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知晚聲 第29章 變是唯一變的

林聲晚以為是陸鳴野到了，回頭一看是服務員端菜進來，心想著人還沒到怎麽就上菜了。

“林同學，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陸鳴野跟在服務員身後，滿麵春風，西裝筆挺，皮鞋鋥亮，大步流星走進來，順手脫下西裝交給後麵跟著的服務員，很自然的拉開左邊的椅子示意林聲晚坐下，自己走到右邊椅子坐下。

陸鳴野眼含笑意看著林聲晚，邊用左手解開右腕的袖釦，仔細地往上挽襯衫袖子，邊告訴林聲晚自己點了兩個招牌菜，又讓服務員把今天的選單拿來，讓林聲晚看看想吃什麽，有沒有什麽忌口。林聲晚忙說不用看，自己什麽都吃的。

陸鳴野也不再勉強，交代服務員就按照今晚的廚師選單上菜吧。服務員微微鞠一躬，慢慢倒退出包廂。

現在隻剩下兩個人，林聲晚不知道應該說什麽，陸鳴野則專注地看著略顯拘謹的林聲晚，看著看著不覺嘴角上揚。

“林同學，謝謝你，昨晚多虧你，否則我可能要睡在酒店走廊了。”陸鳴野先開口了，邊說邊起身用公筷夾了一塊芋頭放在林聲晚的餐碗裏。

“不用客氣的，誰遇到都會這麽做的。”林聲晚雙手輕扶一下飯碗以示謝意，禮貌回應著。

“實在不好意思，你的外套不小心被我撒上水弄濕了，已經送去洗了，明天才能送回來。”陸鳴野解釋道。

林聲晚猛地睜大眼睛看著陸鳴野，腦子裏出現四個大字：完犢子了。但仍盡量克製自己的情緒。“啊……其實不用洗的，給我就好了。”林聲晚有些為難地說，心想著待會還要趕火車，來不及等到明天啊。

陸鳴野知道林聲晚今天退房，但不知道她是今天晚上的火車，現在看到她的有點焦急的樣子，詢問才得知今晚要回上海。

陸鳴野右手食指輕輕敲著桌麵略沉吟了一下：“林同學，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幫了我，我正沒機會表達感激之情，我安排你再住兩天，讓我盡一下地主之誼。”

“哦，不用不用，不用感謝。”林聲晚急忙擺著手拒絕，對一個i人來說，突然與陌生人相處，這簡直是無妄之災。

“你著急趕回去是有什麽事情嗎？或者我幫你定明天一早的飛機，衣服送過來立馬飛回去。”陸鳴野看林聲晚反應這麽劇烈，以為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需要趕回去處理，趕緊提了第二個方案。

“沒有事情，就是活動結束，同學也見過了，好回去了”林聲晚又拒絕了這個提議。

“哈哈哈，那正好了，既然沒什麽事情，這兩天就交給我吧，我這個地主帶你好好玩玩。”陸鳴野得知她並不著急回上海後，未經她同意，直接包攬了未來幾天她的飲食起居安排。

“謝謝陸老師，真的 不用……”林聲晚漲紅臉繼續擺手，她搜腸刮肚想要找一個有力的理由拒絕陸鳴野的熱情安排。

咚咚咚，三聲輕柔的敲門聲，服務員上菜了，服務員後麵跟著廚師，廚師站在桌旁介紹每一道菜的食材、做法、食用方式，冗長的的介紹打斷了林聲晚的搜腸刮肚，等幾道菜之後，陸鳴野好像已經預設她同意了。

林聲晚想找機會再次挑起話頭進行拒絕，不知道是太不湊巧，還是陸鳴野有意掌控，讓她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一晚上的時間就在林聲晚的找時機開口，又開不了口的糾結中過去了。

一整晚都在琢磨自己的事情，以至於陸鳴野說了什麽，她聽的有點恍恍惚惚，也沒有好好品嚐精緻的菜品。

兩人吃好飯，陸鳴野因為晚飯喝了一杯酒，找了代駕送林聲晚去酒店，順便把自己送回家。林聲晚又想拒絕，被陸鳴野製止了。

陸鳴野開門讓林聲晚坐在後排，自己坐在她旁邊。林聲晚心想還好有代駕，否則又是兩人獨處的密閉空間。

隻能說象牙塔裏的林同學有些單純了，對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陸鳴野來說，他隨時可以創造單獨相處的機會，如果他想做什麽，公開場合也限製不了他。

