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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鯨落日計劃 第八章

作者:書山漫漫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03 07:12:24

吉普車安靜地行駛著。

車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高樓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一片連綿的低矮山丘。深秋的陽光很好,金黃色的,照在路邊的白楊樹上,葉子在風中翻轉,一麵是綠色的,一麵是銀白色的,像一群在陽光下翻身的魚。

開車的是個年輕戰士,沉默寡言,從上車到現在隻說了一句話——“去哪裏?”

陳遠坐在副駕駛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沒有聽到這個問題。

“西山公墓。”他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個地名。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陳遠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問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問。他默默地打了轉向燈,駛出了高速收費站,拐上了一條通往西山的岔路。

路變窄了,兩旁的樹變密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篩下來,在車窗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動的光斑。空氣裏有鬆柏的氣味,有泥土的氣味,有一種公墓特有的、安靜的、肅穆的氣味。

林嶽峰給我們放了一天假。

“明天早上八點,京郊軍區,準時報道。”他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我們,聲音還是那種冷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腔調,但他臨走的時候,在我們肩膀上各拍了一下。那一拍不重,但很有力,像是在說某種不用開口的話。

他上了另一輛車,走了。

我和趙遠航,還有陳遠,上了這輛吉普車。林嶽峰沒有跟上來。我和趙遠航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有慶幸,有鬆了一口氣,有“終於不用再被那雙眼睛盯著了”的如釋重負。

吉普車在公墓門口停下了。

工作日,且不是掃墓的季節,公墓裏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沒有行人,沒有祭掃的香火,隻有一排一排的墓碑,靜靜地立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支沉默的軍隊。

我們三個人從車上跳下來。陳遠最後一個下車,他關車門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車子緩緩開走了。引擎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風吹散了。

我站在公墓的入口處,看著那條通往墓地深處的石板路。路不寬,兩旁種著鬆柏,高大、蒼翠,把陽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片,灑在石板上。

趙遠航走在我前麵。他的步子很快,不像是在散步,倒像是在找什麽東西。他的頭微微側著,目光從左到右掃過每一排墓碑,像是在讀一本開啟的書。

“找什麽呢?”我問他。

趙遠航沒有迴答。他繼續往前走,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他走過三排,又走過三排,在一排看起來跟其他排沒什麽區別的墓碑前停了下來。

他站在那裏,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起伏。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高興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種——你知道的——一種在荒謬到了極點的事情麵前,你除了笑什麽都做不了的笑。

“快看。”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奇怪的、顫抖的東西,“你躺這裏呢。”

我走過去。

墓碑是黑色的,花崗岩,打磨得很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碑麵上刻著字,金色的,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陳海生烈士之墓”。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龍國海軍潛艇部隊,‘龍鯨’號核潛艇艇長。2089年執行任務時光榮犧牲。”

再下麵是生卒年月。生年是對的,卒年——2089年。

那一年,我四十歲。

墓碑前麵有一小塊平台,平台上放著一束花。已經幹枯了,花瓣變成了深褐色,枝葉蜷縮在一起,但還保持著花束的形狀。看不出是什麽花,也許是菊花,也許是百合,也許是別的什麽。花的旁邊還有幾枚硬幣,一包未拆封的香煙,一小瓶白酒,瓶蓋上積了一層灰。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有人留下的。也許是某個不認識我的人,在某一個普通的日子裏,路過這座墓碑,停下來放了一束花。也許是我的兒子,在某一個我不敢去想的日子裏,一個人來到這裏,坐了一個下午。也許是陳遠——

我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陳遠。他的目光落在那束幹枯的花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趙遠航已經走到了旁邊的那一排。他的步子比剛才慢了很多,慢得像在丈量什麽。

“趙遠航。”他念出了自己的名字,聲音很輕。

我走過去。墓碑上寫著:“趙遠航烈士之墓”。同樣的黑色花崗岩,同樣的金色字型,同樣的生卒年月。他犧牲的時候,三十二歲。

“你看。”趙遠航指了指墓碑的右下角。那裏刻著一行小字:“與陳海生烈士合葬”。

我們兩個人,葬在同一個墓穴裏。

趙遠航站在自己的墓碑前麵,雙手插在褲兜裏,歪著頭看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揚了起來。

“陳海生,一百多年了,你還甩不掉我。”

我看著他,沒有笑。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來。那座墓碑,那個名字,那行“與陳海生烈士合葬”的小字,像一枚被時間打磨過的彈片,從一百四十一年前的海底穿過所有的歲月,精準地紮進了我胸口某個我自己都不知道還存在的地方。

趙遠航注意到了我的沉默。他的笑容收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消失。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和我並排看著那兩座墓碑。

“你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墓碑說話,“這算不算官方認證?咱們倆的關係。”

“什麽關係?”

