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知晚聲 第33章 痛苦的煎熬

林聲晚是一個後知後覺的人，連委屈都是，連心痛都是。

後來她才知道，這叫情感隔離，保護自己避免被突然的傷害打擊崩潰。

從小就要經曆太多她不想麵對的事情，父母的分離，奶奶的重男輕女，寄人籬下看人臉色，她傷心、她生氣、她委屈，但她不能直接流露自己的感情，那樣會被定義為不懂事。於是她的保護機製隔離出這些難以接受的傷害，隱藏住不適宜表露的真實情感，讓她成為大人嘴裏懂事的乖孩子，讓人省心的好孩子。

看起來，情感隔離是把雙刃劍，它能避免五雷轟頂的傷害帶來的崩潰，但是，隔離終究會撤去，巨大的傷害像是被糖衣層層包裹住的苦藥片，糖衣慢慢融化，苦澀慢慢釋放，隱秘、綿長，煎熬。

有的人看起來飲食起居樣樣正常，而內裏可能已經被痛苦蛀空了。如果有的選，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覺得與其受著無盡的折磨，莫不如當初一個炸雷劈死痛快了。

一個星期後，林聲晚的糖衣融化了，可這種痛苦又能向誰訴說呢，千言萬語也不能表達這巨大痛苦的萬分之一。她誰都沒有說，在宿舍裏找了一部韓國催淚電影，嚎啕大哭。

她當然不需要催淚，她已經被淚水灌滿了，所以她不能開口向別人訴說，不能提她日思夜想的那個人的名字，彷彿一開口，眼淚就要從七竅裏流出來了。

電影是她的掩體，她還是不習慣直接表達自己的感情，但她需要宣泄，她需要掩護她的宣泄。

哭累了睡，睡醒了繼續看，她整整看了一星期的電影。畢業季同學們都在忙著麵試找工作，宿舍裏大部分時間都是她自己。

一星期後，她的痛苦好像煙消雲散了，她開始和其他同學們一樣，投簡曆、找工作、逛街吃飯，宛若一個正常人。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是空的，深夜填滿了苦澀。

陸鳴野隔三差五發來簡短的問候，林聲晚每次看到他的名字從訊息框彈出，都像一隻奓毛的小貓——看著氣勢逼人，其實心裏害怕，妄圖通過凶悍的氣勢保護自己。

若幹年後她從許知言嘴裏知道了這叫sadmad，太難過了，不是真的生氣，是難過瘋了。

陸鳴野一句【你在幹嗎？】林聲晚回幾十個字的小短文，斥責陸鳴野是騙子；陸鳴野發一句【吃飯了嗎？】林聲晚再寫一段幾十字的小作文進行道德譴責。

反正不管什麽事情，倆人隻要搭上話，必是爭吵結束，且必須是林聲晚吵贏。她發覺自己像祥林嫂一樣喋喋不休惹人厭煩，說過好幾次往事不提，要做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豁達人，但一看到陸鳴野發訊息就情緒失控，最後索性刪了他，可刪了又加，加了又刪，最後直接拉黑了，可算消停了。可這也不是最後。

倆人在刪了加，加了刪，拉黑放出來，放出來又拉黑的拉扯中又糾纏了大半年，終於在一次激烈的、互揭傷疤的爭吵後，再也沒有聯係了。

那次爭吵的起因是，陸鳴野終於說出了提分手的原因：他的媽媽給他相中了一個家裏有權勢的女孩兒，他未來的嶽父會對他的事業有很大的幫助，他媽媽絕食相逼，他同意了。

但他說他真的喜歡林聲晚，他放不下她，林聲晚問那能放下那個女孩兒嗎？陸鳴野沉默了，他讓林聲晚成熟一點。林聲晚留下五個字：聽你媽的吧。就把他拉黑了。

轉眼三年過去了，三年間陸鳴野喝醉的時候還是會聯係林聲晚，借別人的手機打給林聲晚，林聲晚聽到是他的聲音，一開始還擔心有什麽事情，後來知道了他就是耍酒瘋，他換一個號碼打，她就拉黑一個號碼。

