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知晚聲 第5章 名嶼島

名嶼島是海南東部海上一個小島，有湛藍的海水，細膩的沙灘，島上有兩個小村莊，一共一百多戶人家，靠海吃海，捕魚為生。

麵朝大海有一棟二層石砌小樓，這是島上風景最好的民宿，民宿就叫大海。老闆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身材頎長，瘦削的臉上有一雙喜歡觀察的小眼睛。老闆年輕時留學德國，歸國後在北京、上海都工作過幾年，並設立兩個工作室。三年前來到名嶼島建了這棟民宿，房屋設計全是老闆一手操辦。一年中大概有半年的時間老闆會來民宿寫生，順帶打理生意。另外半年全世界到處飛，畫畫、參展、藝術交流各種活動。

劇組來島上拍MV的時候，民宿老闆恰好在島上，老闆本不想接待劇組的人，作為一個藝術家是有些小矯情在的，他從藝術的角度出發，認為忙於工作的人會辜負大海的美。但無奈他們給的實在太多了，老闆除了藝術家，還是個商人。

於是，主要演職人員直接把小樓住滿了。演員們住在二樓，工作人員住一樓。

林聲晚和張戈遙兩人住在一樓105房間，麵朝大海，視野極好。張戈遙每天還要忙點工作，林聲晚恨不得天天趴在視窗看大海，不出兩天，已經曬黑了，一笑一口小白牙。

聽著海浪，吹著海風，看著時上時下的海鷗和海裏搖晃浮沉的小漁船，林聲晚好像忘記了生活的壓力，忘記了工作的不順，甚至忘記了沒有結果的麵試，但陸鳴野像一根紮進手指的小木刺，外人看不出，自己卻隱隱的知道哪裏疼。

這天上午，太陽被薄雲稍稍遮擋了一下，張戈遙已經出門工作了，林聲晚帶著相機準備去沙灘上走一走。

林聲晚脫掉鞋子拎在手裏，赤腳踩在細密的沙灘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腳印，浪花打來，把腳印卷進海裏，彷彿扯平了沙灘的褶皺。

可能是工作日的關係，綿長的沙灘沒有太多遊客。

右手邊，一隻小黃狗在途經沙灘的立交橋下歡快地刨坑，沙子飛濺，小黃狗刨好坑嫻熟的躺了進去，仔細挪動幾下身子，把下巴放在坑沿上，看了會大海，便眯起眼睛準備睡了。

遠處，一艘小漁船停在離沙灘很近的海水裏，船上下來一位裹得很嚴實的女漁民，她利落地拖著一箱子海貨淌著海水往沙灘走，剛把海貨拖到沙灘上，立馬有四五個人圍了上來，女漁民拿出一桿秤，開始按照顧客的要求稱重賣魚。他們說著當地話，很是熱鬧，林聲晚站旁邊看了一會，拍了幾張照片，便準備折返回民宿了。

回來的路上又經過立交橋，橋下的陰影裏小黃狗換了個姿勢睡覺，可能是海風太過清涼，整隻狗都團在沙坑裏。

“起床啦~~”林聲晚站在不遠處拍了幾張狗睡覺的照片，端詳一會又覺得不過癮，對著狗輕輕喊了一句。

狗沒有反應。

“起床吃午飯啦~~”狗的無視激起林聲晚沒用的好勝心，又提高音量喊了一聲。

狗抬頭，睜開眼，抖抖頭上的沙，麵無表情看了眼林聲晚，打了個哈欠，又團回去睡覺了。

大概是一隻見過世麵的狗吧，畢竟每天那麽多遊客。林聲晚在小黃狗這裏受到冷漠對待後，一邊往民宿走，一邊心裏這樣安慰自己。

林聲晚走到民宿，準備去一樓買點麵包帶回房間吃。民宿一樓前台右手邊設定了餐飲區，有麵包、咖啡出售。

越走越近已經能聽到一樓大堂傳來陣陣哄鬧聲，應該是上午收工了，大家在吃午餐。正當她要抬腳邁進大堂的時候，一個籃球直衝她臉上飛過來，伴隨著一聲慘叫，她不受控製地後仰，整個人摔在地上，相機甩出去半米遠。

她還一腦袋懵躺在地上的時候，大堂裏的人像炸了鍋一樣一鬨而出，伸著腦袋檢視是誰被砸到了。大遙扒拉開人群，衝到林聲晚身邊，著急地問著有沒有事情。

因為民宿門前鋪了厚厚一層沙子的關係，林聲晚並沒有摔傷，隻是籃球力道實在太強，整個人感覺有點懵，與此同時，一道鮮血從她的右鼻孔緩緩流出……

“啊！！你七竅流血了！！”大遙大喊著。“找醫生！找醫生啊！”

人群像是開飯的雞奔向飯盆，一股腦湧到了林聲晚旁邊，把躺在地上的林聲晚和跪在地上的張戈遙圍了個360度，齊齊低頭看著她倆。

林聲晚看著上方一張張陌生的臉，聽著大遙一聲聲呼救，不知道是鼻子太疼，還是覺得躺在這裏太丟臉，竟然哭了起來，挺好看一張臉上，現在鼻血摻雜著沙子，眼淚衝刷著沙子，哭著哭著鼻涕還流了出來，越哭越覺得丟臉，雙手抹著淚，等再拿開手，鼻血、淚水、沙子全混在了一起。

