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玄幻 > 淥口煙雲 > 第九章 殘臂歸鄉

淥口煙雲 第九章 殘臂歸鄉

作者:林硯青梅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8 17:02:40

鹹豐二年的臘月,湘水、蘭水兩江交匯口畔的蘭關鎮籠罩在一片寒風淒雨之中。連月的戰事各種訊息如同冬日的陰雲,亂世陰雲沉沉壓在人們的心頭。

蘭關沿河街四總火宮殿斜對麵一座青磚灰瓦馬頭牆高聳的兩進三開間的大宅院,這便是蘭關商會會長馬有財家。馬有財家原居於雲潭縣南鄉,馬氏是當地大族,嘉慶年間分家,其父先是與人合夥在唐寺鄉開採鐵礦,後又到雷公鎮開辦石灰窯廠,多年經營家累钜萬,於嘉慶十五年遷來蘭關鎮,建此大宅。其父過世後,馬有財接掌家業,相較其父他更有經商頭腦,除原有石灰窯外,還在蘭關開辦了生絲布料行,加之他娶的是蒲關縣大富譚作孚的女兒為妻,商道關係擴展,生意越做越大。三年前蘭關各行業倡立商會,在雲潭、蘭關、蒲關三地都有商道關係,財大氣粗又樂善好施的馬有財被公推為蘭關商會會長,由是鄉人皆以“馬會長”稱呼之。

昨日小年剛過,十七歲的獨子馬吉運去歲被長毛擄走之後至今下落不明,馬有財一家無心過年。自兒子被長毛擄走後,馬老爺明顯垮了,無心經營,終日唉聲嘆氣。這不,在書房枯坐許久的馬老爺心中苦悶不已,便踱步出來透氣。他站在自家宅邸的廊簷下,望著灰濛濛的冷雨天和枯枝蕭瑟的天井,這樣的場景已經記不清是第多少次這樣發呆了。

自獨子馬吉運被長毛擄去之後,馬有財便似一夜老了十歲。商會的事務全都擱下了,往日精明乾練的馬會長如今整日對著兒子空蕩蕩的房間出神。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說話也低聲細氣,生怕驚擾了老爺的哀愁。

呆呆站立許久,馬伕人譚氏譚臘梅出來勸了幾次,“外麵天寒,老爺且進屋烤火,要是傷了身子可怎麼辦。”

“無妨,我心頭憋悶,再站一會就進去,不用管我。”

譚臘梅無奈,隻得隨他。呆立至傍晚,北風颳得越發緊了,院外街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老爺!老爺!”門房老戴跌跌撞撞跑進來,年紀大了跑幾步路就氣喘籲籲,“外頭、外頭來了幾個人,說是、說是——”

馬有財木然轉身,眼中無光:“說什麼?”

“說是送少爺回來了!”

馬有財手中的茶盞砰然落地,摔得粉碎。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彷彿冇聽明白老戴的話。呆愣了幾秒,這才反應過來:“戴叔,你、你剛剛說什麼來著?”

“老爺,是少爺回來了!頭前報信的人說馬上就到了。”老戴激動得老淚縱橫。

明白過來的馬有財心頭狂喜,他一個箭步就躥了出去,朝大門跑去。幾個僕人聞聲趕來,馬伕人譚臘梅也得了訊息,都緊隨其後往大門跑。

馬府大門吱呀一聲敞開,寒風裹著幾個人影映入馬有財眼簾。為首的是個精壯漢子,麵色黝黑,一身排幫的行裝打扮,他身後站著兩個同樣裝束的青年,攙扶著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

那少年左臂袖管空蕩蕩地垂著,右臂搭在同伴肩上,麵色蒼白消瘦,卻分明便是馬有財朝思暮想的兒子——馬吉運!

“爹!……娘!……”馬吉運喉節滾動,嗓音發澀喊了兩聲便哽住了,淚水悄然滑落。

馬有財如遭雷擊,怔在當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顫抖著伸出手去,卻又怕這隻是一場夢,一觸即碎。馬伕人也是一樣,乍見失而復得的兒子,瞬間被巨大的驚喜給衝暈了,她感覺一陣眩暈身體不受控製的搖晃欲倒,僕人們趕緊一把攙扶住了她。

“馬會長,貴府少爺回來了。”那精壯漢子便是子車樟,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馬有財這才恍然過來,“啊,是樟世侄呀,剛纔老朽一時失態,怠慢了哈,還請勿怪!”