“戰友。”他說,然後停了一下,“一輩子的戰友。”

我轉過頭看著他。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三十二歲的趙遠航,沒有皺紋,沒有白發,沒有那七十年風霜雨雪留下的痕跡。但他的眼睛裏有東西——那東西不是三十二歲的,那東西比三十二歲老得多,老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黃海底下的那道光。

“一輩子的。”我說。

陳遠一直默默地站在我們身後。他沒有走近,也沒有走遠,就站在那裏,雙手垂在身側,看著我們,看著那兩座墓碑。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動——從我的臉上移到墓碑上,從墓碑上移到趙遠航的臉上,又從趙遠航的臉上移迴來。

他在分辨。

分辨哪個是他的爺爺。是墓碑上那張四十歲的、被定格在2089年的黑白照片,還是麵前這個穿著便裝、剛從酒館裏被拎出來、站在自己墓碑前麵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的、四十一歲的年輕人。

“開啟看看?”趙遠航指了指墓碑前的蓋板。

那是一塊長方形的大理石板,蓋在墓穴的入口處,縫隙用密封膠填過,但年月久了,膠已經開裂,露出下麵黑洞洞的空間。

我蹲下來,手指摳住蓋板的邊緣。石頭很沉,但四十一歲的手臂有的是力氣。我輕輕一抬,蓋板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摩擦聲,被掀開了一角。

黑洞洞的墓穴裏,有一個小小的空間。裏麵放著兩個骨灰盒。

深紅色的木質,不大,並排放在一起,像兩個並排睡著的士兵。骨灰盒的前麵各嵌著一張小小的照片——我的,趙遠航的。照片上的人年輕、銳利、眉骨深重,眼神像是能穿透黑暗。

我的手懸在骨灰盒上方,沒有碰。

我抱著自己的骨灰。

說“抱”不太準確,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該怎麽處理的捧。骨灰盒不重,比我想象的輕得多。一個四十一歲的人,一輩子的重量,濃縮在這一小盒粉末裏,輕得像一片羽毛。

趙遠航也抱著他自己的。他低頭看著那個深紅色的木盒,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你知道的——一種你在照鏡子的時候,鏡子裏的你突然對你眨了眨眼,你分不清哪個纔是真正的你的那種表情。

“你說這裏麵裝的到底是什麽?”趙遠航問。

“骨灰。”

“誰的骨灰?”

“你的。”

“我不是在這裏嗎?”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三十二歲,活得好好的,昨天還喝了六瓶啤酒。”

我不知道怎麽迴答。

他也不知道。我們兩個就那樣站在午後的陽光裏,各自抱著一個寫著各自名字的骨灰盒,站在各自的墓碑前麵,像兩個被時間開了一個巨大玩笑的人。

陳遠走上前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我懷裏的骨灰盒上,又落在趙遠航懷裏的骨灰盒上,又落在我臉上。

“爺爺。”他叫了一聲。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什麽,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你們一定要迴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不是請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錨一樣的東西。

“我在龍國等你們。”

我看著他。那張年輕的、棱角分明的、像我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年輕的、衝動的、燃燒的亮,而是一種更深處的、被壓在水底很久的、終於浮上來的亮。

我笑了。

我把骨灰盒小心地放迴墓穴裏,蓋上了蓋板。趙遠航也放了迴去。

然後我轉過身,一把摟住了我的孫子。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不是抗拒,是意外。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了。他的手臂抬起來,環住了我的後背。他的手掌很熱,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種年輕的、滾燙的溫度。

“咱們這也算是團聚了。”我說,聲音有點啞。

他沒有說話。他的臉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覺到那裏的衣服濕了一小片。很熱,比陽光熱。

趙遠航站在旁邊,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走開。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我們,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我拍了拍陳遠的後背。

“放心。”我說,聲音沙啞但很穩,“我會迴來的。”

鬆開的時候,陳遠的眼眶是紅的,但他沒有讓眼淚流下來。他隻是用力地眨了幾下眼睛,然後退後一步,站得筆直,像一棵剛被澆過水的、年輕的、挺拔的白楊樹。

趙遠航走到我旁邊,看著陳遠,看了幾秒鍾。

“你長得真像他。”他說。這是第二次說這句話了。但這一次,他的聲音裏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感慨,不是懷念,而是一種更實在的、更溫暖的、像冬天的陽光一樣的東西。

陳遠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遠處,吉普車的引擎聲又響了起來。司機很準時,說好了這個時候來接我們,一秒都沒差。車子從公墓門口的那條路上緩緩駛來,在午後的陽光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趙遠航轉過身,朝車子走去。他的步子很輕快,三十二歲的步伐,像踩在雲上。

我跟在他後麵。走了幾步,迴頭看了一眼。

那兩座墓碑並排立在午後的陽光裏,黑色的花崗岩泛著溫潤的光。墓碑前麵的平台上,那束幹枯的花還在,那幾枚硬幣還在,那瓶沒開封的白酒還在。

“陳海生烈士之墓”。

“趙遠航烈士之墓”。

我轉過頭,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重,砰的一聲,像潛艇艙門關閉時的迴響。吉普車發動了,沿著來時的路往迴開。窗外的鬆柏一棵一棵地往後退,墓碑一排一排地消失在視野裏。

陳遠坐在副駕駛上,沒有迴頭。

我也沒有迴頭。

趙遠航坐在我旁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地敲著什麽節奏。不是鼓點,不是拍子,而是某種隻有他自己知道的、無聲的、像潛艇發動機一樣的節奏。

“趙遠航。”

“嗯。”

“明天八點。”

“嗯。”

“軍區報道。”

“嗯。”

他停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我。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三十二歲的趙遠航,沒有眼鏡,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銳利的、冷靜的、像鐳射測距儀一樣的眼睛。

“陳海生。”

“嗯。”

“咱們這次,算是活了第二次了。”

我看著他,沒有迴答。

車子駛出了公墓的大門,駛上了迴城的公路。窗外是深秋的北京,天高雲淡,銀杏葉黃了一片,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遠處的天際線上,城市的輪廓在午後的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剛剛醒來的巨人。

吉普車安靜地行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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