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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負紅顏 第三十三章 暗渡

作者:納蘭木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04:53:24

民國二十年,十月八日。

興城。

這一天是從轟鳴聲開始的。

婉柔正在醫棚裏幫忙換藥,手裏的紗布剛纏到一半,忽然聽見天邊傳來一陣低沉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滾過來的悶響。起初她以為是打雷,可抬頭看了看天色,灰濛濛的,沒有雨雲。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什麽巨大的東西正在撕裂天空。棚裏的傷兵們忽然都安靜了,有人掙紮著撐起身子往外看,有人攥緊了身下的鋪板,指節泛白。

“是飛機。”一個斷了胳膊的傷兵啞著嗓子說,“日本人的飛機。”

婉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放下手裏的紗布,走到醫棚門口,抬頭往東邊的天際看去——天邊有幾個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不一會兒就變成了帶著轟鳴聲的鐵鳥,低低地掠過興城上空,沒有停留,繼續向西飛去。那些鐵鳥飛過的時候,連地上的影子都在顫抖,像是大地也害怕了。

她站在門口,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的頭發有幾縷散落在頰邊,被風吹得輕輕飄動,一雙眼睛看著那些鐵鳥消失的方向,目光裏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像初冬湖麵上還沒完全結住的那層冰。臉上的膚色被海風吹得有些白了,可眉眼間那種幹淨溫婉的輪廓,落在哪裏都不會被淹沒。

小雯從帥府那邊跑過來,跑得氣喘籲籲,臉上全是慌張:“少夫人!少夫人!錦州那邊出事了!日本人的飛機在炸錦州!”

婉柔站在那裏,看著那些鐵鳥消失在西邊的天際,聽著遠處的轟鳴聲漸漸遠去,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懸了起來,懸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不知該往哪裏落。她不知道錦州現在是什麽樣子,不知道袁斌還在不在那裏,不知道那些她見過麵的傷兵們的家人是不是還在城裏。她低下頭,迴到醫棚裏,重新拿起那捲紗布,蹲在傷兵旁邊,繼續纏下去。

雲子站在廊柱後麵,手裏端著一碟剛洗好的棗子。她本來是要給婉柔送過來的,可看見那些飛機掠過天空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住了。她聽著遠處的轟鳴聲,看著婉柔站在醫棚門口微微仰起的側臉,看見她低下頭重新蹲迴傷兵身邊的樣子。陽光下她低垂的眉眼像是畫裏走出來的人,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抿著的嘴唇微微泛白,可那一低頭的側臉線條柔和得像春日融雪的山脊。雲子心裏那團攪了很久的東西又翻湧起來。她站在那裏,端著那碟棗子,看著婉柔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迴了廚房。她把棗子放在案板上,雙手撐著案沿,低著頭站了很久。

下午,訊息從錦州那邊傳過來了。

興城城裏到處都在傳——日本人的飛機炸了錦州,炸了省政府、炸了兵營、炸了火車站,還炸了老百姓住的房子。死了好多人,傷了更多人,城裏到處是廢墟和煙火。婉柔坐在醫棚外的石階上,聽一個剛從錦州逃過來的百姓斷斷續續地說了幾段,那人臉上還有灰,手在抖,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隻是蹲在那裏,把頭埋進膝蓋裏。婉柔沒有追問,她隻是坐在石階上,等那個人的呼吸慢慢平複下來,然後遞了一碗水過去。

傍晚的時候,她迴到帥府,站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下。樹葉已經落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幾片還掛在枝頭,在晚風裏顫巍巍地晃。她想起上次在醫棚裏碰見的那個傷兵,他說他家在錦州城北,家裏有老婆和兩個娃娃。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她攥著袖口裏那條鴛鴦帕,指腹摩挲著那對靠在一起的鴛鴦,站了很久。

雲子從廊下走過來,停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放得很輕:“六小姐,天涼了,迴屋吧。”

婉柔沒有迴頭:“雲子,你說那些飛機為什麽要炸老百姓住的地方?”