“嗐,不怪不怪,乍驚乍喜之下乃人之常情,馬會長言過了。”

“有勞世侄和眾位弟兄了,快請進,到堂上敘話。”

馬有財團團一揖後,踉蹌上前一把抱住兒子,老淚縱橫:“兒啊!你可算回來了,爹擔心死了,你娘差點都不想活了!”他摸著兒子空蕩蕩的左袖,心如刀割。馬伕人譚臘梅也是如此,人前不好擁抱兒子,她上前雙手緊緊拉著兒子的右手,譚臘梅不由淚流滿麵。老兩口悲傷之餘卻又為兒子的失而復歸而欣喜,兩種情緒交織,讓他們幾乎站立不穩。

僕人們趕忙上前攙扶,又將一行人迎進屋內。廳堂裡頓時忙亂起來,添炭火的添炭火,備熱茶的備熱茶,請郎中的請郎中。

眾人在堂屋落坐。馬吉運被安置在暖榻上,裹著厚實的毛毯,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子車樟子車壯兄弟倆與那另外兩個徐家灣的青年——許盛庚、許昌寅兩叔侄,也被讓到上座,僕人端來熱茶熱毛巾侍奉著。

馬有財陪著子車樟幾人喝茶,寒喧。

“兒啊,這幾個月來你都去了哪裡,咋弄得這幅模樣?”譚臘梅握著兒子的手不肯放開,彷彿一鬆手兒子就會消失,“兒啊你的手怎麼了,為娘還以為你回不來了,一度上吊被你爹發現救了下來……嗚嗚嗚……冇有你,娘也不想活了,嗚嗚嗚……”

馬吉運也哭了,反手握住孃的手,“娘,不哭,孩兒這不是回來了,不哭,娘!”

“孩他娘,別哭了,客人在座,這成何體統。”馬有財回首輕斥了一句自家夫人。

譚臘梅自覺失態,忙告了聲罪,斂住悲聲,細聲問起兒子這一路詳況來。

馬吉運虛弱地笑了笑,看向座上的子車樟:“爹,娘,多虧了樟大哥壯大哥相救,不然孩兒早已葬身長江魚腹了。”

兒子話音將落,馬有財夫婦倆便同時起身向子車樟兄弟倆鞠躬。

子車樟連忙放下茶盞,避席不敢受,待馬老爺夫婦重新落座後,這才清了清嗓子說道:“馬會長,你我兩家是街坊鄉親,以前我們跑排又多承您關照,就不必興這些客套了。”

接著他便講述起來:九月上旬放排到武漢後,在漢口售賣完木材,正欲返歸,卻恰逢長毛軍攻打武漢,如何因戰亂滯留躲藏在漢口長江下遊二三十裡外一處河灣,如何在十二月二十九日長毛攻占漢口的那天夜裡,半夜在江裡發現了隨波漂流而下昏死的馬少爺,如何撈起救了他,後來在路上排幫又救了兩個同樣被長毛擄來的徐家灣青年,如何趁著戰亂停歇之機趁夜逃離武漢,輾轉荊州,又如何從常德入洞庭湖,繞道返回蘭關。這一路的驚心動魄,狼情狽狀,子車樟長話短說簡短的講了一遍。

“吉運少爺在途中又發了高熱,傷口疼痛,我們隻得在益陽耽擱了些時日。”子車壯接話道,“幸好排幫的兄弟們懂些草藥,才堪堪解了馬少爺的高熱,也是馬少爺福大命大咯。”

一旁在座的許昌寅也言道:“我們叔侄倆是蘭關南岸徐家灣人,和蘭關義學堂許夫子是族親,許夫子是在下五服內的堂兄弟。我倆也是九月裡被長毛李開荒部擄去的,從蘭關去長沙的路上,我們曾和吉運少爺等被擄少年集中在一處學習長毛們的拜上帝教聖經,長沙之戰後被打散劃歸到不同部屬,我叔侄倆是在漢陽之戰中墜河裝死而後潛水僥倖逃離長毛軍的,後在漢陽上遊百裡處的窯頭村江邊被蘭關排幫兄弟們所搭救,再次與吉運少爺相見了,這之後便一同回到蘭關。”

馬有財聽得心驚肉跳,他亦是緊緊握著兒子的手:“苦了你了,我的兒!”言罷,轉而起身向子車樟子車壯兄弟倆再度鞠躬下拜,口中連連道謝:“二位恩公在上,救了小兒一命,便是救了馬某一命。馬某一門闔家上下銘感恩公大德,恩公在上,請受馬某一拜!”說著便要跪拜下去,馬伕人及一眾僕人也一同跟著下拜。

子車樟急忙攔住:“使不得!使不得!馬會長這如何使得,世侄等萬萬不敢受!江湖救難,本是應當。再說吉運少爺與我等是鄉親街坊,這鄉裡鄉親的,既叫我等遇上了,如何能不救?況且吉運少爺小小年紀,這一路上表現出來的堅強和勇氣,也讓我們排幫兄弟甚是佩服哩!”

一番謙讓推辭,馬有財終歸是冇有下跪得成。

這時僕人延請得郎中趕到,正是一總半邊街正元堂的餘正元大夫。見禮之後,餘大夫為馬吉運診查身體和傷口,解開衣衫時,馬伕人看見兒子左肩下斷禿禿的一小截殘臂,不禁又落下淚來。

“娘,我冇事了,手已不疼。”馬吉運輕聲說道,“能活著回來見到爹和娘,已經是老天爺開恩了。”

郎中餘大夫診視完畢,說道:“少爺傷勢雖重,但恢復得尚可。隻是失臂之痛,非一日可愈,我且開幾副調理之藥,每日按方服用,須得好生調養,切忌大喜大悲。”

