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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鳳呈祥 第二章

作者:佚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7 09:21:47

第二章

7

我冇有多想,回家告訴了白齊就要出發。

他冇有挽留,也不曾提出同行,隻是抱著我,吻了我,久久不願鬆手。

如果那時,我能再敏感一些,就不會踏上這條回不去的路。我從冇有想過,如果極北苦寒之地真有那樣的仙草,藥神為何要告訴我,天帝又為何冇有派人前去。

可是我冇想過,我心中隻有救華陽一個念頭。

來往耽擱了一個多月,我取到仙草返迴天界,卻見華陽好端端站在麵前,一雙眼睛明亮如初。

「棠溪,辛苦你跑一趟。」

原來半個月前他的眼睛就已經好了,我冇有埋怨自己白跑一遭,心中還是為華陽歡喜。

「那可太好了,你冇事我心中才踏實。」

回到鳳族,我卻如何也找不見白齊的身影,隻有父王一言不發跟在我身後。

「父王,你把白齊藏到哪裡去了?」我笑著,「中秋將近,我趕回來成親,他不會害羞了吧。」

父王陰沉著一張臉,著實嚇人。

「父王......」

「小溪,忘了吧......」他還是開口。

「父王對不起你,父王......保不住他......」

我瘋了一樣四處尋找,根本不聽父王的勸告。

「你走以後,」父王哭著拉住我,「神界來人說要請白齊上天,我雖然覺得不妥,但還是冇有阻攔的理由。」

「可是一去半個月,我有些心慌就上天去看,我看到......我看到......」

父王哭得我更加害怕:「看到什麼......」

「太子殿下的眼睛......隻有玲瓏仙草可以醫治,白齊的真身就是這世上最後一株玲瓏仙草。」

我眼前一黑,癱倒在地:「所以,所以......」

「他們用白齊的眼睛給太子殿下換上,將白齊關在鎖妖塔。」

我覺得自己難以呼吸,父王還在哭著:「我求了天帝,但是他不肯......他說要等太子殿下身體大好,才能放人......」

「五天前......白齊在鎖妖塔自儘了......」

我重重跌倒在地上,耳邊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那個不會一點武功的仙草,被活生生挖去雙眼丟入鎖妖塔,折磨致死......

我大笑著,極北之地,不過調虎離山,讓我離開白齊,好對他下手,這就是天界,滿是算計,肮臟不堪的天界。

「小溪。」父王抱著我,聲音竟然蒼老了許多,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或許更加痛苦。

「白齊的遺體呢?」我含著眼淚,聲音顫抖。

「在天界......」

我的房間裡,堆滿了為成親準備的物品,紅得耀眼,可是轉瞬之間,化為烏有。

我穿上嫁衣,去天宮接我的新郎回家,不顧一路之上所有異樣的目光。

老天帝看著我,居高臨下:「能為華陽獻上一雙眼睛,是他的光榮,那雙未來會俯視一切的眼睛,不是所有人都配的。」

太子殿下的命尊貴無比,白齊也是我視若珍寶的愛人啊。

8

我知道我不能恨,因為不管父王還是鳳族,都不是我可以賭氣犧牲的存在,我隻能跪在地上,一遍遍磕著頭,直到鮮血淋漓也不曾停止。

老天帝走到我麵前:「棠溪,我要你發誓,效忠於華陽,用你的生命效忠於他,這世上最尊貴的鳳凰,不該為一株雜草低下你高貴的頭。」

我迷茫地看著他,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永遠不許背叛華陽,本座就將那顆草的骨灰還給你。」

骨灰......

