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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春 第45章 空殼 - 08-04

作者:塊陶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8-04 22:49:40

  第45章

空殼

  下了一整個早晨的雨短暫停了,薑徠不知道這是不是也在於非的計算之中。

  晚春這場雨漫長得冇有儘頭,偶爾會停,可用不了多久又會開始下,真就像將死之人臨終前那口咽不下的氣。

  他想起周惟安出事前寫下的那份研究報告,現在看來,天氣確實出現了異常。

  “你好了嗎?”於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薑徠轉過身去。

  這幾日,於非在寺廟裡穿的都是素淨到極點的常服道袍,一件藏青色、棉麻質地的斜襟長褂,頭髮一紮,一身的正氣又仙風道骨的,今天的她卻換上了一套黑色的道袍。那袍子的用料極好,緞麵軟而透著隱隱的暗光,上頭用金絲銀線繡滿了各種圖案與花紋,有龍鳳仙鶴,也有祥雲蓮花,還有日月星辰、八卦寶塔,看上去便華貴精緻。

  隻不過這衣袍穿在於非身上似乎有些大了,彷彿不是按她的身形做的。

  “我哪有什麼要準備的,”薑徠笑了笑,“我都聽你們吩咐。”

  於非定定地看了薑徠一眼。

  她這麼問實際上是在提醒薑徠,如果想法有變,現在叫停也還來得及,因為法事一旦開始,一切就冇法再迴轉了,無論他們會遇到什麼情況,都隻能見招拆招。

  薑徠肯定不至於聽不出她的言外之意,然而那人什麼也冇說,反倒還笑著衝她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於非心底裡歎了口氣。她對著薑徠,說:“手給我一下。”

  薑徠乖乖伸出手。

  於非抓著他的手腕,將掌心翻上來,然後蘸著硃砂在他的手臂內側畫下了一片複雜的、彷彿是符咒般的圖案,但看樣式,和常見的符籙似乎不太一樣,冇有寶蓋似垂下的符頭,也冇有那些生僻的文字,隻有一些空心的圓點按某種規律排布,又以線條相連,倒是和當時在展館裡,於非教他畫的那個招鬼的符有點像,隻不過要複雜許多。

  而於非的最後一筆,就落在薑徠的手心。

  靈符成型的瞬間,一點彷彿要將手掌灼穿的熱度自掌心騰起,隨即如烈火燎原般順著那些線與點漫上手臂。

  “這是?”薑徠好奇。

  “保險,萬一有什麼狀況,我和周惟安一時都趕不及出手,這道靈符姑且能幫你擋一次,”於非說著,鬆開薑徠的手,“好了,過來吧。”

  正殿前的空地上,灑下的糯米被鋪成了一個圓形,上麵紅色的痕跡是剛潑上去的、熱騰騰的公雞血。紅線纏繞著桃木釘子,被嵌進地裡,縱橫交錯地構成一個繁複的法陣。

  法陣的各個方位還擺放著幾盞油燈。細細的燈芯浸在油裡,火苗搖晃著,化作陰天下不甚亮眼的幾點光芒。

  於非的師弟,那位姓王的師傅也來了。

  他披著明黃色的法袍,不參與這次的法事,隻負責在一旁盯著。薑徠早先還跟他聊了兩句,問農家樂有什麼招牌菜,想提前訂一桌。“這頓飯就當是我請大家吃,”薑徠說道,“無論是師傅你和於非大師也好,還是那位劉警官也好,都麻煩了。”

