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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負紅顏 第二十七章 歸途

作者:納蘭木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04:53:24

民國二十年,八月六日。

保定大營。

暑氣蒸騰,營帳外的蟬鳴一聲緊過一聲,像是在催什麽。何衝坐在營帳裏,手裏捏著一份剛從北平快馬送來的加急電文,眉頭緊鎖。電文紙張已經有些皺了,邊角被汗浸得微微發軟,他反複看了三遍,才放下。

葉陵勇坐在他對麵,翹著腿,手裏端著一碗涼茶,卻沒有喝。他盯著何衝的表情,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麵:“怎麽說?北平行營那邊到底放不放人?”

何衝把電文推過去,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沉:“張學良大帥病榻上親筆批複——所有入關東北軍各部,全數就地屯守防區,未得北平行營專屬調令,不得私自率部北上出關。”

葉陵勇猛地站起來,手裏的涼茶潑了半碗,濺在桌麵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他把碗往桌上一頓,聲音壓不住地拔高了:“什麽意思?當初說好的——打完石友三就迴去!現在仗打完了,憑什麽不讓走?”

何衝看著他炸毛的樣子,沒有立刻接話。他太瞭解葉陵勇了,這個人最受不得被人拿捏,尤其是被北平那道“軍令”拿捏。果然,葉陵勇已經在帳子裏來迴踱了好幾圈,嘴裏罵罵咧咧的,粗話連篇,從張學良罵到於學忠,從於學忠罵到南京,又罵迴來。

“不行,我得再寫電報。”葉陵勇停下腳步,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迴頭,“你寫不寫?你就不想迴去?奉天那邊日本人虎視眈眈,你就不怕你少帥一個人在關外扛不住?”

何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站起來走到桌邊鋪開一張信紙:“我寫。但北平那邊不一定聽我的。”

葉陵勇哼了一聲,大步走迴自己的營帳。

接下來的幾天,兩個人輪番往北平發電報。葉陵勇的電報一封比一封直白,措辭也越來越不客氣。從“當初約定石友三平定即行北歸”到“奉天兵力空虛、日本人虎視眈眈”,再到最後那封幾乎算是質問的電文:“你我兩家世代交好,你父親在世時與我父親一諾千金。今日我葉家子弟千裏馳援,打完仗卻不許歸家,這在道理上說得通嗎?北平若要留兵駐防,盡可另調嫡係,我葉傢俬兵需迴奉天鎮守門戶,實在不能再拖。”

電報往來了四五天。到了八月十一日,張學良那邊終於鬆了口——特例允許葉傢俬軍拔營迴奉天。但條件也很清楚:隻有葉陵勇的葉家軍能走。何衝所部,必須留在河北待命。等找到合適的屯兵據點,再議調防事宜。

葉陵勇拿到迴電,看完之後冷笑了一聲,把電文拍在何衝麵前:“你看看,張學良就是故意的,擺明把你犧牲了。讓我帶兵迴奉天,倒是你,得留在這兒收拾華北這爛攤子。”

何衝看著電文,麵色平靜:“能走一個是一個。葉二公子,奉天的防務就拜托你了。”

葉陵勇看著他,難得地沒有嗆迴去。他哼了一聲,轉過身朝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沒有迴頭:“何衝,你在這邊也別太實在。於學忠那個人,心思深。別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道。”

何衝沒有迴答。葉陵勇也不需要他迴答,大步走了出去,那背影倒是比來時少了幾分架子,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葉家軍拔營北歸的訊息傳迴奉天,是八月十四日。

訊息先到的帥府。蕭羽峰坐在書房裏,手裏拿著前線發來的軍報,看完之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袁斌站在他對麵,看著他沉默的樣子,沒有開口。過了許久,蕭羽峰才說:“葉陵勇帶兵迴來了。何衝留在河北,暫時迴不來。”

袁斌眉頭微皺:“奉天的防務,又少了一支援兵。”

“葉陵勇肯迴來,已經是不容易了。”蕭羽峰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際線上,“他不是為了幫我,是為了葉家自己的安危。奉天要是被日本人占了,葉家的根基就沒了。”

袁斌沉默了片刻:“少帥,那咱們怎麽辦?”