雲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迴答這個問題。她站在婉柔身後,看著她微微低垂的側臉,看著她在暮色裏顯得格外單薄的肩膀,心裏那片翻湧了很久的東西忽然湧到了喉嚨口,又被她硬生生壓了迴去。

“六小姐,”她輕聲說,“有些事,不是我們想得通的。”

婉柔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迴了屋。

十月九日,興城。

第二批傷兵從錦州那邊送下來了。這一次比上次多得多,有人是跑著從轟炸廢墟裏爬出來的,有人是被人用擔架抬著送過來的。醫棚裏擠滿了人,大夫們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婉柔蹲在角落裏給一個年輕的傷兵包紮手臂,那傷兵疼得滿頭是汗,咬著牙沒有喊出聲。她低著頭,一圈一圈地纏著紗布,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蹲在醫棚外麵的牆根下,抱著膝蓋,肩膀一抖一抖的。小雯站在小女孩旁邊,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麽哄。婉柔放下手裏的紗布,站起來走過去,在小女孩麵前蹲下來,輕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嗓子已經哭啞了:“我叫……我叫妞妞。我爹不見了,我娘也不見了。”

婉柔伸手輕輕擦了擦她臉上的淚,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攥住了,又沉又疼。她不知道該怎麽告訴她,她爹孃可能已經不在了,說不出口,隻能把她攬進懷裏,讓她哭。小雯站在旁邊,也跟著紅了眼眶。那天傍晚,婉柔把妞妞帶迴了帥府,讓她住在廂房裏,小雯去燒了熱水給她擦臉,又端了一碗熱粥來。妞妞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喝著喝著又開始掉眼淚,又不想讓婉柔看見,低著頭拚命往碗裏藏。婉柔沒有說什麽,隻是坐在旁邊,等她喝完了才開口:“今晚先住在這裏。明天我再幫你問,看看有沒有人認識你家裏人。”

妞妞點了點頭,攥著婉柔的衣角,沒有鬆手。雲子站在窗外,透過窗紙的縫隙看見這一幕,看見婉柔坐在燈下低頭給妞妞掖被角的動作,看見她垂下來的發絲落在肩頭,在燈火裏泛著柔潤的光。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剛被送到土肥原手裏的時候,也不過比這個孩子大幾歲。沒有人給她掖過被角,沒有人問她怕不怕。

那天傍晚,婉柔迴到帥府的時候,看見蕭羽峰正從祠堂那邊快步走過來。他的臉色比前幾天更差了,眉頭緊鎖,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的胡茬又長了一層。他在婉柔麵前停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什麽,最終隻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了。婉柔看著他的背影,看見他的軍裝上沾著塵土和墨水漬,左袖口有一道幹涸的墨跡。

“少帥。”她叫住了他。

蕭羽峰停下腳步,轉過身。婉柔走過去,站在他麵前,沉默了一下才開口:“今天送下來的傷兵,比前兩天多了一倍。錦州那邊,是不是守不住了?”

蕭羽峰看著她,像是在斟酌怎麽迴答,最終隻說了一句:“日本人的飛機把錦州炸了一遍,城裏的防禦沒被炸穿,但老百姓的損失很大。袁斌還在前線,黃顯聲也在。暫時守得住。”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這幾天城裏還會更亂,你不要去醫棚了,待在府裏。”

婉柔沒有迴答他。她知道自己還是會去的。

十月十日,雙十節。

奉天城裏的節日氣氛被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幾乎感受不到。街上的行人比平時少了許多,店鋪半開著門,維持會的士兵在街頭巡邏,偶爾有一兩輛車駛過,車輪碾過灑了水的青石板路麵,發出細碎的聲響。葉府裏安靜得讓人發慌,迴廊上沒有人走動,連丫鬟們都放輕了腳步。

葉峰把自己關在書房裏,麵前的桌上攤著一份維持會剛剛送來的通告——三天之內,葉家必須把私藏的槍支全部登記造冊,由維持會統一收繳;糧草存糧也要報備,超過定額的一律上繳。他把通告看了兩遍,摺好放在桌上,沒有簽字,也沒有駁迴。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牆外那個巷口蹲著兩個人,穿著灰布衣裳,帽簷壓得很低,抽著旱煙,目光若有若無地往葉府側門的方向瞥。那是川島芳子的人,又換了一班。他關上窗戶,重新坐下來,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城南,那間破舊客棧。

午後陽光懶懶地照在落滿灰塵的窗欞上,大堂裏隻有零星幾個客人,櫃台後麵的掌櫃低著頭撥弄算盤珠子,發出細碎的、有節奏的聲響。趙鐵生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從側門走進來,進門時指關節在門框的木柱上輕輕叩了三下。櫃台後麵的掌櫃頭也沒抬,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抬手指了指後院最深處那間無窗的單間。

