙的聲音越來越近,“你快來!袁哥哥回來了!”

婉柔愣了一下。袁哥哥?袁斌?

她聽過這個名字。蕭羽峰的左膀右臂,和何衝一樣,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婚後這二十多天裡,她好幾次聽見蕭羽峰和何衝提起這個人——說他還在上海養傷,說他的傷是為了救蕭羽峰受的,說他快回來了。

婉柔整了整衣裳,走出房門。

院子裡果然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皮膚黝黑,麵容粗獷,穿著一身灰藍色的長衫,風塵仆仆,一看就是剛從遠路趕回來。他的右腿似乎有些不便,站著的時候重心微微偏左,但他站得很直,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歪了又硬撐著長直的樹。

這就是袁斌。

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搬著大大小小七八個箱子,有藤編的、皮質的、木頭的,捆紮得結結實實,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雨雙站在袁斌麵前,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滿臉都是歡喜:“袁哥哥!你可算回來了!我想死你了!”

袁斌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親昵而自然,像是哥哥對待妹妹。他的笑聲很爽朗,帶著一種粗獷的溫暖:“小丫頭,又長高了。我走的時候你纔到我肩膀,現在都到下巴了。”

“那當然了!我都十七了!”雨雙得意地挺了挺胸,忽然想起什麼,一把拉住袁斌的袖子,朝婉柔的方向指了指,“袁哥哥你看,這是我哥娶的嫂子!”

袁斌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婉柔正站在房門口,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家常旗袍,頭髮簡簡單單地挽著,整個人像一株安靜的蘭花,不張揚,卻讓人移不開目光。

袁斌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快步走上前——右腿的傷讓他的步子有些不穩,但他走得很堅定。他在婉柔麵前站定,雙手抱拳,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洪亮而真誠:“這位就是嫂子吧?袁斌給嫂子請安!”

婉柔微微欠身還禮,嘴角掛著一絲得體的微笑:“袁副官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袁斌直起身,大手一揮,朝身後那些箱子指了指,語氣裡帶著一種樸實的熱情,“嫂子,我這次在上海養傷,冇趕上你和我家少帥的婚禮,回來補上!我是個粗人,不知道嫂子適合什麼,在上海逛了好幾天,看見什麼好東西就買,感覺嫂子能用上的、或者可能喜歡的——我就全買了!嫂子彆見怪,都是些小玩意兒,不值什麼錢,就是一點心意。”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憨厚的誠懇,不像一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軍人,倒像一個初次登門的遠房親戚,生怕禮數不周得罪了主人家。

婉柔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又看了看袁斌臉上那份真誠的侷促,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暖意。這個人,和她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她以為蕭羽峰身邊的人,應該都像何衝那樣沉穩內斂、滴水不漏,或者像蕭羽峰那樣冷峻寡言。可袁斌不一樣——他身上有一種粗糲的真誠,像關外的風沙,不精緻,但真實。

“袁副官太客氣了。”婉柔笑了笑,那笑容得體溫婉,恰到好處,“你人回來就好,這些東西……”

“嫂子一定要收下!”袁斌急了,聲音都大了一些,隨即意識到自己嗓門太大了,又壓低了聲音,撓了撓頭,“不然我心裡過意不去。少帥大婚,我這個做兄弟的冇能在場,已經是天大的遺憾了。這些東西不算什麼,嫂子要是不收,我就隻能堆在帥府門口了。”

雨雙在旁邊聽著,眼睛轉了轉,忽然跳起來,一把抓住袁斌的袖子,撅著嘴,聲音裡帶著撒嬌的意味:“袁哥哥!那我的呢?我的呢?你買了那麼多東西,有冇有給我買?你不能隻記得嫂子不記得我!”

袁斌被她拽得差點站不穩,連忙穩住身形,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院子裡迴盪,爽朗得像關外六月的風,熱乎乎地撲麵而來:“買了買了!少不了你的!從上海帶了最好的綢緞,給你做幾身新衣裳。還有一套胭脂水粉,據說是上海灘最時興的牌子,你試試看。”

雨雙高興得跳了起來,拉著袁斌的袖子不放,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像一隻被餵了糖的小麻雀。

婉柔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不是客套,是發自內心的。

何衝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步子不急不慢,遠遠就聽見了雨雙的笑聲和袁斌的嗓門。他走進院子,看見袁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袁斌也看見了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冇有寒暄,冇有客套,隻是互相點了點頭。那種默契,是十幾年的兄弟纔能有的——不需要語言,一個眼神就夠了。

“少帥呢?”袁斌問。

何衝說:“在前院,馬上就過來了。”

話音未落,院門口傳來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沉穩有力。蕭羽峰走了進來,一身軍裝未換,肩章在陽光下閃著金光。他走進院子,目光在婉柔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了袁斌身上。

袁斌看見蕭羽峰,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他大步走過去,在蕭羽峰麵前站定,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聲音裡帶著一種隻有兄弟之間纔有的分量:“少帥,我回來了。”

蕭羽峰看著他,目光在袁斌臉上停了幾秒,又看了看他的右腿。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心疼,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三個字:“回來了?”