一天深夜，又一個陌生號碼驚醒了熟睡的林聲晚，她聽到陸鳴野的聲音後準備結束通話，沒想到電話那端竟然哭了起來，這一哭有把林聲晚的心哭軟了。

她見了來上海出差的他，倆人吃飯，陸鳴野主動找話，林聲晚麵無表情，言簡意賅地回答。陸鳴野喝醉了，林聲晚喝多了，林聲晚不忍心，送他回酒店，擁抱、強吻、拒絕、妥協，兩個曾經深愛彼此的戀人在淚水和喘息中度過一晚。

第二天陸鳴野飛回北京，林聲晚失魂落魄，她感覺自己好蠢，這算什麽？此後她再沒有見過他。

有時候，那個撂狠話的、最決絕的並不是最無情的，恰恰相反，他可能是受傷最深的、最難過的。正因為深深痛苦過，他們懼怕重蹈覆轍，於是當他們嗅到危險的時候，像個奓毛的小貓一樣虛張聲勢。

陸鳴野曾問過林聲晚，為什麽提分手的時候她說好，她為什麽不拒絕，為什麽不挽留。為什麽不哭不鬧呢？也許她哭鬧著挽留，陸鳴野會拒絕他的母親，兩人結果會不一樣，說的分手的責任好像都在林聲晚身上一樣。

林聲晚苦笑，兩年的時間，陸鳴野其實不瞭解自己。對林聲晚來說，她有自己的一份自尊和驕傲，她不喜歡爭，不喜歡搶，莫說挽留，哪怕陸鳴野給她的和給旁人的一樣，她就不要了。

再說了，挽留有用嗎？哭鬧有用嗎？要是有用，自己就不用從小做留守兒童寄人籬下了。林聲晚心裏很清楚，陸鳴野隻是想分攤他提出分手的負罪感。

陸鳴野不是個壞人，他也是他媽媽的好孩子。若幹年後，林聲晚對陸鳴野的評價是這樣的。

所以，知道了陸鳴野和林聲晚的過往，也就理解了林聲晚現在對陸鳴野的態度——冰冷、故作冷漠。她要時刻保持理性的清醒，避免心底的思念失控，做一些令自己後悔不已的蠢事。

而對陸鳴野來說，與林聲晚分手後，他發現他對林聲晚的感情超出自己的想象，他心裏裝著她，身體喜歡她，這該死的身體喜歡，心裏的愛意還能掩飾，可在一些不合時宜的場合，每當想起林聲晚，這種生理上的喜歡真是讓人難堪。難怪現在兩人共處一室時，陸鳴野那麽衝動。

現在重回許知言的小別墅，陸鳴野被林聲晚氣的下了樓，林聲晚被陸鳴野氣的哭了好一會。

接下來也不知道會和陸鳴野相處多久，還好有許知言在，否則局麵會發展成什麽樣子簡直不可想象。既然無法避免要共處一室，林聲晚下定決心絕不重蹈覆轍，不會像仇人一樣對待陸鳴野，那樣會讓許知言夾在中間很尷尬，也不會像對待朋友一樣對待他，因為做不到。

陸鳴野氣鼓鼓地下樓，許知言投來好奇的目光，陸鳴野抬頭看了眼他，彼此都沒有說話。看陸鳴野的表情，再加上這麽短的時間就下來了，許知言心裏竊笑，心裏哼著歌兒就去幫陸鳴野整理客房了。

許知言路過林聲晚房間的時候故意放慢了腳步，想聽一聽林聲晚醒了沒有，什麽聲音也沒有，便走過去來到隔壁客房。

這間客房大概三十多平的麵積，因為久不住人，傢俱都用塑料膜蓋著，許知言戴上口罩，輕輕扯掉塑料膜，動作盡可能輕，免得灰塵飛揚。

許知言正打掃著，突然想到若是把陸鳴野安排到這間客房，隔壁就是林聲晚，那豈不是讓他近水樓台先得月。不行，絕對不行，許知言靈機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