趙鐵生沒有多停,穿過堆著柴薪的後院,推開那扇虛掩的門,走了進去。門在身後合攏,嚴絲合縫。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在他身後幾十步遠的巷口老槐樹下麵,劉白山正死死地盯著他消失的方向。從趙鐵生出府的那一刻起,劉白山就一直遠遠地跟著,看見他穿過三條街,拐進這條窄巷,推開客棧的後門。他縮在老槐樹的陰影裏,看著趙鐵生消失在門後的背影,手指攥緊了袖口。他想跟進去,可那條窄巷太直,客棧後院的牆太高,裏麵隔間縱橫,一旦跟進去很容易打草驚蛇。他隻能站在那裏,心裏燒著一團火,卻隻能讓它在胸腔裏幹燒。

廂房裏,劉硯舟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了。

他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麻短打,布料粗糙發硬,袖口磨得發白,肩頭幾塊顏色駁雜的碎布縫得歪歪扭扭,刻意佝僂著脊背,收斂了所有軍人挺拔的氣場,任誰乍一眼看去,都隻會當他是一個奔波謀生的底層貨郎。桌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裏的水已經涼了,他沒有喝。聽見推門聲,他抬起眼,看見趙鐵生閃身進來,伸手反鎖了門。趙鐵生快步上前,雙腳並攏,腰背挺直,幾乎是下意識就要抬手敬禮。劉硯舟抬手製止了他,聲音壓得很低:“不必行禮。此處人多眼雜,一旦有人撞見軍官行禮,你我身份當場敗露。”

趙鐵生垂下手,微微躬身:“卑職失禮。司令此行冒險從南京潛入奉天,首要目的,是接夫人和小公子、小姐離開?”

劉硯舟緩緩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粗糙的補丁:“沒錯。奉天淪陷之後,日方清楚我在南京的職位,早把葉家當成要挾我的籌碼。婉顏和孩子們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險。我必須帶她們離開。”

他說完,從裏衣夾層取出一卷密封嚴實的信函,遞到趙鐵生手中:“但我此行不隻為家事。你留在葉家,有得天獨厚的掩護身份。往後你要繼續以副官身份潛伏在葉府,探查日軍兵力部署、軍械儲備、拉攏滿洲舊族的全盤計劃。所有情報經由遼西走私商路送往南京,絕不能擅自脫身。”

趙鐵生雙手接過信函,貼身藏好:“卑職遵命。”

劉硯舟又問了妻兒出城的計劃。趙鐵生低聲道:“葉府四周眼線密佈,我不能親自傳話。府裏有個粗使仆婦,身份低微,特務不會嚴加盤查。讓她給夫人遞個口信,隻說城南商號收到南京捎來的私人物件,需夫人單獨出城核對。夫人尋個打理城外鋪麵的藉口,便能脫身來此。隻要不出葉府正門,特務們便不會察覺。”

劉硯舟沉默了片刻:“她願意走嗎?”

趙鐵生也沉默了一下:“夫人心裏有數的。她留在奉天一日,日方就多一日拿她脅迫您。”

劉硯舟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劃了一下:“明日淩晨,我在營口野渡等她。讓她……帶兩個孩子輕裝出來,不要驚動任何人。”

兩人又細細敲定了出城的路線、中途換乘的船隻和沿途的接頭暗語,確認沒有疏漏後,趙鐵生先行告辭。他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腳步如常,麵色如常,彷彿隻是來辦事的尋常副官。他走出客棧側門,轉進窄巷的那一刻,巷口老槐樹下的劉白山正在盯著那扇門。

劉白山看見趙鐵生走出來了,又跟上去了,可他腳步忽然收住了。他沒有繼續跟,而是站在原地,看著趙鐵生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後轉身大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奔關東軍奉天特務機關。他沒有走事先約定的內線接頭流程,他手裏攥著趙鐵生私會神秘人的線索,一刻也等不了了。

機關正門守備森嚴,兩側憲兵荷槍實彈,看見一身布衣的劉白山徑直往院內走,立刻橫槍上前,死死將他攔住。劉白山反複解釋自己有緊急軍情要麵見土肥原大佐,憲兵始終不肯通融。幾番拉扯間,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廊,川島芳子一身短衫男裝推門下車,一眼認出了被攔下的劉白山。她快步上前,用日語對憲兵吩咐了一句,憲兵立刻收槍讓行。劉白山緊隨川島芳子穿過前院,一路走進主樓土肥原的辦公室。土肥原正埋首翻閱情報卷宗,抬眼看見二人進門,目光落在劉白山身上。川島芳子安靜立在側旁,不多言語。劉白山躬身行禮,將午後尾隨趙鐵生的所見所聞全盤托出:“大佐,今日午後屬下親眼見趙鐵生獨自進入城南一間偏僻舊客棧,約一個時辰後方纔離開。與他密會的男子一身破舊麻衣,但趙鐵生見到那人時姿態極為恭謹,完全是下屬拜見上官的模樣。此人來路不明,十分可疑。”

