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雀與掌中權 第22章 龍血造物

密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沉重得讓人窒息。

石門大開，門外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帶著令人無法喘息的威壓，緩緩踏入了這方寸之地。長明燈的火焰在他出現的瞬間猛地一縮，彷彿連光都在畏懼這位九五之尊。

蕭景琰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造物主？”

他咀嚼著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冷笑，“父皇……不，陛下，您是在告訴我，我並非您的親生骨肉，而是一件……東西？”

當今聖上，也就是所謂的“暗帝”，並沒有因為兒子的敵意而動怒。他緩步走來，龍袍的下擺掃過地上的灰塵，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蕭景琰的心尖上。

“骨肉？”皇帝停下腳步，距離蕭景琰不過三尺。他微微俯視，那雙平日裏深邃莫測的眼眸中，此刻竟沒有一絲屬於人類的情感，隻有冰冷的審視，“景琰，你太看得起‘骨肉’這兩個字了。皇室的血脈，從來都是肮髒與罪惡的傳承。朕若是讓你繼承那種汙穢，纔是對你最大的不公。”

“所以你就用這種卑劣的手段？！”蕭景琰怒吼一聲，劍尖直指皇帝咽喉，“用什麽狗屁龍血？把我變成一個怪物？！”

“卑劣？”

皇帝輕笑一聲，隨手一揮。

“鏘——！”

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蕭景琰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襲來，手中的長劍竟脫手飛出，深深插入石壁之中，劍身劇烈顫抖，嗡嗡作響。

蕭景琰也被這股力量震得連退數步，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力量，從來不分卑劣與高尚。”皇帝淡淡地看著他，眼神如同看著一隻不自量力的螻蟻，“朕給你的，是這世間最純粹的力量。那是朕耗費了三代影閣死士，搜遍天下龍脈，才提煉出的一滴真龍精血。朕將它注入你的胎中，用皇陵的煞氣溫養你，用影閣的秘術淬煉你。你的一切，你的天賦，你的氣運，甚至你此刻的憤怒……都是朕賜予你的。”

“嘔——”

蕭景琰捂著胸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惡心。

原來，連他的憤怒，都是被設計好的嗎？

“為什麽……”蕭景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為什麽要這麽做？既然我是你造出來的怪物，為什麽不直接讓我做你的傀儡？為什麽要讓我讀書，讓我懂禮，讓我……產生不該有的感情？”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這個“玩具”的提問。

良久，他緩緩開口：“因為，隻有擁有情感的容器，才能承載‘玄煞’。”

“玄煞？”

蕭景琰心中一驚。這個名字，他在守墓人的口中聽過，那是被封印在皇陵深處的禁忌之物，是先帝用來鎮壓國運的凶煞。

“不錯。”皇帝的目光變得幽深，“‘玄煞’並非死物，而是一種擁有自我意識的古老怨念。它需要一個宿主，一個能夠與它共鳴，卻又能夠壓製它的宿主。普通的凡人肉體，接觸它瞬間就會化為膿水。唯有你，景琰。你體內流淌著朕的龍血，你是連線人間帝王與地獄凶煞的橋梁。”

“所以……我是用來養鬼的？”

蕭景琰慘笑。

“不，你是用來成神的。”皇帝的語氣突然變得狂熱，“待血月降臨，玄宮開啟，朕將用你的血開啟封印，將‘玄煞’剝離。屆時，朕將掌握天下所有的怨氣與煞氣，成為真正的萬法之主。而你，作為承載過‘玄煞’的容器，你的使命便已完成。”

“使命完成……然後呢？”

蕭景琰死死地盯著父親的眼睛，等待著那個最終的判決。

皇帝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幽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然後？功成身死，魂歸天地。這是你作為朕最傑出的作品，唯一的歸宿。”

轟——！

蕭景琰腦中最後一根弦，斷了。

憤怒？絕望？悲哀？

不，此刻他的心中，竟是一片詭異的平靜。

既然沒有退路，既然本就是個死物，那又何懼之有？

“原來如此……”

蕭景琰緩緩站直了身體，擦去嘴角的鮮血。

“既然父皇對我評價如此之高，說我是什麽‘傑出的作品’，那兒子……自然不能讓父皇失望。”

皇帝眉頭微皺，似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眼前的蕭景琰，氣質變了。

那種絕望的頹廢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你做了什麽？”皇帝沉聲問道。

“沒什麽。”

蕭景琰抬起頭，露出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我隻是在想，既然我是龍血造物，那如果我把這身血流幹了，父皇會不會心疼？”

話音未落，蕭景琰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自己的天靈蓋！

“自爆金丹？！”

皇帝臉色驟變。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被他一手養大的兒子，竟然如此決絕，竟然敢在自己麵前自尋死路！