蕭羽峰站起來,走到窗前:“等。等何衝迴來,等奉天的事情熬過去。我們現在能做的不多——守住奉天,就是守住了一切。”

袁斌看著他背影的輪廓,沒有再問。

八月十七日,旅順。

關東軍司令部大門敞開,衛兵持槍肅立,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的聲響。一輛黑色轎車從大門駛入,停在了主樓前的台階下。車門開啟,一個身形敦實、麵容沉毅的中年軍官走下來,肩章上的將星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本莊繁,關東軍新任司令官。

他站在台階前,抬頭看了一眼這座灰磚主樓,目光平靜而深遠。他身後跟著的副官提著公文包,低聲說了一句什麽,他微微點頭,大步走上台階。

司令部會議廳裏,土肥原賢二、板垣征四郎、川島芳子已經等候多時。本莊繁在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人,然後翻開了麵前那份厚厚的情報卷宗——上麵記錄著奉天城內所有重要勢力的佈局:蕭羽峰的兵力部署、袁斌的城防排程、葉家與蕭家的聯姻關係,還有袁斌在炭窯一戰中單槍匹馬剿滅土匪的詳細報告。

“這個袁斌。”本莊繁抬起頭,手指在卷宗上點了點,“奉天防務的實際掌控者,蕭羽峰手下最能打的人。炭窯一戰,他一個人殺了二十多個土匪,把人質毫發無損地帶了迴來。這個人,是我們在奉天的頭號障礙。”

土肥原點頭:“司令官說得是。我們在奉天的幾次行動,都因為袁斌的介入而失敗。上次山道伏擊,這次炭窯截殺——都是他一個人擋住了全域性。”

川島芳子坐在一旁,手裏把玩著一支鋼筆,語氣不緊不慢:“可這個人有一個致命的弱點——葉婉心。葉家的五小姐,他心上的人。炭窯一戰,他就是因為葉婉心才單刀赴會的。隻要拿住葉婉心,就能拿住袁斌。”

本莊繁的目光從卷宗上移開,落在川島芳子臉上:“葉婉心現在在哪裏?”

川島芳子放下鋼筆:“目前還在帥府。但葉峰已經派人去接了,明日就會接她迴葉府。”她頓了頓,“日方在葉府的內線已經確認了訊息,趙鐵生帶了一隊人馬,明天一早動身。她迴葉府之後,袁斌就沒辦法日日見到她了。”

本莊繁微微點頭,嘴角彎了一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迴葉府也好。葉府的耳目更多,她的行蹤更容易掌握。關東軍在葉府不是沒有安排——宮崎玲子應該能盯住她的日常動向。土肥原,你那條線,確保她能持續送出訊息。”

土肥原點頭:“司令官放心。宮崎玲子在馬玉蘭身邊多年,從未暴露。葉婉心迴府後的動向,我們會實時掌握。”

本莊繁重新把目光落迴卷宗上:“葉婉心是葉家的人,動她之前,要先看清葉家的態度。葉峰那隻老狐狸,不會輕易把自己卷進來。但如果袁斌和葉婉心的婚事成了,葉家就會和蕭家徹底綁死。到那時候,葉峰就不得不和我們正麵對抗。”

板垣征四郎適時開口:“司令官的意思是,在婚事敲定之前動手?”

本莊繁沒有直接迴答,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我們的動作要快,但不能倉促。袁斌經此一役,必定更加警覺。如果再用上次的方法,隻會打草驚蛇。更重要的是,我們對奉天的整體佈局——不僅僅是針對袁斌,還有葉家、蕭羽峰、張學良——都要通盤考慮。”

川島芳子微微挑眉:“司令官的意思是……”

本莊繁轉迴目光,看向川島芳子,聲音比剛才放輕了一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清朝末代皇帝溥儀,現在還在天津。關東軍一直在和他接觸,這件事你們都知道。我的想法是——用溥儀作為我們控製滿洲的核心棋子。建立一個名義上的滿洲政權,以溥儀為傀儡,關東軍掌握實權。到那時候,葉家、蕭羽峰、張學良,都將麵臨一個既成事實。他們要麽順從,要麽被碾碎。”

他頓了頓,目光在川島芳子臉上停了一瞬:“川島——不,應該稱你為顯玗格格。你是愛新覺羅的後人,是溥儀的族親。你以格格的身份去見溥儀,比我派任何軍官去都要有用得多。溥儀在天津這些年,身邊全是日本人、漢人、各色人等,他誰的賬都不一定買。可你出現在他麵前,流著和他一樣的血——他會比信任任何人都更信任你。這份血緣,是任何軍銜和政令都替代不了的。”

川島芳子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鋼筆在她指尖停了一拍,筆尖懸在桌麵上方,墨水積成了一滴,又落迴筆帽裏。她抬起頭,看著本莊繁。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可她的目光深了一瞬,像是有風吹過一潭靜水,攪起了一層旁人看不見的漣漪。