一邊的張戈遙還在找“凶手”，看林聲晚這個樣子，也顧不得“凶手”了，趕緊從人群裏找了個幫手，把林聲晚從地上架起來，扶回到她倆的房間。

林聲晚在房間洗了把臉，團了團紙塞住流血的鼻孔，渾身無力地癱躺在床上。大遙一直緊張地看著她，反複跟她確認有沒有受傷，向她描述剛才她的情況有多嚇人。這一說不要緊，林聲晚又哭了起來。

大遙嚇了一跳：“怎麽了？是不是鼻子疼？難道是內傷？”

“太……太……太丟人了啊，嗚嗚嗚嗚，我剛才鼻涕是不是還吹了個泡泡……嗚嗚嗚嗚。”林聲晚一邊哭一邊解釋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確實，還是粉色泡泡呢。”大遙知道她沒受傷，突然開朗起來。

“啊啊啊啊……我不活了……沒有工作、沒有男朋友、還被籃球打，怎麽這麽慘啊。”林聲晚哭的更凶了。

大遙正想安慰林聲晚，突然有人敲門，同事喊她出工，於是大遙又囑咐了一頓林聲晚，邊慌慌張張出去工作了。

林聲晚一個人在房間，哭著哭著迷迷糊糊睡著了，等她被敲門聲吵醒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紅霞滿天，之前發生的事情彷彿是一個夢。

咚咚咚，又是三聲溫柔的敲門聲。

“來啦，今天這麽早就收工了啊。”林聲晚從床上爬起來，以為是大遙回來了，去給她開門。

門一開，外麵站著一個頭戴鴨舌帽，身穿黑色連帽衛衣的男生，雙方看到對方的時候都愣了一下。

林聲晚是沒想到敲門的不是張戈遙，男生是沒想到一開門看到這麽一個女生形象，睡覺的時候堵鼻孔的紙巾掉了，猛的一起床，血又從鼻孔裏流了出來。

“你……你流鼻血了。”戴鴨舌帽的男生用手指指著林聲晚，聲音有點顫抖，然後趕忙摸索全身的口袋，從褲子右邊屁股兜裏拿出一包紙巾，遞給林聲晚。

林聲晚看著眼前的“鴨舌帽”一氣嗬成，竟沒有覺得意外，接過紙巾，說了聲謝謝，很嫻熟抽出一張擦了擦流出的鼻血，又抽出一張揉了揉塞進鼻孔，鼻孔外麵的紙巾太長，直接到了下巴，配上剛睡醒淩亂的頭發，哭腫的眼睛，看上去竟有些滑稽。

鴨舌帽看著她，竟然噗的一聲笑出了聲，“對不起，我不是笑你。”鴨舌帽迅速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忙不迭解釋道。

林聲晚瞪了他一眼，心想可能是大遙的同事，也沒有責怪，不悅的說道：“張戈遙出去工作了，還沒有收工，有事的話可以電話找她。”說完便要關門，沒想到鴨舌帽一手撐住門：“不是，我是來找你的。”

林聲晚站在門口一臉困惑打量著眼前的“鴨舌帽”，腦子裏飛速旋轉努力回憶是否認識這個人，大約三四秒鍾的光景，腦海中出現四個字：查無此人。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在確定自己並不認識“鴨舌帽”後，林聲晚客氣的問到。

“鴨舌帽”明顯愣了一下，很快鎮定地說到：“我是劇組的人，我是來道歉的，聽說你下午被籃球打中了……好像是我扔的球……對不起啊……我給你帶了藥。”一邊說一邊慌慌張張從左手提的紙袋子裏拿出了幾盒藥，“有消炎藥，有跌打損傷藥，看你需要哪種。”說著偷偷瞥了一眼林聲晚的臉色。“要麽都給你吧。”“鴨舌帽”雙手把紙袋子遞到林聲晚手上。

林聲晚的臉色不能算好看，她攥著拳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直直地盯著眼前的鴨舌帽，本應該是氣勢逼人的感覺，但因為鴨舌帽長得太高，導致林聲晚一直在仰視他。

鴨舌帽低頭看到她的臉又愧疚又想笑，從鼻孔裏長長伸出的紙巾實在是太好笑了，但考慮到此時此刻的道歉氛圍，不得不強力抿嘴避免笑出聲。眼看氣氛就此僵持下去，鴨舌帽又開了口：“要不要帶你去醫院看看……實在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用了，”林聲晚接過一袋子藥，仰頭看著鴨舌帽，一字一頓地說到“一個成年人，公共場合還請注意其他人的安全。今天還好砸的是我，要是老人家、小孩子，後果還不一定多嚴重呢。還有，我的相機摔壞了，維修費用你要出。”

“好好好，我來出，要不我給你買個新的吧。”鴨舌帽看到林聲晚並沒有追究下去的意思，趕忙接話。

“不用，我就要我自己的，修好費用會發你，拜拜。”林聲晚沒吃午飯，又哭了那麽久，現在站著說了會話有點累了，迫切想關門回床上躺著。

“那加個微信吧，修好告訴我，如果修不好……”

“好的，我掃你。”林聲晚沒等鴨舌帽說完就開啟手機微信，她現在兩腿無力，兩眼發黑，急需立馬躺會床上。

滴一聲，掃碼，傳送好友請求，暈倒，一氣嗬成。

林聲晚再次躺到了地上。

林聲晚暈倒的時候像突然宕機一樣毫無征兆，麵前的鴨舌帽根本沒有時間反應，等鴨舌帽緩過來的時候，林聲晚已經在地上扭了一個S出來。

鴨舌帽趕緊把林聲晚從地上抱到床上，放好後掏出手機從通話記錄裏找了個電話號碼撥過去：“喂，陳醫生，麻煩帶上藥箱來下105，有個姑娘暈倒了，可能是低血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