雖然蕭景琰的修為遠不及他，但若是金丹爆裂，產生的衝擊波足以將這密室夷為平地，甚至可能傷及“玄煞”的封印。

“混賬！”

皇帝怒喝一聲，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蕭景琰麵前。他並指如劍，點在蕭景琰的胸口。

“封！”

一道金色的符籙憑空出現，瞬間沒入蕭景琰體內。

蕭景琰隻覺得渾身靈力瞬間凝固，原本匯聚在丹田的真氣被硬生生壓製回去，那一掌拍在自己天靈蓋上，卻連頭皮都沒破開。

“在朕麵前，你也想死？”

皇帝冷哼一聲，正要伸手去抓蕭景琰的肩膀。

就在這時，蕭景琰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得逞的獰笑。

“父皇，上當了。”

“什麽？！”

皇帝心中警鈴大作。

隻見蕭景琰懷中，那塊一直沉寂的寒玉，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那不是防禦性的光芒，而是一種……吞噬！

剛才皇帝那一指“封印”，雖然壓製了蕭景琰的金丹，卻也如同一把鑰匙，開啟了蕭景琰體內某種更深層次的封印。

寒玉瘋狂地吞噬著皇帝注入的靈力，緊接著，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從蕭景琰的體內蘇醒。

那股氣息，古老、陰冷、暴虐。

“這是……”

皇帝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玄煞？！”

不，不對。

這不是完整的玄煞。

這是一種……比玄煞更加純粹，更加原始的力量。

那是被寒玉封印在蕭景琰靈魂深處的——“玄”的意誌！

“你以為……我是容器？”

蕭景琰的聲音變得重疊而詭異，彷彿有兩個人在同時說話。

他的左半邊臉變得蒼白如紙，右半邊臉卻漆黑如墨。

“我乃蕭玄……回來了。”

轟隆隆——！

密室的地麵突然劇烈顫抖起來。

並非是蕭景琰自爆，而是整個皇陵，乃至整個皇城，都在這一刻發出了悲鳴。

皇帝連連後退，指著蕭景琰，手指顫抖：“你……你竟然沒有死？你的靈魂……竟然寄生在了這具身體裏？！”

“寄生？”

蕭景琰——或者說，此刻占據主導的“蕭玄”，發出一聲冷笑。

“這本就是我的身體。是你，卑鄙的兄長。當年你聯合影閣初代，用寒玉鎮壓我的魂魄，奪走了我的肉身，篡改了曆史。你以為將我封印在轉世容器中，我就會永遠沉睡嗎？”

“不可能！寒玉是萬年玄冰，怎麽可能被打破！”

皇帝歇斯底裏地吼道，手中瞬間多出了一柄漆黑的權杖。

“打破？”

蕭玄抬起手，那塊寒玉緩緩從他懷中飄出，懸浮在掌心。

“我不需要打破它。因為，景琰這孩子，他太‘冷’了。他這一生的孤獨、痛苦、被利用的絕望……恰恰是滋養我魂魄最好的養料。這寒玉，早已被他的眼淚融化了。”

“你——！”

皇帝怒極，權杖猛地砸向地麵。

“影衛何在！結‘誅神陣’！將此獠徹底抹殺！”

轟轟轟！

密室四周的牆壁突然炸開，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竄入，瞬間將蕭景琰圍在中央。這些人身上散發的氣息，竟絲毫不弱於影閣的頂尖殺手。

然而，麵對重重包圍，蕭玄卻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他隻是輕輕握住了那塊寒玉。

“景琰，借你的身體一用。”

一道意念傳入蕭景琰的識海。

此時的蕭景琰，正漂浮在意識的黑暗深淵中，絕望地看著一切。

聽到這道聲音，他愣住了。

“你是……玄？”

“我是你的另一個可能。”蕭玄的聲音充滿了誘惑，“想活下去嗎？想親手報複這個把你當成垃圾一樣的父親嗎？力量，我給你力量。隻要你願意，這具身體，歸你掌控。”

“我……願意。”

蕭景琰幾乎沒有猶豫。

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裏，沒有力量，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

“好！”

蕭玄大笑一聲。

“那麽，讓我們合二為一吧！”

刹那間，那股陰冷暴虐的氣息，順著經脈瘋狂湧入蕭景琰的四肢百骸。

“啊——！”

蕭景琰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他的麵板表麵，瞬間浮現出一道道黑色的紋路，如同蛛網般蔓延。骨骼發出劈裏啪啦的爆響，整個人的氣勢在瞬間節節攀升！

“攔住他！快攔住他！”

皇帝驚恐地大叫。

那些影衛如夢初醒，紛紛祭出兵器，向著蕭景琰刺去。

“滾！”