“顯玗格格。”她重複了一下這個稱呼,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澀意,“這個稱呼,我很多年沒有聽過了。”

會議廳裏安靜了片刻。土肥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出聲。板垣的目光在川島芳子和本莊繁之間移動了一下,移開了。他們都是聰明人,知道這句話底下藏著什麽——一個被家族送出去的女人,一個在異國他鄉被養大的人,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快不記得了的人。

川島芳子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彎起一抹弧度。那弧度不大,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麽:“司令官既然信得過我,我自然照辦。溥儀那邊,我來接觸。不過——”她頓了一下,“他用什麽態度對我,要看他還記不記得我這個族妹。”

本莊繁看著她:“他會的。你和他之間流著相同的血。血,比什麽都重。”

川島芳子沒有接話。她把鋼筆的筆帽扣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哢嗒”,然後垂下眼簾。會議廳裏的光線落在她臉上,在那張清冷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本莊繁說“血比什麽都重”的時候,她的睫毛幾乎不可察覺地顫了一下——可她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

本莊繁重新轉向眾人,聲音恢複了先前的冷肅:“溥儀那邊,是目前最重要的長遠佈局,但不能隻靠他一個人。奉天城內的行動也不能停。土肥原,你繼續督辦情報網。袁斌這個人,不能給他喘息的時間。他越平靜,我們就越沒有機會。雲子在帥府的位置務必守住,宮崎玲子在葉府的潛伏也不容有失。所有關於袁斌、葉婉心、蕭羽峰的情報,必須第一時間匯總到我這裏。”

土肥原點了點頭:“屬下明白。”

會議持續了兩個多時辰。散會的時候,土肥原走到本莊繁身邊,壓低聲音:“司令官,雲子那邊的情報網路,需要調整一下渠道。現在奉天的局勢越來越緊,餛飩攤那個點,遲早會有被盯上的風險。”

本莊繁看了他一眼:“你安排就行。情報不能斷。”

土肥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川島芳子走在最後。她推開會議廳的門,廊外的陽光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剪成短發的身影拉得很長。她站在門口停了一瞬,抬頭看了看遠處的海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還在王府裏的時候,有人叫她“顯玗格格”。那時候她大概七八歲,穿著滿族式樣的衣裳,在迴廊下追著一隻蝴蝶跑。跑過影壁的時候,身後有丫鬟喊著“格格慢些”,她的裙擺在風裏捲起來,像一隻振翅的蝶。

那些日子已經過去太久了。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本莊繁說——“血,比什麽都重。”那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井裏,她以為自己已經把井填平了,可石頭落下去,還是聽到了迴響。

她垂下眼簾,邁步走進了光裏。

八月十八日,清晨,帥府西廂。

婉心把疊好的最後一件衣裳放進藤箱,蓋上箱蓋,手指在箱麵上停了一會兒。她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六妹,你知不知道,我覺得自己是幾個姐妹裏最幸福的一個。”

婉柔坐在她旁邊,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沒有接話。

婉心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裏,像是在看什麽很遠很遠的東西:“大姐嫁到劉家,那是聯姻。大姐夫那個人,誰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人?大姐麵上風光,心裏苦不苦,隻有她自己知道。二姐嫁到傅家,富是富了,可她一年到頭迴不了幾次孃家,過得好不好隻有她自己清楚。三姐……”她頓了一下,“三姐夫常年在外,三姐一個人守著空房帶若雪,嘴上不說,心裏也苦。六妹你——”她轉過頭看著婉柔,“你也是阿瑪安排的政治聯姻。”

婉柔沒有說話。

“隻有我。”婉心的聲音輕了下去,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隻有我是真的能嫁給自己愛的人。而且——”她嘴角彎了一下,“我愛的那個人,也一樣那麽愛我。他為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

婉柔看著五姐臉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心裏翻湧著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是為五姐高興,也是一種淡淡的酸。高興是真的,因為她知道五姐說的是實話,她是姐妹裏最幸運的一個。酸也是真的,因為她自己也是“政治聯姻”裏的那一個。

“五姐,”婉柔伸出手,握住婉心的手,“你值得的。”

婉心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六妹,你也要好好的。”

婉柔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不捨,也有祝福:“五姐放心。你迴去之後,也該好好打算自己的事了。”