馬有財連連點頭記下,吩咐管家取來診金酬謝餘大夫,又讓人準備宴席招待眾人。馬有財欲挽留餘大夫一同吃酒,餘正元稱藥堂尚有病人待診,不能耽擱,辭謝罷即回去了。

宴席上,子車樟又詳細講述了救人的經過。“當時也冇多想,隻見那少年在江水裡隨波漂流,年紀輕輕就失了條胳膊,望之可憐。”子車樟嘆道,“我和壯弟把他撈上來後才發覺有些麵熟,一番搶救之後,開口竟是蘭關鄉音,馬少爺也認出了我,更是非救不可了。”

馬吉運插話道:“樟大哥不僅救了我,一路上更是悉心照料。到洞庭湖時,我傷口疼痛發了高熱,是樟大哥等連夜冒雨尋來草藥。如此這般,孩兒才得以平安回到家鄉。”

許盛庚也道:“不僅是樟大哥,排幫的弟兄們都很仗義,我們兩叔侄能逃回來,也多虧了他們。”

馬有財舉杯敬酒:“樟世侄和諸位的恩情,馬某冇齒難忘!今後但凡有用得著馬某的地方,儘管開口,若馬某能辦到必不敢推辭!此杯我敬各位!乾!”

“乾!”

“乾!”

……

宴畢,馬有財安排管家取來謝禮,又贈以重金。子車樟子車壯兄弟倆推辭不過,隻得收下,更說道:“金銀是小事,能救回一條性命,纔是大功德。馬老爺不如使些銀錢去幫助那些因戰亂流離受災之人,也算是為吉運少爺積福了。”

馬有財聞言,對這位跑排漢子更加敬重:“世侄高義!馬某慚愧!明日我便以商會名義,設立粥棚茅舍,救濟流浪難民。”

宴後又寒喧了一盞茶功夫,子車樟子車壯兩兄弟和許家叔侄倆等人起身告辭,馬有財親送至大門外目送恩人走遠方回屋。

是夜,馬有財夫婦倆守在兒子床前,父、母、子三人終於得以細細敘談。

馬吉運這才將數月來的經歷,事無钜細一一向爹孃娓娓道來。

“爹,娘,這一路雖然有苦有痛,卻也讓兒子明白了許多道理。”馬吉運最後說道,“從前在家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知民間疾苦。這次被擄和逃難途中,見多了流離失所和餓斃於路途的百姓,才知道自己過去在家是多麼幸福,才知道能活著回來是多麼幸運。”

馬有財撫摸著兒子的頭髮,心痛又欣慰:“我兒長大了。”

“爹,娘,我雖然少了一條胳膊,但腦子還好使,手也還能寫字算帳。”馬吉運眼中閃著堅定的光芒,“以後我能幫爹打理生意,能學著管理家裡和商會事務,一隻手也能做很多事的。”

馬有財聞言,又是心酸又是驕傲:“好!好!爹教你!咱們馬家的產業,遲早要交到你手上。”

次日,馬家少爺生還的訊息傳遍了蘭關鎮。鎮長,鄉賢士紳們,還有本家親戚們紛紛前來探望,馬府門前車馬不絕。

許家叔侄倆返回南岸徐家灣後與家人團聚,兩家此後與馬吉運家往來甚密,後來更是成了通家之好。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年關將近,最讓人稱道的是馬吉運的變化。從前嬌生慣養的少爺,經歷這場劫難後,彷彿變了個人。他不再遊手好閒,而是開始學習管理家業;他關心時局,時常與父親商討如何幫助戰亂中的難民;他練習單手打算盤算帳,很快就能熟練處理帳冊工作。

除夕前日,馬吉運向父親提出了一個想法:“爹,咱們能不能在商會裡設立一個救濟基金,專門救助因戰亂或災害而傷殘的人?我知道失去肢體的痛苦,也想幫幫那些人。”

馬有財欣然應允,以兒子的名義在蘭關商會設立“吉運基金”,專門援助那些傷殘者,這一善舉贏得了四方讚譽。

隻是不知為何,人們很少見到馬少爺出門。有時夕陽西下,人們能看到馬吉運少爺獨自站在他家三樓的陽台上眺望江景,常常一站半天望著東去的江水發呆。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或許是在懷念那隻永遠留在長沙戰火中的胳膊,或許是在思索如何用剩下的一隻手,撐起自己的一片天地。不過街坊們都知道,馬家少爺自打回來後就不曾出門,他把自己關在家裡,也不知為啥。

有人說他是因為慚於自己斷臂,年紀輕輕,本來原先是個翩翩少年佳公子,這一斷臂,估計是自慚形穢不願意受人異樣的眼光,而不願出門見人吧。這說法一起,街坊們都暗自為他嘆息,哎這天殺的世道,真是讓人惱火咧。

但每當這時,馬有財總會悄悄來到兒子身邊,不言不語,隻是並肩而立。父子二人就這般站著,直到暮色四合,江上漁火點點。

殘臂少爺回來了,不僅帶回來一條性命,更帶回來了一種全新的生活。而蘭關鎮的人們也漸漸明白,人生的價值不在於擁有多少,而在於失去後還能重新站起來,用自己的方式繼續前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