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血雨
自從他們進入落仙村後,周惟安就維持著讓村裡人無法看見的狀態,薑徠擔心這傢夥現在這麼一折騰,反而會引起注意。
話音落下,環繞在身邊的那股寒意開始慢慢收斂,冇一會兒後,薑徠聽見周惟安的聲音響起,問:“眼睛還不舒服嗎?”
他睜開眼。
眼球仍舊有些酸脹,視線因為冇乾透的淚水而變得模糊不清,但朦朧中,眼前看見的是薑徠最熟悉的周惟安的身影,就好像那個非人類的存在隻是幻覺一樣。
薑徠低頭抹了抹眼眶裡的淚,問說:“剛剛的纔是你原本的樣子嗎?”
“嗯。”
“你是出事後才變成這樣的,還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空氣再次陷入沉寂,就在薑徠以為周惟安又要沉默以對時,那人說:“大概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回想自己的童年,周惟安一直有種抽離的旁觀感。自記事以來,他就覺得周圍的人和事物都跟自己毫無關係,甚至會覺得自己不應該存在,因此他總是冷漠地觀察著這個世界,就像人窮極無聊時觀察腳邊成群結隊路過的螞蟻一樣。
直到他長到上小學的年紀,在開學第一天,成為了他的同桌的薑徠主動跟他講了第一句話。
那一刻,周惟安有了一種全新的體驗,就好像他終於邁入了長河之中,真正開始被世間的七情六慾沖刷,不再隻是旁觀。
薑徠會拉著他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情,跟他講很多話,與薑徠有關的一切也變得無比清晰。
周惟安意識到薑徠是特殊的。
除此以外,他冇覺得自己有多麼與眾不同。
沉默漫長得像是冇有儘頭,令周惟安感到不安。
“你還生氣嗎?”他試探著再次勾住了薑徠的手,垂下腦袋,靠在對方肩膀上。
薑徠頓了頓,說:“生氣。你打算怎麼辦?”
剛壓到肩上的重量忽然一輕,緊接著細細密密的吻像是磨蹭似的順著脖頸和耳側落下。這下薑徠是真的又有點被惹毛了,他不知道周惟安的腦子在想什麼,為什麼覺得親幾下就能哄好他。
但他一句話也冇說,靜靜地由著那人一路親到他麵前,和他對上視線。
周惟安好像意識到這個辦法不太奏效,於是他停下來,望著薑徠的眼睛好一會兒,然後說:“薑徠,你有仔細想過自己為什麼會到這裡來嗎?”
“什麼意思?”薑徠被問得眉頭一皺。
今年年初開始,周惟安頻繁地做著同個怪夢。緊接著某天他下班回家時,發現不知道是誰將一個信封順著門縫塞進了他的家裡。
那個信封裡裝著一份收養證明和一張照片,收養證明是周野和柳鈺簽名的那份,可照片的內容周惟安卻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不過周惟安可以肯定,就是這張始終記不起來的照片最終促使他開始調查跟落仙村有關的一切,並獨自來到了這裡。
既然幕後黑手是這麼引誘他的,同樣也可以用類似的手段引誘薑徠。
甚至,周惟安很怕自己當時想要再見見這人的執念反而害了薑徠。
“那我換個問法,你覺得我的背囊落進海裡後飄到海岸邊被村民撿到,然後輾轉到你手上的概率是多少?”周惟安繼續道。
薑徠沉默不語。
事實上,在幾乎確定了落仙村有問題後,他就懷疑過為什麼偏偏周惟安的背囊會被撿到並且交給警察。可如果這也是對方計劃的一環,不確定性未免太大了。
他們怎麼知道這個背囊最後會落到誰手裡?即便真的被他拿走了,又怎麼能夠保證他會追查下去,而不是睹物思人傷心一段時間就算了?
“你的意思是,他們把你引到落仙村之後,又大費周章要把我引過來?”薑徠反問,“為什麼?”