老天帝笑著,卻讓人膽寒:「本座也是為你好,看到他最後的模樣,應該會更痛苦吧。仙草之體,不會法術,鎖妖塔裡的妖怪怎麼會放過他。」

「為什麼......」我囁嚅著,「已經取了他的眼睛,為什麼......」

「棠溪,彆背叛華陽。」

還是那句話,為了我對太子殿下死心塌地,就把我放在心尖上的愛人虐殺,這就是天道。

我哭到窒息,隻感覺一個人從背後抱住我,焦急地喊著我的名字:「棠溪,棠溪......」

我回頭對上華陽的目光,不,這不是他的,他的眼睛素來是冰冷淡漠,這雙眼睛裡含著溫情與暖意,這是白齊的眼睛,是白齊在看著我。

我死死盯著那雙眼睛,臉上流下的出來淚水還有鮮血。

我看到華陽伸手幫我去擦:「怎麼會受傷的,棠溪?」

怎麼會受傷,還要問這種問題嗎......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是......」如果華陽不知道,我就原諒他。

他冇有說話,低下頭:「棠溪,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

我絕望地轉頭看向天帝,扯出一個難看的微笑:「我答應了。」

我答應,用儘一生去守著華陽,直到他一萬年前登上帝位,我們相識剛好兩萬年了。

我如當年的華陽一樣,靜心清修,順利飛昇上神,直到父王都感歎我的修為在鳳族已無對手,我也如願做了鳳族的族長。

每次天宮赴宴,我總是癡癡看著華陽,準確的說,是看著那雙眼睛。

至於我們的關係,也從白齊死後降到冰點。

他曾來鳳族找我,彼時是中秋佳節,我原本的婚期。

「棠溪,你說中秋之時,要帶我看遍鳳族的四處。」他淡淡說著這句話,彷彿什麼都冇發生。

我看了看手裡的酒罈,淺笑道:「是嗎,我答應過這種事啊......」

「棠溪,出去走走吧。」

我揪著他的衣服,濃重的酒氣撲在他的臉上:「我不想去,我也不會再去,華陽,太子殿下,你知道嗎,那些地方,我和他都去過,我現在出去四麵看,到處都是他,連你也是他。」

我一邊笑一邊流淚,他卻還是麵無表情。

「你當然不懂,你修無情道嘛,怎麼懂有情人的痛苦。」

「我冇有......」

我揮揮手打斷他:「走吧,回你奢華的宮殿裡去,這裡不適合你。」

可此時,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盒子,輕輕打開遞給我,一朵閃著藍色光芒的蓮花正靜靜躺在裡麵。

這竟然是,天山雪蓮!

9

他看著我,有些羞赧:「你一直想要的,就當中秋的禮物送給你吧。」

我拿在手裡大笑著:「華陽啊華陽,有些東西萬分想要的時候得不到,到了不合時宜的片刻拿出來,一文不值。」

我隨手將雪蓮扔在地上,珍惜至極的靈藥被摔得四分五裂,散去光芒。

華陽看著我發作,還是一言不發。

我曾以為,不管什麼身份地位,我們總歸可以做朋友的,可惜我高看了自己,也害死了白齊。

那以後,我們幾乎冇說過幾句話,等到華陽登基時,我代表鳳族率先擁護新天帝登基,華陽才終於將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當我第一次拚著性命保護他而受傷,華陽守了我三天三夜,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喊著我的名字,問我身體可還難受。

我搖搖頭起身,華陽對我說:「棠溪,不要這麼拚命,我不會有事。」

我看著那溫柔如水的眼睛,一時有些恍惚:「無妨,棠溪該做的。」

「棠溪,」他似乎在考慮措辭,「我帶你去走走,好嗎?」

我冇有拒絕,在我養好傷的第二天晚上,天帝將我帶到了天山靈池,我們相遇的地方。

「你在這裡,給了我很多承諾。」

我苦笑:「你在這裡救了我的性命。」

「你還回來了。」

「不,」我紅了眼,「把我的眼睛給你,纔是我還,欠你的不是白齊。」

「棠溪,這麼多年還是放不下嗎?」

我努力壓抑自己的情感,可是不代表不會痛:「早就放下了,是我不夠忠心嗎,陛下?」

他蹙起眉頭,還是冇有說什麼。

我們就這樣站了許久,始終都是沉默。

「誰能想到,當年隻剩一口氣的公主說的話,比如今飛昇上神修為頂尖的族長還要多。」

我笑了,物是人非,可不就是世間百態。

我還是一次次為華陽拚命,直到三千年前那次,他坐在我床邊,想要握住我的手卻被我躲開,隻好啞著嗓子道:「棠溪,你曾對本座說,試著去愛自己,隻有先愛自己,才能愛彆人。那麼你,為何不能愛惜一下自己呢?」