蕭景琰猛地睜開眼，雙瞳已完全化為漆黑。

他僅僅隻是抬手一揮。

一股無形的黑色氣浪橫掃而出。

“噗噗噗——！”

衝在最前麵的幾名影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便在半空中炸成了血霧。

剩下的影衛駭然失色，這根本不是人類該有的力量！

“玄煞……這是真正的玄煞之力！”

皇帝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決絕。

“好……好得很！既然你回來了，那今日，朕就親自送你下地獄！”

皇帝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的黑色權杖上。

“以吾之血，喚影之祖！”

權杖頂端鑲嵌的寶石瞬間亮起妖異的紅光。

地麵開始劇烈震動，密室中央的石板一塊接一塊地翻起。

一個巨大的坑洞出現在眾人麵前。

坑洞之中，無數條血色的鎖鏈嘩嘩作響，從黑暗深處拉扯出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個被鎖鏈層層捆綁的怪物，它沒有臉，全身由流動的血肉構成，身上散發著比蕭景琰更加恐怖的怨氣。

“初代影閣閣主的屍身……”

蕭景琰感受著那股氣息，眉頭微皺。

“那是朕為你準備的最後禮物。”皇帝狂笑著，雙眼赤紅，“朕知道你終有一天會蘇醒，所以朕早就準備好了‘血傀’。今日，你們兩個怪物，就在這裏同歸於盡吧！”

隨著皇帝的咒語念動，那巨大的血肉怪物發出一聲咆哮，掙脫了部分鎖鏈，向著蕭景琰撲了過來。

腥風撲麵。

蕭景琰不敢怠慢，體內的力量雖然強大，但他畢竟隻是初初融合，還無法完美掌控。

“景琰，集中精神！”

識海中，蕭玄的聲音響起，“你的力量源於絕望，你的劍，便是這世間最冷的寒冰！”

蕭景琰閉上眼。

在血肉怪物即將吞噬他的瞬間，他猛地睜眼。

“寒冰劍域！”

轟——！

以他為中心，一股極寒之氣瞬間爆發。

空氣中的水分瞬間凝結成冰，那撲來的血肉怪物動作猛地一滯，表層的血肉瞬間結冰。

然而，這隻是暫時的。

血肉怪物咆哮一聲，體內的高溫瞬間融化了冰層，攻勢不減。

“沒用的！它是活死人，沒有痛覺，沒有溫度！”

皇帝大笑道。

“是嗎？”

蕭景琰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他並沒有後退，反而主動迎了上去。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竟然一頭撞進了血肉怪物的懷抱。

“他在幹什麽？！”

皇帝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隻見蕭景琰雙臂張開，緊緊抱住了那團巨大的血肉。

“既然沒有溫度……那我就把你燒成灰！”

蕭景琰體內，那股剛剛融合的玄煞之力突然發生了異變。

黑色的煞氣中，竟隱隱透出一絲赤金色的火焰。

燼火！

那是顧言在幽冥穀中煉化的“燼火”！

原來，在蕭景琰與顧言聯手對抗蠱神殘魂時，那一絲燼火的火種，早已不知不覺間留在了他的經脈深處。

此刻，在玄煞之力的激發下，這絲火種終於被點燃！

“啊——！！”

這一次，是血肉怪物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燼火，乃是天地間最霸道的火焰之一，專焚萬物生機。

血肉怪物那無堅不摧的身軀，在接觸到燼火的瞬間，竟開始迅速碳化、崩解！

“這……這是什麽火？！”

皇帝徹底慌了。

他看著自己的底牌在眼前化為灰燼，終於感到了恐懼。

“景琰……不，蕭玄！住手！朕是你的兄長！我們有共同的血脈！”

“兄長？”

蕭景琰從燃燒的血肉中緩緩走出，渾身浴火，宛如修羅。

“你早就沒有心了，還談什麽血脈？”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著一點赤金色的火苗。

“去死吧。”

火苗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奔皇帝眉心。

皇帝想要躲避，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彷彿被凍結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那是寒玉的力量，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壓製。

就在火苗即將觸碰到皇帝的瞬間。

“轟隆——！”

整個密室突然發出一聲巨響。

頭頂的石壁竟然被人從外麵硬生生轟開！

漫天煙塵中，一道身影如天神下凡般墜落，擋在了皇帝麵前。

那人身穿一身破舊的黑袍，臉上戴著青銅麵具。

他僅僅隻是站在那裏，便有一股浩瀚如海的氣息散發開來。

“掌心雷！”

黑袍人低喝一聲，一掌拍出。

轟隆！

一道紫色的雷霆憑空炸響，竟硬生生地將那點燼火震散！

煙塵散去。

蕭景琰看清了來人，瞳孔猛地一縮。

“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