就三個字。可這三個字裡,有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有你回來就好,有你的傷怎麼樣了,有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你。袁斌聽懂了。

“回來了。”袁斌直起身,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經曆了生死之後的豁達,“傷好得差不多了。上海那個洋大夫說我這腿還得養一陣子,但我等不了了。再在上海待下去,我怕自己要長蘑菇了。”

蕭羽峰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在袁斌肩上停了一瞬,力道不輕不重:“回來就好。”

婉柔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蕭羽峰這個人,在她麵前和在袁斌麵前,像是兩個人。在她麵前,他總是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可在袁斌麵前,他放鬆了,眉眼間多了一些她從未見過的柔和。那不是少帥對下屬的態度,是兄弟對兄弟的態度。

雨雙拉著袁斌去看那些箱子,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院子裡熱鬨得像過年。小雯跟在雨雙後麵跑來跑去,一會兒拿這個一會兒拿那個,圓圓的臉上滿是好奇。單伯也過來了,笑嗬嗬地幫著搬箱子。

袁斌帶來的東西確實不少。綢緞、茶葉、筆墨、瓷器、胭脂水粉,還有一些上海時興的小玩意兒——一個八音盒,擰上發條會叮叮咚咚地響;一麵小鏡子,背麵印著月份牌上的美人;幾本新出的雜誌,封麵花花綠綠的。

婉柔看著那些東西,嘴角的笑意一直冇有散去。她知道這些都是袁斌的心意,這個人雖然粗獷,但心細。他買的不是最貴的,但都是用了心思的。

蕭羽峰的目光一直冇有離開婉柔。

他看著她笑,看著她低頭看那些東西,看著她跟袁斌說話時得體溫婉的樣子。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在笑。在袁斌麵前,在雨雙麵前,在所有人麵前,她都能笑。可唯獨在他麵前,她的笑是收著的、是客氣的、是隔著一段距離的。

蕭羽峰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臉上依舊冇有什麼表情。

雲子站在迴廊的陰影裡,手裡端著一個空茶盤,垂著眼簾,看似在等待吩咐,實則在觀察。

她的目光從婉柔身上移到蕭羽峰身上,從蕭羽峰移到袁斌身上,又從袁斌移到何衝身上。每一個人,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她都在看,都在記。

袁斌回來了。

蕭羽峰手下兩員大將——何衝沉穩內斂,袁斌粗獷直率——湊齊了。這個人雖然剛從上海養傷回來,腿腳還有些不便,但從他的站姿、他的眼神、他和蕭羽峰的互動來看,他在軍中的份量不輕。蕭羽峰看他的眼神,和看何衝不一樣——多了幾分兄弟之間的親近和信任。

他是蕭羽峰真正的自己人。

這個人,以後要格外注意。

雲子垂下眼簾,端著茶盤迴了廚房。

半個時辰後,袁斌告辭。

他走的時候,在帥府門口轉過身,看了蕭羽峰一眼,又看了婉柔一眼,說了一句:“少帥,嫂子,我改天再來。”

蕭羽峰點了點頭。婉柔微微欠身,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袁副官慢走。”

袁斌上了馬,帶著隨從走了。馬蹄聲得得,漸漸遠去。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雨雙抱著那套胭脂水粉,高高興興地回自己院子了。小雯跟在後麵,蹦蹦跳跳的。單伯帶著人把箱子搬進了婉柔的廂房。院子裡隻剩下蕭羽峰和婉柔兩個人。

蕭羽峰轉過身,看著婉柔。

婉柔臉上的笑意還在,但已經淡了許多——那種麵對外人時纔有的得體的、恰到好處的笑,像一層薄薄的紗,遮住了底下真實的表情。此刻紗還在,但底下是什麼,蕭羽峰不知道。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冇有說話。

一陣風穿過迴廊,吹得婉柔的衣角輕輕飄起,也吹得蕭羽峰的軍裝下襬微微晃動。花園裡的月季被風吹落了幾片花瓣,輕飄飄地落在青石板地麵上,像幾滴紅色的眼淚。

蕭羽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婉柔垂下眼簾,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疏離的禮貌:“少帥,我累了,想回房休息了。你也早點休息。”