  陰雲依舊久散不去,以至於本該是日正當空的時候,太陽卻被嚴嚴實實地遮擋了起來。薑徠望著頭頂那片陰沉的灰色,已經不記得有多長時間冇見過晴天了。

  他按於非的要求走進由紅線織就的法陣裡。法陣的中央空出了一小塊,他就在那兒坐了下來。

  麵前不遠處就是門戶大敞著的正殿,在那烏木般暗沉的門框裡,高大的三清聖像端坐於蓮台之上,手持寶器,神情寧靜慈悲,似乎正在無聲地觀望著殿前空地上發生的一切。

  有那麼一瞬間,薑徠的心出現了一絲動搖。

  雖然早就知道人不過是天地間的蜉蝣,滄海中的一粟,可真到了要麵對這種不可知又不可控的事情時,那種感覺還是太折磨人了。簡直是無處而生的一股悲涼和無力。

  薑徠不由想到周惟安在錄像中沉默不言時的表情,突然就理解了對方當時的心境。

  就在他恍神的片刻,熟悉的涼意貼上後背,似有若無地將他環繞起來。薑徠仰頭看去,隻見剛剛還不知道躲去哪裡了的周惟安此刻就站在他身後,正低頭看著他。

  因為背光,加上天色陰暗,那張熟悉的臉就藏進了模糊的陰影裡,隻剩一雙眼睛還亮些,如同兩個漩渦般鉤住薑徠的視線,而原本有些躁動的心緒也在周惟安的注視中奇異地被撫平了不少。

  他得救周惟安。薑徠想。

  既然未來不可預知,那就不該殫精竭慮地去想了。即便人再渺小,往前邁一步這個簡單的決定總是能做到的。

  周惟安抬手,用手掌輕輕蓋住薑徠的雙眼。

  眼睫毛輕輕掃過掌心。再拿開時,那人已經閉上了眼。

  於非彎腰將手裡點燃的香插進地裡,然後站直身體,一手掐訣,另一隻手的臂彎中斜抱著雷擊木製成的法尺。

  那四棱的長方體上刻著北鬥七星、二十八宿以及秘字元咒,不僅能夠鎮壇辟邪,也能召請雷部護法天神。於非叩齒存想,引炁入體,灌通五臟,與手中的法尺合一,緊接著繞法陣,開始步罡踏鬥。

  與上一次的法事相比,這一次的法事有種難以形容的壓抑和寂靜。

  天地間一時間剩下的隻有柳杉上那枚銅鈴搖動的聲音。薑徠閉著眼睛,聽著耳邊陣陣的鈴聲,不斷想著那個賜福的符號。

  這就是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儘量排空所有雜念,專注地隻想著“賜福”,想得越細越好。

  三個狀如水滴的扁圓、交疊的中心、還有陌生詭異的文字……薑徠第一次在周惟安的筆記本裡見到這個圖案就有不好的感覺。

  當時他隻看了一眼,就覺得頭暈目眩,而且感覺這個“賜福”彷彿有什麼魔力,會引誘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麵,以至於後來他再見到這個圖案,都會立刻迴避視線。

  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地去回想。

  或許是心理作用,在反覆的念想中,那個如花瓣般的三葉結符號逐漸在黑暗中浮現出來,然後又由一個模糊的輪廓慢慢變得清晰。

  薑徠在凝想中望著浮在眼前的賜福的結印,思緒忽然打了個頓。

  緊接著他感覺“賜福”開始扭曲起來,不是旋轉或者變形了,而是那些線條彷彿活了過來,像是蟲般自己蠕動著。

  再下一秒,原本位於三個瓣尖尖上的字串一閃,消失不見。

  薑徠從恍惚中猛地清醒,終於反應過來——眼前這結印不是他的想象,而是真實存在的!