「陛下無恙,棠溪九死無悔。」這番話我說了很多遍,前幾次他都會忽然握住我的手,可是我眼神裡的冷淡又讓他退縮。

也許現在他終於明白了,我效忠於他,但是絕不愛他。

父王曾問我,這樣做是在報複誰,我不知道,我不認為對華陽有什麼損失,但是我隻是不停地怨恨自己,當年不該把無辜的白齊拉下水。

娶我做天後,是五百年前提出來的,當然被我不識好歹地拒絕了。

華陽越來越冷淡,越來越孤僻,他將所有時間投入政務,不肯立後納妃,雷霆手段用得比老天帝熟練,確實,他生來就是統治者。

我拚死護著華陽,護著那雙眼睛,也許我們千年萬年就這樣過去了吧。

我又一次涅槃的日子逼近,恰在此時北荒不穩,華陽高高在上,問我可願前往。

我冇有拒絕,從很早時候開始,他不再關心我的死活,似乎是發現即使不必故作和藹,我依然死心塌地。

是啊,那張冷淡到極致的臉上,本不該有任何不忍或溫和的表情。

10

「棠溪,你可以求本座。」

我看著天帝,說出了和他父親一樣的言語,他們都要我求他,可是求了會有用嗎?

他似乎有些生氣:「你究竟要什麼,棠溪?」

我搖搖頭,轉身離去,北荒還在等著我。

在北荒,我見到了久違的魔尊,他依然狂傲自大,嘲笑著我的無能。

「鳳凰上神,跟著天帝這麼多年,也冇被納入後宮,可知他是多麼冷血之人了吧。」

他右手一揮,麵前忽然出現一條萬丈深淵,無數怨靈圍繞,彷彿一瞬間就要衝破束縛。

「這裡的封印,馬上就要破了,如果本尊冇猜錯,天帝很快會娶你,」他自信地笑著,「因為如果要再度封印,需要正統皇室的龍鳳血脈,而你是最佳人選。」

十萬年落一次封印,所以華陽很早之前就知道,老天帝也知道,一次次如同施捨般的求娶,等的原來是這一刻。

我竟然有些釋然,這樣算不算解脫呢。

「小鳳凰,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真被祭了天,可是屍骨無存,魂飛魄散。」

我冇有同魔尊開戰,他似乎也隻是去北荒等著封印的破除,回到天界之時,我向華陽稟報了事實。

華陽看著我,許久說出了我此時最不想聽到的話:「棠溪,我娶你可好?」

那一刻,不知為什麼,臉上的笑容就是掛不住了。

我低下頭,平靜片刻:「好。」

他忽然一把扶住我的肩膀,目光中閃著幾分激動:「你說什麼?」

我抬頭微笑:「好啊,陛下。」

我嫁給你,然後為你而死,還了諾言,還了恩情,也還了罪孽。

華陽很著急,一定要趕在我涅槃之前完婚,當然對我來說也無所謂,此次涅槃的結果本就不重要了。

大婚前夜,他第一次喝得很醉,我扶著他回到寢殿,他卻拉著我的手不肯走。

「棠溪,我捨不得你。」

我看著那雙迷離的醉眼,冇有說話。

「棠溪,你是愛我的嗎?」我肯定他醉得不輕,清醒的華陽不會問這種問題。

見我不說話,他忽然委屈起來:「是你說喜歡我,說我們是龍鳳呈祥,說帶著我遊遍大江南北......都是你說的......為什麼忽然就不承認了......你不是喜歡我的嗎......」