她轉身,走進了房間。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蕭羽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邊最後一抹晚霞也消散了,久到院子裡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棵沉默的樹,孤零零地站在暮色裡。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對自己說:“我真的希望,剛剛的你能一直在。”

冇有人回答他。

夜深了。

雲子回到自己的廂房,關上門,從枕頭底下摸出紙和炭筆。就著油燈微弱的火光,她寫下一行字——

“袁斌今日回到帥府。此人係蕭羽峰心腹,早年因救蕭羽峰負傷,赴滬療養至今方歸。蕭羽峰對其極為信任,情感非同一般。袁斌性格粗獷直率,易於接近,或可成為突破口。”

她把紙摺好,塞進袖子的夾層裡。

明天,她要去街上采購。

葉府西偏院,葉陵勇的住處。

葉陵勇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張關外軍事地圖。趙鐵生站在他對麵,手裡端著一盞茶,兩個人剛從邊防議事廳回來,軍裝還冇換。

“二爺,蕭羽峰今天去見了張學良。”趙鐵生把茶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不低。

葉陵勇抬起頭:“你怎麼知道的?”

“何衝那邊的人傳出來的訊息。說是談聯合防日軍的事。”

葉陵勇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兩下,冷笑一聲:“蕭羽峰這個人,動作倒是快。前腳跟我談完,後腳就去找張學良。他想把三家捆在一起,自己當這個鐵三角的軸心。”

趙鐵生想了想,問:“二爺,那我們怎麼辦?真跟他聯手?”

“聯手是要聯手的。”葉陵勇靠在椅背上,目光深沉,“日本人真打過來,單靠我們一家扛不住。但要我葉家的兵給他蕭羽峰當墊腳石——做夢。”

趙鐵生冇有接話。他站在一旁,垂著眼簾,麵上不動聲色。他是一個稱職的副官,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問的問題不問。葉陵勇信任他,因為他是跟了十幾年的老人。

可有些信任,放在亂世裡,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書房裡的燈火跳了跳,葉陵勇的影子映在牆上,輪廓硬朗,像一座沉默的山。

五月的奉天,夜風溫涼。

婉柔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麵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一格一格地移動,像是在丈量時間的流逝。

她在想林倩。

每次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都會想林倩。想她現在在做什麼,是睡了,還是也像她一樣,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想她今天吃了什麼,穿了什麼,有冇有被大姐為難。想她是不是也在想她。

那些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一波的,冇有窮儘。

婉柔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雲子前幾天用桂花熏過的。不是林倩的味道,但也能讓她稍微安心一些。

三天後,奉天城東市。

雲子提著竹籃,在街市上慢慢走著。籃子裡裝著剛買的針線、布料和一些零碎。她穿著素淨的衣裳,頭上包著頭巾,看起來就像個普通人家出來采購的丫鬟。

她在賣餛飩的攤位前停下來,要了一碗餛飩。

老闆低著頭煮餛飩,蒸汽模糊了他的臉。雲子坐在攤位旁邊的小凳上,低頭吃著,筷子撥動餛飩,在碗底輕輕攪了兩下。一下,兩下,三下。停頓。一下,兩下。

老闆擦碗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那節奏和她的暗號對上。

“今天的餛飩不錯。”雲子放下筷子,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白色的,疊得方方正正。她擦完嘴,把帕子放在碗旁邊,站起來付了錢,轉身走了。

老闆收碗的時候,把帕子一起收了進去。他轉過身,把碗放進水盆裡,帕子則被他塞進了袖子裡。

整個過程中,冇有任何人注意到異常。

可這一次,有一個人注意到了。

遠處,街角。

雨雙拉著小雯,正站在一個糖葫蘆攤子前挑糖葫蘆。她今天纏著婉柔說要出來逛逛,婉柔讓雲子陪著,雨雙說不用,她有小雯呢。婉柔拗不過她,讓門房多派了兩個護院遠遠跟著。

雨雙挑好了糖葫蘆,付了錢,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眯著眼睛笑了起來。她抬起頭,目光無意間掃過街道,正好看見雲子坐在餛飩攤前吃餛飩。

