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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錫城外,一座廢棄的蠶房裡。
柳季平的屍體躺在一張卸下的門板上,身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是從蠶房的角落裡翻出來的,原本是蓋蠶匾用的,上麵還沾著乾透的桑葉碎屑。桑葉碎屑是褐色的,一片一片粘在白布上,像乾涸的血跡。白布不夠長,蓋住了頭就蓋不住腳,蓋住了腳就蓋不住頭。沈觀山把白布斜著蓋,蓋住了頭和胸口,露著腳。柳季平的腳上穿著一雙布鞋,鞋底磨破了,露出腳趾。腳趾是青紫色的,不是凍的,是死了之後血液沉積的顏色。
沈觀山蹲在門板旁邊,身上的衣服還冇有乾透,頭髮裡全是太湖的淤泥。淤泥乾了之後結成硬殼,一片一片的,像頭皮屑。他冇有說話,隻是盯著白佈下那個一動不動的輪廓。白佈下麵,柳季平的鼻子、嘴、下巴的輪廓清晰可見。他的鼻子很挺,和柳明遠一樣。下巴上有一小撮胡茬,青灰色的,他今天早晨刮過鬍子,但到傍晚又長出來了。他再也不用颳了。
霍瞎子坐在門檻上,竹竿找回來了,橫放在膝上。竹竿在水裡泡過,顏色變深了,表麵起了一層細密的毛刺。他用手指摸著那些毛刺,一根一根地捋,像在撫摸一隻受傷的貓。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握著竹竿的手指節節發白。指節處的皮膚繃得很緊,白得像骨頭。
“是我害了他。”沈觀山說。
“不是你。”
“如果我不把那枚銅錢沉到水裡,如果我留在船上——”
“如果你留在船上,現在躺在門板上的就是兩個人。”霍瞎子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太湖的水麵。“也許三個。那條船上的機關是早就布好的,不管誰去破解咒文,都會觸發。柳季平在動手之前就知道這個風險。”
“他不懂形勢派的定穴術,看不出來水底下還有第二道機關。我應該看出來的。我祖父教過我,真正的凶穴,從來不隻有一個陣。”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沈觀山不說話了。
雨落下來了。
先是細密的雨絲,然後是傾盆的雨幕。江南的雨和北方不一樣,北方的雨是硬的,砸在地上啪啪作響,像有人在用鞭子抽地麵。江南的雨是軟的,纏纏綿綿地落下來,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泡軟、泡化。雨絲細得像頭髮絲,密得像一堵牆。雨落在瓦上,聲音不是啪啪的,是沙沙的,像無數隻蠶在吃桑葉。
雨水打在蠶房的瓦頂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瓦是黑瓦,有些地方碎了,雨水從碎縫裡漏進來,滴在地上,滴在沈觀山的肩膀上,滴在柳季平的白布上。白布被雨水洇濕了一塊,洇濕的地方顏色變深了,從白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黑色。
霍瞎子忽然開口:“你注意到柳季平胸口的傷口了嗎?”
“注意到了。”沈觀山說,“不是炸的。是被人從背後捅的。”
“對。而且是在水下。”
“水下?”
“爆炸把他掀下水之後,有人在水下等著他。”霍瞎子的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那個人的水性極好,在水裡用一柄短刀或者錐子,從背後捅穿了柳季平的心臟。然後迅速離開。爆炸是掩護,真正要命的是這一刀。”
沈觀山的脊背一陣發涼。不是雨水的涼,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涼。他想起太湖的水——黑沉沉的,深不見底。水底下有什麼?有魚,有水草,有淤泥,還有一個人。一個人藏在黑暗的水底,憋著氣,一動不動,等著船上的目標落水。他等了多久?也許從白天就開始了。也許在沈觀山他們第一次靠近假龍的時候,那個人就已經在水底了。他憋著氣,用一根蘆葦管呼吸,像一條鱷魚,隻露出兩隻眼睛在水麵上,盯著獵物的一舉一動。等爆炸響起,等柳季平落水,他遊過去,一刀,然後消失。
“所以水底下一直藏著人。”
“對。他們算準了我們會夜裡去拔樁,算準了爆炸會把船上的人掀下水,算準了落水的人會有一瞬間的慌亂。那一瞬間,足夠一個水性好的人在水下完成刺殺。”
“可是柳季平不是他們的主要目標。”沈觀山忽然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太猛,門板上的白布滑了一下,他趕緊按住。白佈下麵,柳季平的臉露出來一瞬——蒼白的,安靜的,像在睡覺。沈觀山把白布重新蓋好。“他們真正要殺的不是柳季平。”
霍瞎子抬起頭。他的眼窩在陰影裡顯得更深了,像兩口冇有底的井。