陸鳴野從上車開始一直在打電話，聽起來是處理工作的事情。這反倒讓林聲晚一個人感覺很愜意——不用為了打破沉默的尷尬和陸鳴野尬聊。

大概十幾分鍾後，陸鳴野掛掉電話，轉頭看了眼正在欣賞窗外夜色的林聲晚，探身靠向她，伸手指著窗外的景色，給她介紹外麵一晃而過的景點。

林聲晚不敢轉頭看陸鳴野，因為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離自己那麽近，猛的一轉頭怕是要親到陸鳴野臉上了。就這樣，林聲晚緊緊的貼著座椅靠背，陸鳴野探身幾乎捱到她身上給她充當導遊。

隨著陸鳴野的介紹，林聲晚認真聽著，輕聲附和著。

突然陸鳴野不說話了，林聲晚的心髒加速，她感覺他好像在看她，便小心翼翼轉頭看向陸鳴野，一瞬間，四目相對，倆人離得那麽近，林聲晚收緊呼吸，擔心呼氣會呼到陸鳴野臉上。她並不是毫無依據，因為她感覺到了陸鳴野溫熱的呼吸，輕輕的撲在她臉上。

林聲晚臉紅心跳，但還是忍不住看著陸鳴野：方正的額頭，長長的眼睫毛，大大方方的雙眼皮，認真專注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紅潤的嘴唇……車窗外的光一陣陣閃過，照亮這張古銅色輪廓分明的臉，每閃過一道光，林聲晚的心髒都漏跳半拍。

她感覺陸鳴野的呼吸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陸鳴野撥出的氣越來越熱，越來越熱，她攥緊雙手，緊緊閉上眼睛：“陸老師，我們快到了吧……”

“嗯？”陸鳴野被她突然一句話問愣了，看著這個緊閉雙眼，縮成一團的小姑娘，突然覺得很想笑：“嗯，我們馬上就到啦。”說完收回探出的身子依靠在座椅上。

林聲晚感覺像熱浪一樣的呼吸沒有了，放鬆了很多，睜開眼睛看到陸鳴野正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倆人一路無話來到酒店。

到酒店前台辦理入住，林聲晚又想自己付房費，陸鳴野再次製止，林聲晚毫無反抗之力，任憑陸鳴野安排。想著離開北京的時候一並還給他吧。

林聲晚拿好房卡，非常擔心陸鳴野會送她上樓，沒想到陸鳴野先開口道別，讓她晚上鎖好門，明早九點來接她出去玩。

陸老師是個好人，是自己想多了。林聲晚躺在床上複盤這幾天的經曆，最後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幾年後，當林聲晚回望這一段感情的時候才後知後覺，人不能簡單的區分為好人或壞人，人性是很複雜的，不是好壞兩個字就可以概括的。好人會做壞事，壞人也能有善舉。

最光明坦蕩的人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幽微，最卑鄙無恥的人也有靈魂閃光的一瞬。人是會變的，此刻的好人若幹年後可能變壞了，曾經的壞人，如今可能棄惡從善。

若幹年後她才深刻領會大學馬列課上老師反複重複的那句話：這個世界上，隻有變纔是唯一不變的。她才懂了那首歌詞：感情是流動的，不由人的，何必激動著要理由……

但當時的她不懂，當兩年的感情像個笑話一樣戛然而止煙消雲散的時候，當她的心被劇痛反複折磨，哭著、鬧著、執著著，像一個憤怒無助的潑婦一般問陸鳴野要一個理由，而不勝其煩的陸鳴野稱之無理取鬧的時候，她獨自一個人和痛苦戰鬥。

不知道如何定義她是否戰勝了痛苦，看起來她好像贏了，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工作。但她心裏的痛苦沒有被消滅，痛苦的根深深地紮在她的內心最深處，最幽暗的角落，痛苦像幽靈一樣貪婪地吮吸林聲晚努力遏製的思念，把根狠狠紮向更深更痛的地方。

時間越久，思念越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由劇烈的疼痛變成隱隱的憂傷。後知後覺，林聲晚的一生彷彿都是後知後覺，而這也很難簡單用好或者壞來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