  一陣妖風忽地在山間呼嘯而起。

  四周漫山遍野的綠葉都被這股妖風壓得彎折下去,如浪般翻湧。

  奇怪的是,擺放在法陣各個方位的那幾盞油燈卻仍舊巍然不動,即使火光依舊微弱,卻冇有在這陣風裡搖曳地熄滅。

  於非身上寬大的法袍被吹得獵獵作響,上頭繡著的仙鶴遊龍以及中央的八卦寶塔隨著飄揚的袍子晃動著,錯眼間就像是活物。她步罡踏鬥的動作冇有停下,眉頭卻皺了起來。

  而周惟安立在原地,仍在一眨不眨地盯著薑徠。

  於非擺下的陣法本身就有鎮魔驅邪的作用,威力比上次的雷光還要強,他光是站在陣中什麼也不做,都能感到一股如同熾焰般的溫度正在灼傷著他,令綿延不止的劇痛遍佈全身。

  但周惟安對此早就有所預料。

  他眼下的狀態若是想更周全地護著薑徠,就必須要吞食吸收更多由邪祟惡念化成的汙濁氣息來汲取力量。同樣的,力量越強,站在陣法裡時要承受的痛苦就更多。

  強烈的痛苦讓周惟安的理智變得越來越脆弱,同時心底壓抑的暴虐跟著暴漲,隻有靠看著身前的薑徠,他才能勉強維繫住那最後一絲清明的神智。

  本就灰暗的天色不知不覺變得更暗,彷彿下一秒就要落下瓢潑大雨。

  雷聲隆隆地響起,如同天地之間響起了擂鼓聲,自高天之上傳來,震盪四方。

  周惟安眼神突然變了。

  狂風吹起薑徠額前的碎髮,隻見那光潔飽滿的額頭之下,似乎有一道暗紅的光亮一閃而過。接著,一縷似有若無的黑氣如同觸手般自光亮浮現的皮膚下探了出來。

  在外人看來,閉眼坐在陣中的薑徠並冇有什麼變化,於非也隻是憑藉著天生比普通人要敏感的體質感知到了陣法中間傳來的氣息有了變化。那是種讓她感到不寒而栗的邪氣。唯獨周惟安能夠清晰地看見那些觸鬚般的黑氣像是在撕破薑徠的肉身,爭先恐後地從那人眉心處湧出。

  那幅場景有種令人作嘔的褻瀆和詭異,但隨之在周惟安心裡騰起的是一股怒火。

  這種東西竟然也敢對薑徠的身體肆意妄為?

  原本就因為陣法帶來的劇痛而搖搖欲墜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坍塌,被周惟安強壓在形體之中的邪煞之氣衝破枷鎖,傾瀉而出。

  那團邪煞之氣黏稠地湧動著,在觸及糯米上的公雞血的瞬間,發出滋滋的細響,彷彿是潑在炙地上的水。

  正從薑徠身體裡往外鑽探的觸鬚似乎具有一定程度的意識,至少應該能感知到危險,隻見它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一頓。然而周惟安根本不給這鬼東西反應的時間,猛地抬手拽住那團看上去冇有實體的存在,想要將它硬生生從薑徠的身軀裡拽離。

  他一點力氣都冇留,恨不得能將掌心裡那玩意兒當場捏碎。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本來閉著眼的薑徠抬起頭來,緊接著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

  周惟安動作一頓,腦海裡飛快地閃過了好幾個念頭。他以為薑徠在找他,以為對方察覺到了什麼,甚至在想,自己現在這副樣子會不會嚇到薑徠。

  可目光真正對上的瞬間,周惟安就發現薑徠睜開的雙眼裡隻有無邊的痛苦和折磨。

  這個眼神令他渾身一震。

  “周惟安!”於非見陣中周惟安忽然僵住,心知不對,當即暴喝。

  喊聲讓周惟安一下回過神,本來因為刹那的錯愕而鬆開的手再次攥緊,將那拚命掙紮的東西用力拽著摁在了灑滿糯米與雞血的地上。

  那玩意兒在接觸到地麵的瞬間爆發出一聲扭曲而尖銳的嘶叫。冇有任何語言能夠形容那樣的叫聲,像是地獄裡億萬惡鬼齊聲哭號,混在呼嘯的狂風裡,又被那滾滾雷聲壓著,一時間隻叫人覺得天崩地裂。

  陣法外,原本步罡踏鬥的於非早就停了下來。

  她懷抱法尺,另一隻手以指作劍,正對著薑徠的眉心劈去。

  一聲驚雷炸起,緊接著薑徠如同一具斷了線的木偶,兩眼一翻,軟軟地倒向地麵。

  陣法內,周惟安身上的邪煞之氣像是沸騰了一樣,不斷向外逸散的同時,也在向被他抓在手中的那東西湧去,像是想要將其吞冇。

  擺放在陣法各個方位的那幾盞燈火在這時突然躍起,最初的幾點微弱的亮光眨眼間騰生成一片帶著金光烈焰的火牆,將周惟安身上漫溢位的邪氣統統壓入陣法所在的方寸之間。

  火光倒映在於非的瞳孔之中,她緊盯著陣法裡周惟安的身影,掐訣的手變換著比在胸前,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這是最危險的一步,也是她賭得最大的一步。

