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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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慕望著她惶恐的模樣,神色淡淡,輕聲道:“他是皇帝。他喜歡誰,從來無人能夠左右。你不能,我亦不能。”
薑慕語聲輕緩:“世人皆以為入宮伴君、得封妃位便是榮光,可這深宮囚籠,看似尊貴無雙,實則是桎梏。你如今隻是宮女,好歹還有出宮歸鄉、重獲自由的一日。我怕是今生今世,都困在此地,再無脫身的法子,便是這般,我依舊不能有喜歡之人,惦念之物是麼。”
柔兒聽得心頭酸澀,忍不住垂首落淚,嗚咽不止。
薑慕斂了眼底悵然,冷聲道:“出去吧。”
柔兒不敢多言,連忙拭去淚水,起身惶惶退出殿外。
宮中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便入了冬。
京城下起了第一場大雪,漫天飛雪簌簌飄落,洋洋灑灑覆滿宮牆殿宇。天地一白,萬物沉寂,整座皇城都籠在一片素淨寒涼的風雪之中。
下了朝後,謝堇回了禦書房。二七上前為他解下覆滿雪沫的厚重大氅,他邁步踏入暖閣之內,殿中靜謐無聲,隻剩風雪拍窗的輕響。
殿外修文立在階前,低聲向二七問詢:“陛下入殿許久,現下在做什麼?”
二七垂首回話,麵露忐忑:“陛下入殿後便遣退了奴才,不許奴才近身伺候,殿內情形,奴才也無從得知。”
修文眉心微蹙:“陛下近日日夜操勞朝政,夙興夜寐,萬萬不可太過於勞累,拖垮龍體纔是。”
話音落,他微微俯身,貼近殿門細細聆聽,內裡寂靜無息,冇有半點動靜。
心頭不安更甚,他抬手輕叩殿門,良久仍無人應聲。
修文再不遲疑,轉頭對二七道:“不妥,速速入內檢視。”
二人輕手輕腳推開殿門入內,放眼望去,書案空無一人,奏摺皆在,唯獨不見帝王身影。
不知何時,謝堇已然移步至後方休憩的軟榻之上躺臥著了。
二人連忙輕步湊近,修文放輕語聲,小心翼翼問詢:“陛下,可是龍體乏累、身子不適?”
謝堇本闔眸休憩,心神慵懶,堪堪將要入眠,驟然被人聲驚擾。他倏然睜眼,眼底尚覆著一層淺淡倦色,語氣沉靜:“無妨,你們不必如此慌張。”
二人見他醒轉,心頭一緊,當即俯身跪地請罪。
謝堇出聲讓他們起來。
二七起身,上前往殿中暖爐裡添滿炭火,唯恐殿內寒氣侵體,凍著聖駕,又恭謹進言:“陛下,殿中冬日寒涼,炭火尚且不足,不如奴纔再命人多搬幾具暖爐入殿,也好驅寒保暖,護您龍體安康。”
謝堇緩緩撐著身子坐起,眸色沉沉,望著窗外漫天風雪,靜默片刻,淡淡出聲吩咐:“不必。多備幾具暖爐,送往蒹葭宮。”
修文聞言心頭瞭然,唇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
這樣的天,難為陛下竟還記掛著她,聽聞二七說已經近幾月未去,怎還如此惦念。
他終究忍不住躬身輕笑,直言道:“陛下既然這般牽掛惦念薑姑娘,何不親自移步蒹葭宮看一眼?何苦獨自一人在這裡躺著,孤枕難眠?”
謝堇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語氣聽不出喜怒:“不必同孤說這些話。孤倒是聽聞,你夫人已有身孕,倒是一樁喜事,孤尚未向你道賀。”
修文連忙躬身一笑,順勢接話:“多謝陛下。隻是比起屬下家中這點小事,若陛下能早日得誕皇嗣,纔是朝野上下、萬民期盼的大喜事。如今宮裡諸位娘娘,日日翹首以盼,都等著陛下垂幸呢。”
這話入耳,謝堇麵上那點淺淡笑意瞬間斂儘,神色一寸寸冷沉下來,眉眼覆上薄霜:“休要再提此事。子嗣緣分,強求不得,孤的身邊,亦不需太多孩兒。”
此話一落,修文當即瞭然,唇角不由輕輕扯動,低笑著試探:“陛下這般心性,莫非當真是決意紅塵弱水三千,隻取一瓢獨飲?”
謝堇並未應聲,眸底情緒晦暗難辨,隻淡淡抬手:“退下。”
二人不敢多留,躬身退出殿外。
殿內重歸死寂,落針可聞。謝堇重新躺回軟榻,闔上雙目,欲借片刻休憩壓下心底翻湧的雜念。可不過須臾,他驟然睜眼,眸色沉沉坐起身來,抬手執過案上清茶飲了一口。
腦海中不受控地跳出一樁舊事,她自幼身染寒疾,每年冬日便會生病,冬日最是難熬。
近來不知緣由,他夜夜寢夢,皆是她的身影。
且不再是往日那些糾纏悱惻的春夢,儘數是年少舊時光景。
夢裡他不再是那個遠遠立在謝淮與她身後、沉默旁觀的人,反倒換成了謝淮的視角。
他陪著年少的她嬉鬨遊玩,看她眉眼彎彎、笑意澄澈,對著他明媚嫣然。微風拂過之時,她衣袂輕揚,身上淺淺的清雅香氣悠悠漫開,縈繞鼻尖。
每一幀畫麵都真切無比,曆曆在目,真實得讓他分不清虛實。
每每從這般夢裡醒來,心底便空落落一片,漫徹無邊的悵然與空寂。
這般夢境,雖無半分旖旎糾纏,可偏偏就是這樣素淨的舊夢,讓他貪念不已,忍不住沉溺其中,恨不得永眠夢中,永遠沉溺在那片刻溫柔光景裡。
有時他也想自己莫不是瘋了,難道真就非她不可了?他父皇有這麼多妃子,即便是他母妃,也並不是受獨寵,即便父皇再喜歡母妃,終究是帶著分寸的,也能親手扼殺了母妃,人總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他並不想與薑慕做一對如同父皇母妃那般的夫妻,而是想要做一對如同尋常百姓家親密無間的夫妻。
或許是前世欠了她的罷,所以今世纔會如此的念念不忘,為情所困,受儘磋磨。
白日裡睡不著,到深夜謝堇纔開始補批奏摺,二七在屋中見其如此用功,不由的奉茶勸慰道:“陛下,該歇了。”
“孤還不困。”
二七看著他眼下的兩個黑眼圈,如何看也不像不困的模樣,難不成這日日睡著竟然比醒著還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