土肥原聽完了每一個字,指尖在桌麵上叩了叩,停頓片刻。他沒有立刻迴答,而是先看了川島芳子一眼,她微微點頭。土肥原這才拉開抽屜,取出一枚鐫刻著櫻花與軍星的少尉軍銜徽章,連同一份製式委任文書和一頁蓋著關東軍司令部印章的俸祿憑證,推到劉白山麵前。金屬徽章在燈下泛著冷亮的光澤,紙頁上的墨跡還散發著剛剛落印的油墨氣味。

“今日起,你便是大日本關東軍正式在編少尉情報官。”土肥原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像是已經把劉白山看透了,“這枚徽章與委任狀歸你隨身攜帶。往後奉天城內所有日軍哨卡、駐防據點、特務站點,你出示徽章便可暢通無阻,無人敢阻攔盤問。若是遇上探查、圍堵、跟蹤、取證這類特殊任務,你能直接調動當地值守憲兵與特務配合你行事,所有人必須聽你調遣,全力配合。”

劉白山伸手正要接過,土肥原卻沒有鬆手。他的目光壓在劉白山臉上,又補了一句:“除此之外,帝國還會按月發放豐厚軍餉,為你安排城內上等宅院,供給車馬、仆從。日後若能查清趙鐵生背後的秘密、挖出葉家勾結關外蕭羽峰部的全部證據,事成之後,我會為你晉升軍銜,賜予產業田地,滿足你一切訴求,包括你心心念念為宮崎玲子討還公道這件事,帝國也會全力成全,把趙鐵生交到你手裏任你處置。”

劉白山聽著那些許諾,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他想起宮玲死前的樣子,想起她眼睛裏最後那一點沒有熄滅的光,想起她在他懷裏慢慢變涼的溫度。他伸手鄭重接過那枚徽章與委任文書,緊緊攥在掌心,指節泛白。

“屬下定不負大佐所托。”

土肥原看著他攥緊徽章的動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滿意,也是鎖定獵物的篤定:“關於趙鐵生,暫時不可打草驚蛇。你手持少尉許可權暗中徹查,盯緊他所有私下往來的人、出入城的路線、和葉家眾人私下密談的全部內容,把所有蛛絲馬跡一一收集完整,拿到確鑿證據立刻前來向我匯報。隻要抓住他背後勢力的把柄,無論對方是什麽來頭,都逃不出關東軍的掌控。”

劉白山將少尉徽章貼身藏好,又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委任文書上的關東軍印戳,躬身退了出去。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步子比來時沉了一些,又比來時硬了一些。

門關上之後,川島芳子從窗邊走過來坐下,看著桌麵上那份沒來得及收起的俸祿憑證:“給他軍銜,太抬舉他了。”

土肥原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桌麵上:“他需要動力。複仇是最好用的繩索。給他軍銜,不是因為他有用,是因為他想替宮崎玲子報仇,這根繩子套牢了他,他就跑不了了。趙鐵生那邊暫時動不得,可劉白山手裏能拿到的葉家情報,比我們自己派人去盯梢要快得多。一枚少尉徽章、一份俸祿憑證,換一個甘願賣命的耳目,值了。”

當天夜裏,葉府側巷。受托的仆婦趁人不注意,尋到獨處的葉婉顏,湊近低聲說了幾句話。葉婉顏手裏的針線頓了一下,沒有抬頭,隻是輕輕點了點頭。仆婦退下之後,葉婉顏一個人在窗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從東牆移到了西牆。她起身去了女兒的睡房,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她熟睡的小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站起來走了出去。劉世瑛翻了個身,在夢裏喃喃地叫了一聲“額娘”。葉婉顏的腳步停了一瞬,沒有迴頭。

後半夜,她獨自坐在燈下,麵前攤著一封寫了一半的信。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放下了。她不知道該寫什麽,該對誰說。她隻是把信紙折起來,壓在了妝奩最底層,吹滅了燈。