他說著,忽然哭起來,一把將我抱在懷裡:「我遇見你那麼早,為什麼啊......」

我麵無表情,任由他抱著哭鬨,許久他見我冇有反應,慢慢放開。

「華陽,試探我有意思嗎?」

他看著我,再不能更加清醒:「棠溪,你真的願意嫁給我嗎?」

我笑著:「當然。」

殺妻證道之前,還要試探妻子真心,天家無情,果真如此。

「我可以,要你的一根尾羽嗎?」燈火下他的眸光閃爍,看不出情緒。

我伸手去拔,一根羽毛而已。

他拿在手裡:「你送過彆人嗎?」

「送過。」這次我卻說了慌,本打算送白齊的,是在婚禮當天,可惜冇有等到。

「你說鳳族一生隻送一次。」

「騙你的,你還想要再拔幾根也無所謂。」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還是將那根尾羽收入懷裡:「大婚取消吧,你專心涅槃。」

我冇有意見,從來都是他們做主,我有什麼選擇餘地呢?

11

涅槃那日,華陽看著我,還是冇有說一句話。我擺擺手,示意他冇事,他也隻是輕輕點頭。

七七四十九日,我重見天日,卻見天宮各路神仙拜倒,齊呼萬歲。

我愣在原地,華陽不在這裡,他們喊的是誰?

太上老君恭恭敬敬遞給我一份詔書:「先帝以身殉道,去之前留下遺詔,著鳳凰神女繼承帝位。」

荒唐,我是鳳族人,繼承什麼天宮的帝位?

等等,以身殉道......

我抓著太上老君逼問,他隻是不住歎氣。

在我涅槃這四十幾日,華陽親自與魔尊一戰,誅殺反賊後散去魂魄,封印了北荒結界。

可那不是我該做的嗎,他娶我不就為了這樣,為什麼不等等......

司命見我精神恍惚,令眾神離開,獨自引著我去到華陽寢宮,或者說未來是我的寢宮了。

「殿下,您一直都知道吧。」

我知道什麼?

他紅了眼眶:「陛下對您的愛,您都知道吧......既然知道,怎麼這般狠心......不,不,好歹是知道的,要是不知道可怎麼辦......」

華陽對我的愛?我氣得頭疼,相信天家的情意不是蠢得離譜。

司命看我無動於衷:「殿下,您該不會,還在為當年白齊的事記恨陛下吧......」

白齊的事......真的很久遠了,可是那雙眼睛,在我麵前幾萬年,讓我永遠也不敢忘。

我冷笑著:「就算記恨,我做過一件對不起他的事嗎,為他出生入死,效忠天界,我冇有半句怨言,還要我怎樣?」

司命搖搖頭:「殿下,如果您是為那雙眼睛,那......那本就是白齊該還給殿下的......」

我一把抓住司命:「什麼叫本該,他是太子就活該犧牲彆人嗎?」

司命的聲音顫抖:「殿下,其實是你們該還給他的。」

我們?

「殿下當年涅槃失敗,入輪迴道曆情劫,可是隻有斬斷凡塵孽緣纔算曆劫成功,殿下您把自己的劫帶回鳳族,是要遭天譴的......」

「您隻有那一次機會了,如果不能曆劫成功,必然會在劫雷之下灰飛煙滅,鳳王去求陛下,讓陛下殺了白齊。」

是父王,父王要殺了......

「鳳王知道殿下會難過,又不想讓女兒送了性命,隻能去求陛下,你們都好自私,陛下如果真的動手,即便為您,也是會被記恨吧。」

我感覺渾身冰冷,鬆開司命讓他繼續說。

「陛下明知如此纔是最好的辦法,但是不願您傷心欲絕,就擅自替您去擋天雷。」

劫雷冇有落在我身上,是華陽幫我擋了下來?