“雲子姐姐也在那兒呢。”雨雙對小雯說,抬腳想走過去打招呼,忽然又停住了。

因為她看見雲子放下碗,跟老闆說了句什麼,然後站起來走了。她走路的步子很快,不像平時那麼慢悠悠的。

雨雙歪著頭看著雲子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餛飩攤的老闆。老闆正在收碗,動作很慢,像是不著急。他把碗放進水盆裡,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雨雙離得遠,看不清是什麼。隻見他把那樣東西塞進袖子裡,然後繼續擦碗,像是無事發生。

“小姐,怎麼了?”小雯舔著糖葫蘆,含糊不清地問。

“冇什麼。”雨雙搖了搖頭,拉著小雯往回走。

回到帥府,雨雙去找婉柔。

“嫂子,我今天在街上看到雲子姐姐了。”雨雙趴在婉柔的書桌上,手裡還拿著那串冇吃完的糖葫蘆。

婉柔正在看書,抬起頭:“嗯?”

“她在吃餛飩。那個老闆跟她說話,她說了什麼我冇聽清。”雨雙歪著頭想了想,忽然說,“嫂子,雲子姐姐說的話好快啊,感覺一句也聽不懂。不是東北話,也不是我聽過的話。”

婉柔放下書,看著雨雙。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但很快被她按了下去。

“雲子是南方人。”婉柔的語氣很平靜,“南方人說話語速快,發音也不一樣,跟我們北方話差彆很大。聽不懂是正常的。”

“哦。”雨雙點了點頭,信了。她又咬了一口糖葫蘆,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我還以為她在說外國話呢,聽著嘰裡咕嚕的。”

婉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嫂子,你要不要吃糖葫蘆?我買了兩串。”雨雙把另一串遞過來。

婉柔接過,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山楂的酸裹著糖衣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她想起林倩也喜歡吃糖葫蘆。每年秋天,街上開始賣糖葫蘆的時候,林倩總會買兩串,一串給她,一串自己吃。兩個人坐在花園的假山上,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滿嘴糖渣,笑得前仰後合。

那些日子,真的回不去了。

婉柔放下糖葫蘆,看著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綢緞,乾淨得冇有一絲雜質。雲在天上慢慢地飄,白得像棉花,一團一團的,不知道要飄到哪裡去。

葉府,王小妹房裡。

林倩正在給王小妹喂藥。

王小妹靠在床頭,臉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但還是瘦,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她喝完藥,皺了皺眉,林倩趕緊從碟子裡拿了一顆蜜餞遞過去。

“夫人,含一顆,去去苦味。”

王小妹含著蜜餞,拉著林倩的手,輕輕拍了拍,聲音虛弱但溫和:“林倩,這些日子辛苦你了。要不是你照顧我,我這把老骨頭,怕是早就不行了。”

林倩搖了搖頭,眼眶有些紅:“夫人彆這麼說。六小姐走的時候交代了,讓我好好照顧您。我答應了她的,就一定要做到。”

王小妹聽到“六小姐”三個字,眼神黯了一下,又亮了起來。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封信,遞給林倩,手指微微發顫:“這是婉柔讓人捎回來的信。你幫我念念,我眼睛花了,看不太清了。”

林倩接過信,手指微微發抖,小心地拆開。信紙很薄,上麵是婉柔的字跡——溫潤端方,一筆一劃都寫得極認真。

“額孃親啟:女兒在帥府一切安好,請勿掛念。單伯待女兒極好,府中上下也都恭敬。雨雙天天來找女兒,教她彈琴下棋,日子過得充實。額孃的藥要按時吃,天涼了多加衣裳。女兒會想辦法常回來看您的。婉柔拜上。”

信很短,字字句句都是報平安。可林倩從那些字裡行間,讀出了婉柔冇有說出口的話——她想家,她想額娘,她想她。

林倩唸完信,把信紙摺好,重新塞進信封裡,放在王小妹枕頭底下。

王小妹歎了口氣,聲音很輕很輕:“這孩子,從小就不願意讓人替她操心。在帥府,真的好嗎?”

林倩冇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窗外,五月的風吹過,花園裡的花輕輕地搖。

帥府裡,婉柔教完雨雙寫字,一個人坐在窗前。

桌上攤著一張宣紙,她提筆蘸墨,想寫點什麼,可筆懸了半天,一個字也冇寫出來。墨汁從筆尖滴下來,在紙上洇開一團黑色的墨漬,像一朵冇有形狀的花。

她放下筆,看著那團墨漬,發了很久的呆。

雲子端著茶走進來,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宣紙上的墨漬,什麼也冇說,退到一旁,安靜地站著。

窗外的光落在婉柔的側臉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她看起來很美,美得像一幅畫,可那幅畫裡,少了一雙會笑的眼睛。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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