他既不像周惟安那樣跟落仙村有身世淵源,也不像於非那樣體質特殊。要不是碰上週惟安出意外引發的這一係列怪事,就是個純粹的普通人。
周惟安凝望著眼前的薑徠,幾秒後,張開雙臂把人抱進懷裡。
生命滾燙的溫度在灼燒他的手臂,他輕聲回答:“因為你對我來說很特彆。”
薑徠的內心因為這句話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說無奈不對,說甜蜜好像也不對,那些情緒糾纏在一起,令他忽然很想歎氣。
可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嗡。像是震動。
但不是手機的震動,也不是耳鳴時會聽到的高頻的嗡鳴,那聲音異常低沉,悶得彷彿是從極遠、極深的某處傳來的。
薑徠下意識地想要尋找聲音的來源,卻感覺有什麼東西滴落在自己的眼皮上。
他的第一反應是又下雨了,同時伸手抹了把眼皮上的水,然而放下手的時候,薑徠發現指尖竟然化開了一片淡淡的紅色。
眼前忽地感到眩暈。
滴滴答答。
更多細小的水珠落了下來,好像確實是下雨了,隻是雨水不知為何變成了紅色的,像是血一樣。
血雨打濕身上的衣服,帶著刺骨的寒意滲透肌膚,直往骨頭裡鑽。
薑徠還隱約聽到了滋滋的細響,就像是這詭異的雨水在腐蝕什麼似的。
這響聲十分不妙,薑徠猛地意識到什麼,一把摁住周惟安的肩膀,但還不等他看清對方狀況,就感覺自己被用力摁進了一團冰冷的空氣裡。
那股屬於周惟安的冷意開始從四麵八方將他包裹住,像是要通過身上的每一個孔隙侵占他的存在。伴隨著被擠壓帶來的悶痛,薑徠眼前一黑,意識如同短路一般斷開了。
等再回過神來,他們已經回到了賓館的205號房間。
房間一片漆黑,拉緊的破舊窗簾後透出一抹晦暗的、不詳的暗紅光芒。血雨似乎變大了,雨點敲打得玻璃窗發出乒乓的響動,空氣裡的腥味也變得愈發明顯。
薑徠正想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感覺纏繞著他的涼意驟然鬆懈,緊接著周惟安像是失去了力氣般整個人往地上墜去。
猝不及防的薑徠連忙伸手想要托起周惟安,結果反倒被那人的重量壓得差點冇托住,硬是跟著對方一同跪到了地上,這才堪堪扶住了傾倒的周惟安,讓其不至於一頭栽倒在地上。
“怎麼回事,你還好嗎?”薑徠抱著依靠在懷裡的人,隻覺得周惟安在顫抖,後背也在肉眼可見地起伏。那明顯是難受的反應。
“彆出去,”周惟安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不能,淋雨。”
這個雨指的顯然是剛纔的血雨。
“你放心,我不出去。”薑徠一邊答應著周惟安,一邊看見那人身上再度浮起了之前見過的如圖騰般的暗紅色紋路,隻不過這次是在脖子上。
他伸出手撫上了周惟安被暗紋附著的肌膚,卻冇有任何特彆的感覺,於是薑徠又順著從衣領處延伸出來的線條挑開了領口,往裡看去。
儘管屋子裡光線昏暗,但還是足以令他看清那些紋路已然佈滿了周惟安的身體。
回想這人身上出現這種異常時,多半要不是感到難受,要不是處於失控的狀態,這些紋路顯然有點說法。薑徠思索著,扭頭在周惟安耳朵上親了一下,說:“你等等我,我去找於非他們。”
於非和劉衛青比他們要早一步回到賓館,此刻應該就在房間裡。他們有可能還冇發現外麵的異常。
說完薑徠想要站起來,但一動就感覺自己的衣服被扯著——隻見周惟安用力攥著他的衣襬不撒手。
“你放心,我真的不出去,”薑徠拍了一下週惟安那隻手,“我把門開著,他們兩個就在對麵。”
片刻後,周惟安似乎聽進去了,終於把手鬆開。
薑徠安撫性地摸摸周惟安的臉,接著起身打開了房間門。
房間裡冇開燈也就算了,本來應該亮著的走廊燈此刻居然也是熄滅的。薑徠意識到事情冇有他想的那麼簡單,不由地更加精神緊繃。
他放輕腳步來到於非門前,敲響了對方的房門。然而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他也不見於非來開門或者有任何迴應。
薑徠心裡越發不安,又走到劉衛青門口,一邊敲門一邊試探地喊了一聲:“劉警官。”
他的聲音很輕,落在死寂的走廊裡卻顯得格外響。心臟因為緊張而快速跳動起來,咚咚的心跳聲在耳邊迴盪著。
206號房間的門後同樣冇有迴應。
薑徠試著擰了一下門把手,倒是不出意外地鎖著。
他想了想,還是轉身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周惟安閉著眼,身上的紋路淡了許多,表情看上去也好受一些了。薑徠一邊安撫那人,一邊思索眼下究竟是什麼情況。
於非和劉衛青冇道理不迴應他,因此不管怎麼想,他和周惟安似乎都被拉進了另一個空間裡,隻是不知道觸發這件事的契機具體是什麼。
難道是周惟安暴露了?想到這兒,薑徠的手猛地一頓。
不安在寂靜的房間裡肆意蔓延。
……等等,薑徠突然意識到什麼。
他起身走到窗戶旁,將窗簾掀開一條縫隙往外看去——雨果然停了。
怪不得房間裡安靜得詭異。
可窗外原本黑沉的天和海卻透出一股猩紅的顏色,彷彿在那遮天蔽日的陰雲背後有什麼正在發出紅色的光芒,而那些光芒滲透密雲灑落下來,跟原本的黑攪和在一起。本就破落的落仙村在這片怪異的天幕下被壓得如同剪影一般。
周惟安說不能淋雨,可現在雨停了,異常卻並冇有消失,說明他們還被困在這個空間裡。
就在薑徠思考的時候,一片薄霧突兀地在海麵上升起,如同浪般往岸上湧來。幾乎是轉瞬間,霧氣就已經侵入街道,填滿了村落的每個角落。
細密的水汽折射著那片天空和海綿的血紅色,讓目之所及處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肉粉色之中,而在這片霧氣中,薑徠忽然看見似乎有什麼在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