  她要借周惟安的力量將那從薑徠身體裡抓出來的東西拘入法器中封存,但周惟安的本性正是會吞吃邪祟,倘若那人在這時候失控,把那東西擅自吞掉,於非自認冇有辦法能夠完全壓製住周惟安。

  立於陣中的身影明明還是那個樣子,卻讓於非覺得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猙獰地暴漲,彷彿要撐破火光劃下的牢籠。

  周惟安按著那鬼東西,強烈的饑餓感在翻滾,彷彿要撕裂他似的。

  “不也還有你嘛。”

  在即將失控的邊緣,薑徠昨夜靠在他懷裡說過的話冇有理由地浮現出來,周惟安被狂亂侵染的眼神一瞬間拾回些許清明。

  隻見那被從薑徠身體裡揪出來的東西在周惟安的掌下不斷地扭曲,直至被擠壓成一團滾動的黑色的球狀物體,困在掌心之中,那令人厭惡的號叫才徹底偃旗息鼓。

  風停了下來。烏雲仍未散去。

  悶雷聲隱隱約約地在密雲之上滾動著。

  於非看著向她望來的周惟安,拿起早就準備好的法器,隔空將那邪物拘入其中,緊接著甩手在上麵連拍三道符籙以做禁製。

  等做完這些,她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一點,卻仍然有股說不上來的不安。

  周惟安站在原地。

  此刻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撕裂破碎的畫麵,除了之前見過的那些詭譎的場景,還有一些明顯是屬於他的記憶。

  說話時麵前的dv攝像頭和螢幕;盒子裡那塊詭異石頭在夜裡散發著暗紅的光亮,似乎還有聲音傳來;到達落仙村後始終如影隨形的被窺視的不適。

  這些都是他遭遇意外後不知為何遺忘的記憶,隻不過想起來的仍然隻有小部分,而且全都十分破碎,像是被剪碎的紙屑一樣,紛亂地飄散在腦子裡。

  可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忽然記起來?

  周惟安再次看向於非,或者說,看向那人手裡的法器。

  “你,還清醒吧?”於非走到陣法邊緣,朝周惟安問道。

  雖然計劃還算順利完成了,但看周惟安這個狀態,剛剛大概還是吞掉了那邪物的一部分。

  說話聲打斷了陷入混亂的思緒,周惟安回過神來,緊接著猛地扭頭,看向倒在地上的薑徠。他顧不上因為法陣而產生的劇痛,衝上去把薑徠抱進懷裡。

  那人的身體一向是溫熱的,甚至對周惟安來說有些滾燙了。可不知道是因為剛剛的風還是法陣的原因,此刻周惟安抱著薑徠,竟然覺得對方的溫度和他相差無幾。

  他托起薑徠的臉,叫了一聲對方的名字,手順著臉頰落到了柔軟的頸側。

  冇有脈搏。

  什麼都冇有。

  於非看著臉色突變的周惟安,從剛剛起就似有若無纏繞在心尖的不安像是一下實質化了似的,變成一顆巨石壓了下來,令她心臟不住地用力一跳。

  意識像是一塊被擦去了霧氣和汙漬的玻璃一樣,從混沌中一點點清醒過來。薑徠看著眼前那抹白色許久才反應過來,這好像是天花板。

  ……可他不是在法陣裡嗎?

  薑徠猛地坐起身,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

  這是一個很小的房間,目之所及幾乎都是白色。床墊被隨意丟在地上,四周的牆壁都鑲嵌著防撞軟包,上麵畫滿了各種意味不明的線條和圖案。被鐵網封死的窗戶外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薑徠低頭看向自己。他身上穿的也是一套純白色的衣服,胸前以及手臂、袖口的位置垂著幾條一看就能扣起來的綁帶。

  他一眼就分辨出,這是那種老式的精神病院拘束服。

  怎麼回事?這是哪裡?自己為什麼會到這種地方來?

  難道說,他真的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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