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雀與掌中權 第8章 別院驚鴻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顧寒舟站在蕭景琰臥房門外，聽著屋內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白日馬車上那一幕，那半塊墨玉帶來的衝擊，讓他整夜心神不寧。

那玉佩的紋路，那觸感……絕不可能是地牢裏隨意撿到的。

他推開房門，動作輕得像是一陣風。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蕭景琰睡在床榻上，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消瘦蒼白的肩膀。

顧寒舟走近床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他在找那半塊玉。

然而，蕭景琰身上並沒有玉佩的痕跡。顧寒舟的目光落在枕邊。那裏露出一角淡青色的布料，像是塊舊手帕。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掀開枕頭。

那是一塊早已褪色的帕子，邊角有些磨損，顯然被主人珍藏了許久。而在帕子的中央，用同樣褪了色的墨線，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顧”字。

顧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縮，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這塊帕子……他認得。

那是二十年前，他年少時貼身佩戴的信物。後來，他在一場大火中失蹤，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這塊帕子也隨之消失。

怎麽會在這裏？在蕭景琰的枕下？

顧寒舟顫抖著手指，拿起那塊帕子。指尖觸碰到布料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他記得，這是當年他母親親手繡的。那時他還小，字跡稚嫩，母親便手把手教他繡這個“顧”字。

“這帕子……你怎麽會有？”顧寒舟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床上的蕭景琰似乎被驚擾了，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顧寒舟站在床邊，手裏拿著那塊帕子，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迅速恢複了平靜。

“亞父……”他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你怎麽在這裏？”

顧寒舟死死盯著他，將帕子在他麵前展開：“這帕子，哪裏來的？”

蕭景琰看著那塊帕子，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良久，他才輕聲說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從小就帶著它。我夢見一個女人，她哭著把這帕子塞給我，說……說讓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顧寒舟震驚的臉，眼中蓄滿了淚水：“亞父，這帕子……很重要嗎？”

顧寒舟隻覺得腦子裏一片轟鳴。他看著蕭景琰那張與記憶中某個模糊身影有幾分相似的臉，一個荒謬卻又無法否認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如果蕭景琰是當年那個“小乞丐”……如果那個“小乞丐”就是他在大火中救出來的孩子……如果那個孩子就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弟弟……

那他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算什麽？

他囚禁他，他折磨他，他甚至想把他變成自己的禁臠……

“亞父？”蕭景琰見他不說話，怯生生地喚了一聲，“你怎麽了？”

顧寒舟猛地回過神來，他迅速將帕子藏入袖中，臉上恢複了那副冷峻的表情，隻是眼底的慌亂還沒完全褪去。

“沒什麽。”他別過頭，不敢看蕭景琰的眼睛，“這帕子髒了，本王拿去扔了。”

“不要！”蕭景琰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他急了，從床上爬起來，抓住顧寒舟的衣袖，“那是我最重要的東西！亞父，求你，別扔了它！”

顧寒舟看著他這副慌亂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要推開他，手伸到半空，卻又停住了。

“好，不扔。”他妥協了，聲音有些幹澀，“但你要告訴本王，除了這塊帕子，你還記得什麽？那個女人，長什麽樣？她還說了什麽？”

蕭景琰鬆了一口氣，重新坐回床上，眼神有些迷茫：“我……我記不清了。隻記得她很傷心，一直在哭。她說……她說對不起我，說她沒能保護好我。”

她。顧寒舟心中一動。如果是他的母親，應該自稱“娘”或者“母親”。這個“她”，難道是指……

“還有呢？”顧寒舟追問道，語氣有些急切。

蕭景琰搖了搖頭：“就這些了。亞父，這帕子……真的很重要嗎？”

顧寒舟沉默了。他看著蕭景琰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如果蕭景琰真的是他的弟弟，那他該怎麽辦？是繼續把他囚禁在身邊，還是……放他自由？

不。他不能放他走。

顧寒舟握緊了藏在袖中的帕子，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既然老天把弟弟還給了他，那他就絕不會再讓他離開。無論用什麽手段，他都要把弟弟留在身邊。

“很重要。”顧寒舟緩緩說道，語氣變得溫柔而危險，“景琰，從今天起，你要好好聽本王的話。本王會保護你，也會告訴你一切你想知道的。”

蕭景琰看著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嗯。我聽亞父的。”

顧寒舟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動作有些僵硬：“睡吧。本王在這裏守著你。”

蕭景琰乖巧地躺下，閉上了眼睛。但就在顧寒舟轉身的瞬間，他的眼睛又悄悄睜開了一條縫，看著顧寒舟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那塊帕子，當然是他故意放在枕下的。

他從顧寒舟的反應中，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塊帕子的不尋常。他賭對了。這塊帕子，不僅牽動了顧寒舟的心，更讓他看到了揭開真相的希望。

他在賭，賭顧寒舟的愧疚，賭顧寒舟的親情，賭顧寒舟不敢麵對的過去。

顧寒舟站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色，心中卻是一片冰涼。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決定是對是錯，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經再也無法挽回了。

他轉身，吹滅了燭火，房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隻有兩雙眼睛，在黑暗中，各自懷揣著心事，靜靜地對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