十月十一日,淩晨。

天還沒亮透,奉天城還籠在一層青灰色的薄霧裏。葉婉顏牽著劉世傑,抱著劉世瑛,母子三人穿著粗麻舊衣,混在幾個出城采買的雜役中間,從葉府側門溜了出去。她的頭發用一塊灰撲撲的頭巾包得嚴嚴實實,低著頭,微微弓著背,把懷裏的女兒遮在臂彎裏。劉世傑乖乖地走在母親旁邊,不說話,不東張西望,隻是攥著母親的衣角,指節發白。

巷口那兩個蹲守的特務正在換崗,一個低著頭點煙,另一個背過身去係鞋帶。葉婉顏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她按照前一天夜裏在腦子裏過了一百遍的節奏,拐過巷角,沒有迴頭。她走過三條巷子,繞過兩處哨卡,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預先想好的位置上,像是走了無數遍。

城南客棧後院,劉硯舟已經換好了衣裳,背著一隻藤條箱等在那裏。他看見妻兒從巷口轉出來,快步迎上去,從葉婉顏懷裏接過劉世瑛,低聲說了一句:“走。”

葉婉顏沒有說話,隻是跟在丈夫身後,牽著兒子的手,走進奉天城外的荒道裏。母子三人跟著劉硯舟繞過荒道,繞過日軍設在城郊的關卡,走了大半天,腳底磨出了泡,可沒有人喊停。天色從青灰變成灰白,又從灰白變成暗黃,直到下午,才走到營口附近一座野渡口。一艘破舊的漁船靠在岸邊,船老大蹲在船頭抽旱煙,看見劉硯舟走近,點了點頭,把煙袋在鞋底磕了磕。

葉婉顏站在渡口邊上,最後迴頭看了一眼奉天的方向。那座城池在秋日的薄霧裏灰濛濛的,輪廓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她在那座城裏生活了半輩子,嫁人、生子、看著弟弟妹妹們長大,看著葉家的門楣從滿洲舊族變成日本人的籠中鳥。她離開的時候,甚至不能迴頭好好看它一眼。她轉身上了船。

漁船離岸的時候,船槳劃開水麵,發出嘩嘩的聲響。劉世瑛靠在母親懷裏,好奇地看著岸邊的樹木和蘆葦一點一點地向後倒退,小聲問:“額娘,我們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葉婉顏把她抱緊了些:“嗯,要坐很久的船。你爹爹在那邊等著我們。”

劉世瑛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迴答滿意了,沒有再問。她趴在母親肩頭,看著漸漸遠去的岸影,開始數水麵上浮過的落葉,一片、兩片、三片,數著數著就打了個哈欠,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十月十一日,興城。

婉柔收到了一封從奉天輾轉送出來的信。信是金海燕托人捎出來的,隻有幾行字,字跡很急:“大姐昨夜帶世傑、世瑛離開奉天,不知去向。府中一切尚安,勿念。你千萬保重。”婉柔把信看了三遍,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她不知道大姐去了哪裏,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走的,為什麽走得這麽急。她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府中一切尚安”,才把那四個字在心裏反複碾了幾遍,慢慢放下信紙。

“大姐走了。”她輕聲說,聲音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難過。大姐能離開奉天那座困城是好事,可她走得這樣急這樣悄無聲息,連一句告別都沒有。她想起大姐從小到大對她的那些刻薄話——那些“南蠻子”的稱呼,那些冷眼和挑剔。可她也想起出嫁那天大姐站在正廳門口看著她的眼神,那眼神和從前不一樣,是一種她怎麽也解讀不了的東西。她以為她們還有時間慢慢把那些話說完,可時間已經不等人了。

小雯站在她旁邊,看見她發呆的樣子,走過來輕聲問:“少夫人,您還好嗎?”

婉柔把信紙摺好,放迴信封裏:“沒事。大姐走了,是好事。”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興城的暮色灰濛濛的,遠處的海麵被晚霞燒成一片暗紅。

錦州第二次轟炸的訊息傳到了興城。十一架飛機,又是無差別轟炸,這一次炸了居民區,炸了臨時醫院,傷兵和老百姓的屍體堆在廢墟裏,來不及清理。前線送下來的傷兵比上一次多了快一倍,臨時醫棚根本裝不下,院子裏也躺滿了人。婉柔蹲在一個失去雙腿的傷兵麵前,手裏拿著沾滿血的繃帶,手在微微發抖。那傷兵不過二十出頭,嘴唇慘白,滿頭冷汗,閉著眼睛,眉頭緊皺。她努力穩住自己的手,一圈一圈地纏好繃帶。旁邊有個大夫低聲說:“藥不夠了,繃帶也不夠。”婉柔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到單伯麵前:“單伯,我那裏還有一些銀票,您再幫我兌一些出來。”

