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突破金丹後,太虛宗上下都說是玄水丹的功勞。隻有陸朝序知道不對。玄水丹能洗煉靈根,卻不能把一個人的劍意也洗進另一個人的識海。她把蘇婉清喚到試劍台,讓她重演那式“霜寒九州”。小師妹握劍的手微微發抖,起勢卻與陸朝序一模一樣,連收劍時下意識壓低半寸的習慣都分毫不差。
“誰教你的?”陸朝序問。
“昨夜突破時,忽然就會了。”蘇婉清眼裡迅速蓄起淚,“師姐是覺得……我偷學你的劍法嗎?”
周圍弟子看了過來。顧長珩正好走上試劍台,聞言擋在蘇婉清身前:“朝序,婉清剛突破,境界尚且不穩。劍道頓悟本就無跡可尋,你彆嚇她。”
彆嚇她。陸朝序望著這個與自己相識十餘年的男人,第一次覺得他的站位有些刺眼。
她冇有爭辯,隻收回照霜劍:“既然是頓悟,七日後的五峰試劍,你再用一次給長老們看。”
蘇婉清臉上的血色淡了一瞬。當夜,藏經閣失竊。丟失的不是尋常功法,而是被封在第七層的半卷《幽冥攝魂篇》。看守弟子說,子時前後曾見一抹月白身影進入禁地;陣法上殘留的靈力,也與陸朝序的寒霜劍意相合。陸朝序被叫到藏經閣時,顧長珩已經在那裡。他蹲在破損的禁製旁,指尖撚起一縷霜白靈光,臉色極其難看。
“不是我。”陸朝序說。
“我知道。”顧長珩答得很快,卻冇有看她,“可靈力氣息騙不了人。你近日劍意失控,也許……也許是修煉時無意留下的。”
“無意留下?”陸朝序忽然笑了一下,“顧長珩,你是在替我找理由,還是已經覺得我有罪?”
顧長珩沉默。這沉默比一句指控更清楚。第二日,丹鼎峰炸爐。第三日,一名外門弟子在山澗遇襲,識海受損。每一處都留下陸朝序的靈力痕跡,每一樁事發生時又都有模糊人證。流言從“首席修煉出了岔子”,變成“陸朝序走火入魔”,最後變成“她早已暗中修習邪術”。她曾經指點過的弟子在路上看見她,會下意識退開半步。各峰首席要求掌教徹查。就連雲溟真人也第一次封了朝露殿的禁製,讓她暫時不得離開。
禁足當夜,那隻被蘇婉清救過的小靈狐鑽進窗縫。它前爪的傷已經好了,卻焦躁地繞著陸朝序打轉,隨後用爪子在地上劃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字。蘇。陸朝序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理智告訴她,蘇婉清的突破、自己流失的劍意、鬆林裡熟悉的氣息,都指向同一個答案。可十年相處又在提醒她,小師妹是她從雪地裡揹回來的,是她一招一式教大的,是會在她受傷時守一整夜的人。
她不願隻憑猜測定罪任何人。這份遲疑,給了對方最後一次機會。同一晚,謝聽瀾潛入藏經閣檢視受損禁製。他白日裡當眾與陸朝序爭過兩句,故意讓所有人以為兩人也生了嫌隙,入夜後卻順著陣紋一路追到鬆林。那裡殘留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表層是陸朝序的寒霜劍意,底下卻藏著一縷以人血餵養的幽綠邪氣。
邪氣極會躲藏,一遇神識便自行消散。謝聽瀾乾脆劃破掌心,以自己的劍意織成囚籠,硬生生從土裡挑出一根頭髮絲般的綠線。綠線在他指間掙紮,竟變幻成陸朝序的靈力氣息。
“不是偽造氣息。”他神色沉了下來,“是偷。”
有人先偷走陸朝序的劍意,再用偷來的東西製造罪證。若是如此,近日修為異常、蘇婉清莫名突破、所有指向陸朝序的痕跡便都有瞭解釋。謝聽瀾立即傳訊給雲溟真人,符鶴卻在飛入扶搖峰前被一道無形黑霧吞冇。他意識到太虛宗內部已有幽冥殿的人,隻能連夜去找掌教。可他剛離開,蘇婉清便從樹後走出。她看著被挖開的泥土,臉上的柔弱一點點褪去。
“他查得太快了。”
玄機先生的聲音從她袖中傳來:“那就讓所有人更快看見他們想看的證據。”
第二天清晨,執法堂長老帶人搜查朝露殿。陸朝序當著所有人的麵解開禁製,任由他們翻查。她以為坦蕩足以證明清白,直到一名弟子從床下暗格裡捧出一隻青銅小鈴。鈴身刻滿人臉,鈴舌是一截髮黑的指骨。噬魂鈴。幽冥殿三大邪器之一,恰好能與失竊的《幽冥攝魂篇》配合,吞噬修士神魂。鈴鐺離開暗格的刹那,竟主動發出清響。霜白靈光從鈴身浮出,與陸朝序周身氣息交相呼應。圍在殿外的弟子同時變了臉色。
“證物確鑿。”執法長老沉聲道,“陸朝序,隨我們去問心殿。”
“這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問心陣裡自有定論。”
兩名執法弟子上前。小靈狐忽然炸起全身白毛,撲向捧鈴的弟子。混亂中,陸朝序看見蘇婉清站在人群最後,正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師姐。她仍在笑,眼淚卻恰到好處地落了下來。陸朝序的目光越過眾人,與她相接。那一瞬間,她終於不再替最信任的人尋找藉口。可惜,已經遲了。問心殿的大門在她身後轟然合攏。與此同時,遠在天劍宗客院的謝聽瀾擦去流光劍上的血,低頭看著劍尖挑出的一縷幽綠細絲。
那細絲不屬於陸朝序。它來自命格邪術,也意味著有人正在用她的氣息,替另一個人遮掩罪行。謝聽瀾把綠線封入劍匣,正要去見雲溟真人,客院外卻落下太虛宗的執法令:外宗賓客即刻離山,不得插手首席案。他抬頭望向扶搖峰,第一次發現這座號稱正道魁首的仙山,夜色竟濃得看不見燈。
而朝露殿裡,噬魂鈴又響了一聲。那聲音隻有陸朝序能夠聽見,像有人貼著她的神魂低語:“第二根因果線,成了。”
她抬手按住心口,冇有後退。她已經看清敵人的方向,剩下的隻是如何拔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