“他們要殺的是三派傳人中的任何一個。”沈觀山的語速越來越快,像一挺機關槍在掃射。他的腦子裡有很多東西在同時運轉,像齒輪咬合,一個帶動一個,越轉越快。“三派傳人,缺一不可。形勢、理氣、八宅,少了一派,龍圖的密文就解不開。他們殺不了我——我在另一條船上,不在他們的陷阱裡。但他們殺了柳季平,理氣派最核心的傳人就冇了。柳明遠生死不明,柳季平死了,柳家的理氣心印……”
他說到這裡,猛地停住了。
柳季平臨行前,把那本《理氣心印》交給了他。
手抄本此刻就在他的懷裡,被油布包著,冇有被湖水浸濕。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隔著油布,隔著衣服,隔著皮膚,他能感覺到那本書的重量。不重,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沈觀山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本手抄本。油布是濕的,但裡麵的紙是乾的。他把手抄本從油布裡抽出來,藉著雨水的微光看封麵。“理氣心印”四個字,在指尖下微微凸起。柳季堂的字,柳季堂的筆記,柳季堂用命護住的東西。現在在他手裡。
“圖還在柳明遠手裡。”霍瞎子說,“如果他們抓到了柳明遠,拿到了兩塊圖,那麼他們手裡就有圖。如果他們冇抓到柳明遠,那兩塊圖就還在柳明遠手裡。不管是哪種情況,他們都需要三派傳人來破譯密文。殺了柳季平,理氣派的傳承就斷了。”
“但他們不知道,柳季平把《理氣心印》給了我。”
“所以他們還會來找你。”霍瞎子說,“你是形勢派的傳人,現在又拿了理氣派的秘本。三派的傳承,你一個人占了兩樣。殺了你,龍圖的密文就永遠解不開了。”
雨越下越大。
雨水從瓦縫裡漏進來,在地上彙成一條小溪。小溪從蠶房的後牆流向門口,從柳季平的屍體旁邊流過,帶走了一片桑葉碎屑。碎屑漂在水麵上,像一隻小船,從蠶房裡漂出去,漂進外麵的黑暗裡。
沈觀山走到蠶房門口,望著外麵如注的雨幕。無錫城在雨夜裡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黑沉沉的,像一片森林。惠山的影子更淡,淡到幾乎要被雨水化掉了。山上的竹林在雨裡搖晃,沙沙沙,像幾千個人在竊竊私語。
“我要回保定。”他忽然說。
“找柳明遠?”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他還在保定等我,我得去。如果他落到了日本人手裡,我得把他救出來。”
“如果他死了呢?”
沈觀山冇有回答。雨水從屋簷上傾瀉下來,在門口織成一道水簾。水簾是透明的,但很密,密到看不見外麵的東西。水簾落在地上,濺起水花,水花打在沈觀山的褲腿上,打在霍瞎子的竹竿上,打在門板上柳季平的腳上。
“如果他死了,”霍瞎子自已回答了這個問題,“你就得去找第三派的傳人。八宅派的鄭家。鄭雲山的後人。”
“鄭家在哪裡?”
“福建,武夷山。”
從無錫到福建,兩千多裡路。沈觀山這輩子連直隸都冇出過,福建對他來說,跟天邊冇什麼區彆。但他隻說了兩個字:“我去。”
霍瞎子站起來,竹竿點地,走到沈觀山身邊。老瞎子的腿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濕氣和疲勞共同作用的結果。他的膝蓋在蠶房的泥地上打滑,竹竿撐了一下,才站穩。他站在沈觀山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蠶房門口,望著外麵的雨幕。
“我跟你去。不管是回保定還是下福建,我跟你去。”
“霍爺——”
“我答應過你祖父。”霍瞎子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雨水打在瓦上的聲音。輕到沈觀山必須側耳才能聽清。“光緒二十六年,你祖父他們三個出宮之前,我送他們到宮門口。你祖父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霍公公,如果有一日山河有難,龍脈有危,煩請你替我看著。我沈家的子孫,到時候會站出來。’”
雨聲裡,兩個人沉默地站著。沈觀山看著雨幕,霍瞎子聽著雨聲。雨很大,但蠶房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柳季平身上白布被雨水洇濕的聲音——嘶,嘶,嘶,像蛇吐信子。
“我等了三十三年。”霍瞎子說,“等到了你。現在你想把我撂下?”
沈觀山冇有說話。他把那枚銅錢從懷裡取出來,在掌心裡攥緊。銅錢上的“山河永固”四個字硌著他的掌心,生疼。
山河永固。
這四個字,祖父刻在羅盤上,鑄在銅錢上,藏在泰陵底下三十多年。為的不是讓他的孫子守著幾間老屋過安穩日子。為的是這一天。
“明天一早,安葬了柳先生,我們就走。”沈觀山把銅錢收回懷裡,“回保定,找柳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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