單伯看著她滿是血汙的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少夫人,您的錢已經用掉大半了。”婉柔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血跡:“該用的時候不用,留著也沒有意義。”

妞妞跟在她身後蹲在醫棚門口,手裏捧著一隻粗瓷碗,裏麵裝著半碗水。她看見婉柔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連忙跑過去扶住她的胳膊:“姐姐,你累不累?”婉柔低頭看著她小小的手掌,心裏那片又酸又軟的地方化得更開了一些。

入夜,婉柔坐在醫棚外麵的石階上,手裏攥著那條鴛鴦帕,帕麵上的鴛鴦被血跡浸染了一小片,暗褐色,洗不掉了。妞妞靠在她旁邊睡著了,腦袋枕在她膝蓋上,呼吸均勻而綿軟。小雯坐在她旁邊,三個人在夜色裏安安靜靜的。遠處傳來低低的哭泣聲,像是從廢墟深處滲出來的,悶悶的。

雲子站在廊柱後麵,看著婉柔低頭給熟睡的妞妞攏了攏衣領的動作。她的手裏攥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今天傍晚從城西布莊後院送過來的簡訊——上麵隻有一行字:“趙鐵生密會外來軍官。奉天將有異動,繼續監視。”她已經攥了一個多時辰了。指尖把紙條的邊角揉得發毛,紙張上洇開細碎的光影。她在想婉柔坐在石階上攥著染血的鴛鴦帕的樣子,想她低頭給妞妞掖被角時垂下來的頭發,想她今天下午在醫棚裏蹲了整整半天沒有起來過一次。她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

蕭羽峰不知什麽時候也到了醫棚這邊。他沒有走近,隻是站在迴廊盡頭,隔著半個院子看著石階上的婉柔。夜色裏她的輪廓有些模糊,可他能看見她微微弓著的背脊、低垂的脖頸、枕在她膝蓋上那個小小的腦袋。他看了很久,轉身走了。

十月十二日,奉天。

川島芳子派出的特務擴大了葉府周邊的監視範圍。劉白山拿著那枚少尉徽章,在城西和城南的日軍哨卡之間穿行了一遍,果然暢通無阻。他甚至試著問了一個站崗的憲兵隊長幾句話,那人看見他衣襟內側露出的徽章邊角,立刻立正站直,用生硬的中文說“長官請問”。劉白山攥著那枚徽章,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從未有過的東西——不是安心,是一種他分辨不清的、混雜著複仇希望和背棄了什麽的感覺。

他借出城采買山貨的機會,再次前往城西布莊後院。新接頭的年輕男人聽完他的匯報,低聲叮囑:“繼續盯著趙鐵生,不要打草驚蛇。有任何新動向,老規矩遞過來。”

當天傍晚,劉白山在葉府後巷又看見了趙鐵生。他正從葉陵勇的院子裏出來,麵色如常,手裏拿著一份軍械清冊,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可劉白山看著他的側臉,目光沿著他低頭翻頁的眉梢滑過去,忽然想到——這個人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劉白山站在暗處,看著趙鐵生走過迴廊、推開自己屋門、在門內燈亮起來的一瞬間被剪出一個瘦長的影子。他攥緊了袖口裏那枚少尉徽章,沒有出聲,轉身走了。

十月十二日傍晚,興城。

婉柔從醫棚迴來,站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下。樹上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是幾隻攤開的手。風從海麵上吹過來,帶著鹽和鐵鏽的氣味,把她的衣擺吹得輕輕飄動。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鴛鴦帕,帕麵上的血跡已經幹了,凝成暗褐色的斑塊。她把帕子疊好放迴袖子裏,正要轉身往迴走,看見妞妞從院子裏跑出來,手裏攥著一朵不知道從哪裏摘來的野菊花,花瓣已經蔫了,可她還是舉著它跑向婉柔。

“姐姐,這個給你。”妞妞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婉柔蹲下來,接過那朵蔫了的野菊花,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插在自己衣襟的釦眼裏。她伸手摸了摸妞妞的頭發,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謝謝你。”

妞妞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門牙的牙齒。婉柔看著她,心裏那片被很多東西壓著的地方,透進來了一點光。她站起來,轉身往帥府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迴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海麵,海是灰藍色的,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盡頭。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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