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周蒼野在村裡的打穀場開爐,排到的幾戶人家早早就帶著東西在旁邊等待。用鈍的鐮刀要重新淬火開刀,鋤頭有裂口要回火鍛打,家裡的鐵鍋壞了也得修補。周蒼野忙碌三天,隻剩下最後幾戶人家冇修補農具了,但石灣大隊的三十副新鐵具還冇打。兩個人在旁邊幫忙拉風箱,一個人協助掄鐵錘,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響個不停,跟過年一樣熱鬨。日頭毒辣,爐裡的火苗呼呼翻卷,周蒼野熱得大汗淋漓,身上的粗布背心早就被汗水浸透,短褲上也有幾片汗漬。他忙得腳不沾地,冇注意到不遠的大樹下躲著兩三個姑娘,麵紅耳赤地偷偷打量他。不怪姑娘們春心萌動,誰讓城裡有工作的男人是香餑餑呢,像周蒼野這樣模樣好的她們更是第一次見。小姑娘臉皮薄,隻敢遠遠看上幾眼,那些大娘們就不一樣了,觀察了三日,做媒的心思蠢蠢欲動。“周同誌,你結婚了嗎?要不要考慮我侄女,長得可秀氣了。”“周同誌,我小閨女也長得水靈靈的,介紹給你啊。”“周同誌,你這一身力氣,當我女婿多好啊。”……迴應她們的,是一張冷硬緊繃的紅臉,以及鐵錘敲在鐵塊上的沉悶聲,紅臉是火烤出來的。婦女們打趣半響,見他不吭聲,頓覺無趣,漸漸的住了嘴。被下了麵子,幾個婦女都不太高興,在心裡暗自嘀咕,這周鐵匠長得是周正俊俏,就是性子太冷,不好打交道。周蒼野埋頭忙活,渾然不覺婦女們心中的彎彎繞繞,等到所有農具修補好了,收拾工具準備走。他下鄉是帶著任務來的,村裡冇有住的地方,這幾日都借住在大隊長家。有個村民扛著鋤頭匆匆忙忙趕來:“周鐵匠,我家還差一個鋤頭冇補。”周蒼野淡淡瞥了一眼:“明天早上八點,拿著鋤頭到打穀場。”村民懊惱自己記性差遺漏東西的同時,扯出一個老實巴交的笑容:“那我明天早點過來。周鐵匠餓了吧?我家老婆子剛纔蒸了饅頭,還熱著呢,我給你帶了兩個,先墊墊肚子。”周蒼野不願意加班給自己修鋤頭,村民根本不敢生氣,現在管得嚴,已經冇有私人鐵匠下鄉了,隻能等拖拉機站的工作人員下來幫忙修補東西。拖拉機站的人不是時時都來的,隔一年拿到介紹信纔會下鄉。冇人會得罪拖拉機站的人。說完,村民遞了兩個白饅頭過來,這屬於金貴的細糧,是待客的好東西。“大隊長家準備了我的晚飯,饅頭大叔您自己留著吃吧。”周蒼野語氣稍微緩和,但拒絕得乾脆直接。他邁的步子長,一會便走到了小路上,村民還有東西在打穀場,想追都追不上。周蒼野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忽地頓住腳步,轉頭看向右邊的大樹。樹影裡探出一個小腦袋,知道自己被髮現了,攥著衣角,忐忑地走出來,小聲開口:“周哥哥,我叫胡秀秀,是姐姐叫我來找你的。”周蒼野眉頭微皺,目光落在女孩熟悉的眉眼上:“你姐姐叫宋玉珍?”胡秀秀本來被他看得很拘謹,發現他真的跟姐姐認識,瞬間就覺得親近了幾分:“對,我姐姐不願意嫁給腦袋禿得很奇怪的老爺爺,被我爹孃關起來了,娘不給姐姐吃的喝的,姐姐早上餓暈過去了。”胡秀秀想要鐵匠哥哥救人,故意把姐姐說得可憐一些,說著便想到了姐姐這幾天真的是被關著的,眼眶不禁發紅,聲音也帶了哭腔。“姐姐暈倒之前,讓我來找鐵匠哥哥,讓哥哥幫她找點吃的。”小孩說得鼻子一抽一抽的,按理說周蒼野應該是同情的,可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話裡的蹊蹺。既然快暈了,怎麼不去找大隊長,反而派個孩子過來找他這個外人?胡秀秀是真的焦急,心思也單純,冇留意到周蒼野眼底那抹懷疑的神色。“鐵匠哥哥,你救救我姐姐吧。”周蒼野心裡存疑,可他不是冇有察覺,進入石灣大隊這幾天,確實冇見過那姑娘。按照那姑孃的脾氣,絕不會把自己悶在家裡。估計剛纔的話都是那姑娘讓小孩兒轉達的。“找點吃的,然後呢?”胡秀秀被問住了,她也不知道姐姐為什麼讓鐵匠哥哥幫忙找吃的,或許是鐵匠哥哥是外人,而且是城裡來的,有大本事?她支支吾吾片刻,覺得自己想對了。“哥哥找到吃的可以給我,我偷偷拿給姐姐。”說到這兒,胡秀秀憋著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姐姐今天就吃了一個窩窩頭,還是我偷偷留給她的。”“鐵匠哥哥,你記得幫幫姐姐。”話剛說完,胡秀秀忽然瞥見不遠處的一道人影,顧不上再說,抬腳邁著小短腿飛快跑過去。九和哥哥是大隊長的兒子,肯定有辦法。她得找九和哥哥救姐姐。宋玉珍想讓周蒼野幫自己不假。但她不會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身上。於是晚上孫素芬和胡友義回來,她就老老實實服了軟。胡友義剛從周家那兒拿了一百塊的定金,當然不會真讓她餓死。於是宋玉珍雖然冇能成功出房門,但晚上好歹是吃上飯了。不過被懷疑逃跑後,她失去了上桌的資格,單獨在房間吃的。不用麵對家裡那三張死人臉,她心裡反倒覺得鬆快,吃得一點不剩。她琢磨著胡秀秀打探到的訊息,放下空碗筷:“媽,我記得家裡的鐵鍋壞了,我在家也是閒著,明天拿去打穀場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