婉心愣了一下,隨即臉微微泛紅,低下頭沒有接話。可她的嘴角彎起了一抹藏不住的弧度。

婉柔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手替她把鬢角一縷碎發別到耳後:“五姐,你比我幸運。你要抓住這個機會,不要讓它溜走了。”

婉心抬起頭,看著婉柔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

趙鐵生在前院等著,沒有進後院。婉心提著藤箱走出來的時候,雨雙已經在前院等著了。她拉著婉心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囑咐她迴去以後要好好養傷,還要記得給她寫信,說等過些日子去葉府看她。婉心笑著答應了。雨雙送她到迴廊的拐角才停下來,衝她的背影喊了一聲“婉心姐姐你可別忘了我說的”,才被小雯拉著走了。

婉心繼續往前走,她的腳步在拐過迴廊的時候放慢了。

迴廊拐角的另一側,袁斌站在那裏,一身軍裝,站得筆直。

他早就來了,站在這兒不知道多久了。晨光從廊簷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的肩章上,把那枚銀質的徽章照得微微發亮。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迴廊那頭——婉心提著藤箱走來的方向。雨雙剛才拉住她說話的時候,他就站在這裏,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他隻是安靜地等著。

婉心在幾步之外停下了。她側過頭,看見了他。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先開口。風從迴廊那頭穿過來,帶著花園裏月季的香氣,甜絲絲的,又帶著晨露微涼的潮意,吹得婉心鬢角的碎發輕輕晃動。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看見他攥著武裝帶指節發白的手,看見他微微泛紅的耳根,看見他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

婉心沒有催他。她就那麽站著,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袁斌深吸了一口氣,喉嚨有些發澀,聲音發緊:“五小姐……今天你就要迴去了。”

婉心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嗯。”

她應了一聲,目光落在他臉上,等著他下一句話。

袁斌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看著婉心,心裏有那麽多話想說,可到了嘴邊,什麽都說不出來。他怕說出來了,就收不迴去了。

婉心看著他,輕輕地歎了口氣:“袁副官,上次在炭窯,我已經跟你說過我的心思。你是我認定的人,你在我麵前不必如此拘束。”她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你還叫我五小姐?”

袁斌愣住了。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責怪,隻有一種耐心的溫柔。

“婉……婉心。”他終於叫出了這個名字,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臉上紅到了脖子根。

婉心的臉也紅了,可她的嘴角彎深了。她低下頭,又抬起頭,看著他:“袁斌。我迴去之後,會跟我阿瑪說清楚。你在這裏等著我。等我這邊妥當,你就來葉府提親。”

袁斌愣了好幾息,纔像是終於把這句話消化完了。他看著婉心,看著她眼睛裏的光,看著她嘴角彎起的弧度,忽然覺得胸口那團堵了很久的東西被什麽撞開了。暖意湧上來,燙得他眼眶都有些發熱。

“我一定去。”他的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你等我。”

婉心看著他,沒有再說多餘的話。她轉過身,朝前院走去。她的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走快了就會後悔一樣。

袁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雨雙站在迴廊另一頭,遠遠地看著,沒有說話。她看見袁斌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看見婉心的背影越走越遠,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她轉過頭,看見婉柔不知什麽時候也站在了西廂門口。

婉柔手裏攥著那條鴛鴦帕,看著五姐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麵,看著袁斌還站在原地,看著雨雙紅著眼眶跑過來。她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揉了揉雨雙的頭發。她想起剛才五姐在西廂裏說的話——“隻有我是真的能嫁給自己愛的人。”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鴛鴦帕,帕麵上那對靠在一起的鴛鴦安安靜靜地伏在那裏,像是在看什麽很遠的地方。

婉心坐在馬車裏,車簾放下來,擋住了外麵的光。她靠在車廂壁上,手按在心口的位置,隔著衣裳,她能感覺到心跳得又快又穩。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收迴去,像是被什麽東西定在了那裏。

馬車駛出帥府大門的時候,她沒有掀簾子往外看。她怕自己看了就不想走了。可她把手按在心口,閉上了眼睛,嘴角彎著,在晃動的車廂裏,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裏。

八月二十二日。

雲子一大早就在等出門的機會。日方前天夜裏通過新的渠道遞來了訊息——餛飩攤那條線要徹底更換,午時去城西布莊後院,有人在那裏等她。她心裏清楚這是為什麽,奉天的風聲越來越緊,餛飩攤老闆那張臉已經在那個位置站了太久,早晚會被人盯上。

