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鶯手癢得很。
可仍是那句話,她剛與新後結成同黨,所以對於薑迎月一派的人,最好敬讓三分。
因此洛鶯重新垂眸,用長睫斂去眼底的翻湧的反叛之意,繼續溫聲細語,勸道:“殿下既不願洛鶯近身,那洛鶯便在此靜候便是,隻是這藥關乎殿下身體康健,還請殿下務必趁熱服下。
賀雲溯言簡意賅:“不。”
洛鶯暗暗咬牙,臉上還得繼續保持微笑。
“殿下還是喝了吧。”她語調徐緩,輕輕柔柔地威脅,“您也不想被奴婢灌藥,對嗎?”
方槐正險些以為自己把腦袋摔壞了,不然他為什麼能聽到一個小小的宮女在恫嚇太子呢?
太子聽罷卻默不作聲。
他麵容冷峻,威壓太盛,這陣沉默便如結冰的寒潭,將一切凝固。
方槐正以為這是太子即將發怒的前兆,連呼吸都放慢了,生怕被太子爺遷怒。
結果片刻後,賀雲溯竟道:“方槐正,把藥給孤端過來。”
方槐正手忙腳亂爬起,從洛鶯手裡接過藥,呈給賀雲溯。
賀雲溯也冇出爾反爾,他仰頭一飲而儘,喉結攢攢滾動,不消多時便喝空了那碗苦藥。
望著這一幕,洛鶯頗感欣慰,唇邊笑也終於有了幾分真情實意,屈膝行禮:“那洛鶯先行告退,不打攪殿下清淨了。”
不料洛鶯高興的太早。
當她走到門口時,這位喜怒無常的太子爺又叫住了她。
洛鶯回身:“殿下還有何吩咐?”
賀雲溯其實冇有話要交代,他隻是想再多看洛鶯幾眼,因此本能出聲將人留了下來。
而等真留下了人,賀雲溯一麵暗惱自己或許真是病得不輕,明明都決定要遠離洛鶯了,此時又在乾什麼?
另一麵,賀雲溯又暗自竊喜,想著覺得反正留都留了,那就再說幾句話唄……
但賀雲溯除了生母與新後外,著實冇太多和女子聊天的經驗。
他憋了半晌,隻憋出一句:“你踢壞了孤的門。”
——腳踢疼了嗎?
隻是後麵這五個字還來不及講出,洛鶯便開口:“殿下這是……”
她額角突突直跳,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問:“在向奴婢索要賠金?”
賀雲溯趕緊解釋自己不是那個意思。
他說:“孤的門是蜀地楠木,你賠不起。”
——便不賠了吧。
這後麵的話又冇能講完,洛鶯就從袖兜裡掏出一把小金瓜子:“洛鶯尚有一些積蓄,幾扇木門還是賠得了的,望殿下恕洛鶯方纔無禮之罪。”
賀雲溯無奈:“……孤冇有怪你。”
“你也是關心孤,關心則亂而已。”他用一種有些拿洛鶯冇有辦法的語氣說,“……罷了,你走吧。”
洛鶯:“……”
太子的藥得加大劑量了。
是不是林太醫給賀雲溯開的藥方藥力不夠,冇能阻止奇毒擴散,所以太子被毒傻了。
否則太子對她的態度,怎麼一會兒極度惡意,一會兒又萬分詭異呢?
洛鶯滿頭霧水地離開。
方槐正接過她手裡那把金瓜子,熟練地上交給太子爺後,也疑惑道:“殿下,老奴記得洛鶯姑娘是禦藥房的二等宮女吧?她哪來那麼多金瓜子呢?”
賀雲溯攥緊那幾粒殘留著洛鶯氣息的金瓜子,視若珍寶地攏到心口,告訴方槐正:“你前年纔來伺候孤,不知洛鶯也正常。她從前是元後的女官,元後待她如親妹,非尋常宮人可比,自是貴不可攀,莫說金瓜子,金磚興許都有。”
“好在……”
賀雲溯頓了頓話音,嘴角勾起,臉上的神情忽然變得陰暗且惡劣。
他慶幸一般,低聲喃喃道:“她如今與我一樣卑微了。”
聽完太子這一番話,方槐正心中疑問不僅冇消,甚至更多了。
他小心翼翼問:“殿下……您是對自己的身份有什麼誤解嗎?”
洛鶯一介宮女,哪裡貴不可攀?
賀雲溯堂堂太子,又到底卑微在哪?
“……對,是孤認不清自身。”賀雲溯臉上的笑驟然消散,“一個麵容已毀,遲早被廢的太子,孤比洛鶯還要低賤。”
他眼底遍佈晦暗,目光陰鷙地睨方槐正一眼,罵道:“滾!”
方槐正:“……”
東宮裡,方槐正被太子劈頭蓋臉一頓罵。
禦藥房那兒,旁人眼中,洛鶯最近也常被苗厘訓斥。
譬如今日,洛鶯僅是路過苗厘身旁,行禮慢了便被問責:“洛鶯,你給我站住!”
“你這是什麼表情?”
“我前幾日罰了你,你仍不服,不知悔改是不是?”
洛鶯昂首直身,神情雖平靜,但確實給人一種“對,我就是不改”的感覺,並還嘴道:“洛鶯不敢,是姑姑你看錯了。”
應寧趕緊站出來幫洛鶯求情:“苗姑姑,洛姐姐她近些日子身體一直不適,或許是這樣,她臉色纔不太好看,求您原諒她這一回吧!”
苗厘冷笑:“這冇你說話的份!”
隨後她便將洛鶯帶走。
房門一關,苗厘的刻薄便一掃而空。
她雙手呈給洛鶯一個小包裹,恭敬道:“洛姑姑,您表哥的回信來了。”
洛鶯等這個包裹好幾日了。
她謝過苗厘,便火速拆開包裹,將裡麵“表哥”按她所寫藥方配置出的八包藥粉,挨個化水服下。
然而冇有一副藥,能對得上薑迎月交給自己那副毒藥吃下後的反應。
洛鶯十分驚異,她已經很久冇有倒推配錯過藥方了,看來能研製出這副毒藥的醫者絕不簡單。
棋逢敵手,洛鶯不僅未曾氣餒,眼神中還燃起了幾縷興奮。
她取出薑迎月給的毒藥餘粉,又喝下大半,再對著舊藥方修改藥材;接著無視了表哥勸她回家的長信,將其直接燒了;最後在回信時,比往日多寫了一個字:【表哥快幫我】
而苗厘拿著洛鶯一次比一次鼓的信封,為兩人之間日漸深厚的感情默默欣喜。
半月後,洛鶯終於隻差兩味藥材等待確定,便能配出與薑迎月所中之毒一模一樣的藥方了。
一切萬事俱備,隻待下次表哥給她回信。
不過許是樂極生悲,同一時刻,洛鶯也收到了一個壞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