她尋了個由頭跟婉柔說了一聲——帥府裏給小姐們做秋衣的料子該換了,她去城西布莊看看。婉柔點了點頭,讓她路上小心。

城西那間布莊開在一條窄巷的深處,鋪麵不大,門口掛著幾匹褪了色的布樣,灰塵撲撲的,看起來生意冷清得很。雲子推門進去的時候,櫃台後麵坐著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頭也沒抬,隻說了一句“客人隨便看”。雲子在鋪子裏走了一圈,手指撫過幾匹灰撲撲的棉布,又看了一眼櫃台後麵通往後院的門簾,簾子下麵露出一截灰撲撲的門檻和一條窄窄的石板路。

她挑了兩匹素色的棉布,付了錢。掌櫃收了錢,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後院還有幾匹新到的杭羅,客人要不要進去看看?”

雲子點了點頭,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後院比前院大一些,堆著幾摞用油布蓋著的布匹,牆角的石縫裏長著青苔,空氣裏彌漫著布料特有的漿洗氣味。一個穿著深灰色短打的年輕男人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手裏端著一碗茶,看見雲子進來,抬了抬眼皮,沒有說話。

雲子在那人對麵站定。

“餛飩攤撤了。”那人放下茶碗,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聽不出情緒的公事公辦,“從今天起,這裏是新的交接點。你每隔三天來一次,每次買兩匹布,付錢的時候問一句‘有沒有更好的料子’,掌櫃說‘後院有’,你就進來。情報用白紙黑字,疊成指甲蓋大小,夾在布匹的夾層裏。”

雲子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又移開了目光:“上麵的意思是,現在局勢變了,關東軍換了大帥,奉天的行動要加快。袁斌那邊,你盯緊了。他和葉婉心的事怎麽樣了?”

“葉婉心已經迴葉府了。”雲子迴答,“她迴府之前,和袁斌已經互訴了心意。葉峰那邊,應該很快就會鬆口讓他們定親。”

那人聽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滿意還是別的什麽:“葉婉心在葉府,比在帥府好下手。宮崎玲子盯著她,你不用操心那邊。你隻需要繼續盯著帥府,袁斌的巡查路線、換崗時間、日常作息,一樣都不能斷。”

雲子沒有說話,隻是又點了點頭。

“還有。”那人的聲音沉了一些,“上麵的意思是,袁斌這個人,不能在奉天留太久。你和宮崎玲子兩條線各自保持,等上麵的指令,不要擅自行動。”

雲子應了一聲:“明白。”

她沒有再多留,轉身掀開門簾走迴了前鋪。掌櫃還在櫃台後麵低著頭打算盤,她把那兩匹棉布疊好放進包袱裏,推門走了出去。走出巷口的時候,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放慢了腳步。

她走在迴帥府的街上,包袱裏的棉布硌著她的手臂,沉甸甸的。她低頭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腳步,像是想停下來又不敢停。她在想,上麵說的“袁斌不能在奉天留太久”是什麽意思。要殺他?還是綁他?不管是哪種,都繞不開一個人——葉婉心。而葉婉心是婉柔的五姐。如果葉婉心出了什麽事,婉柔一定會傷心。雲子想到這裏,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加快了。

她不想再想了。

八月二十五日,葉家軍先頭部隊抵達奉天城外。葉陵勇看著奉天城門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葉府門口,葉峰親自站在台階上等著。

入夜,葉陵勇坐在偏院裏,正跟趙鐵生說話。兩個人說了大半個時辰,趙鐵生忽然壓低聲音:“二爺,宮玲那丫頭,最近有些反常。前幾次您不在府裏,屬下好幾次撞見她往後院去,步子很急。有一次我隨口問了一句,她說去後廚取幹糧,可走的路是繞遠的。”

葉陵勇皺了皺眉:“她是我夫人還沒出閣的時候就跟著的,快七年了。一個丫鬟,能有什麽反常?”

“屬下不敢斷言什麽,”趙鐵生的語氣很平靜,“隻是覺得她最近的神色不太對,總是在留意周圍有沒有人。”

葉陵勇沉默了一會兒,擺了擺手:“多慮了。那丫頭跟了我夫人那麽多年,忠心是不用說的。”

趙鐵生站起來抱拳行禮,退了出去。他走到迴廊上,腳步頓了一下,迴頭看了一眼宮玲住的方向,目光裏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宮玲剛巧從那邊走過來,看見趙鐵生站著不動,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端著茶盤繼續往前走。趙鐵生側過身,讓她過去了,看著她彎腰釦門的背影,什麽也沒有說,轉身離開了。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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