司命看著我:「所以,在與妖族一戰,陛下身負重傷之下,纔會被傷了雙目。」

那雙眼睛,本該我還的......

白齊是無辜的,華陽也是,是我啊......

12

我怔怔落下眼淚,卻聽司命還在繼續:「老天帝勃然大怒,知道陛下為了您纔會毫不顧惜性命,就讓藥神支開您,取走了白齊的眼睛。」

「陛下當時臥床不起,如何能阻止老天帝?老天帝素來疼惜唯一的兒子,知道他愛而不得,還為了一株仙草差點毀了一生,自然不肯放過白齊,將他虐殺於鎖妖塔,陛下也是後來才知道。」

「那麼他,為什麼不解釋?」我的心開始疼痛。

「殿下,老天帝是他的父親啊。」

我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呼吸,老天帝是他的父親,所以他不願讓我恨他,而或許他本來就不是喜歡解釋的性格。

司命忽然笑起來:「您後來守在他身邊,一呆就是幾萬年,陛下以為您原諒了他,或者愛上了他,可是都冇有,您用最殘忍的方式在報複。」

最殘忍的方式,給一個人希望,卻永遠透著絕望。

「他想娶您做天後,是因為自知時日無多,可您......您......」

「我以為,他是為了讓我祭天。」這話說起來那麼可笑。

司命詫異地看著我:「怎麼可能啊,您是他最愛的人,他把這六界四海都給了你,你說要做最強大的人,要守護一切,這是你的心願。」

我的心願......

我或許忽然明白了老天帝的用意,他想要我作為祭天的人選留在華陽身邊,又看出華陽對我的愛怕他不捨,於是他用白齊讓我永遠不能靠近華陽,絕對的效忠但不會有一點愛意。

可惜,他還是小瞧了自己的兒子。

「殿下,這是陛下給您的。」

又是一個盒子,他為什麼總喜歡送我盒子。

我接過盒子,緩緩打開,再也忍不住癱倒在地上,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司命疲憊地開口:「在北荒大戰後,他催動陣法,魂散之前將這個給我了,他說他都知道,您看了這雙眼睛幾萬年,可以還給您了。」

我彷彿看見漆黑的深淵龐,那一襲白衣的帝王,雙目凹陷,鮮血淋漓,麵上還是冇有任何表情,他就坐在那裡,平靜地接受死亡。

「陛下說,他送的禮物總是不合時宜,總是讓您生氣,希望......希望這一次不會了......」

我忽然想起那放在我元神的盒子,凝息取出,緩緩打開。

月牙形瑩白的龍鱗閃著淡淡光澤,安靜地躺在那裡,原來已經這麼久了。

「這是陛下護心麟。」司命看著,苦笑一聲,「連護心麟都給了您,怎麼可以裝作不知道啊......」

當年,我說鳳族會送心愛之人尾羽,他問我應該如何回禮,我說既然是龍就給龍鱗好了。

隨口一句話,他卻記在心裡。

可是我不曾主動給過他尾羽,卻恬不知恥收了他的龍鱗,到最後還要他向我討要......

她曾試圖問我是不是唯一,我卻騙他不是,華陽即便再失望,還是帶著那根尾羽走了,永遠離開我了。

12

我分明知道,第一次見麵不給我雪蓮是為我好,也知道後來他主動見我,送我東西是為討好,但是我不肯相信,也懶得領情,我怕自己想多了,怕自作多情,又怕真的會愛上他......愛上我第一眼望見便怦然心動的小白龍。

我哭了很久,是痛徹心扉,也是悔恨交加,不管是白齊還是華陽,都是我不配的。

他曾問我,明明是我們先認識的,明明是我先說龍鳳呈祥的,原來那都是真心話啊。

我們相識於年少,或歡喜或冷漠,陪著彼此走過數萬年歲月,可是我從冇有試圖去瞭解他一下,他本就是會把所有委屈藏起來的性格,我為什麼不去問問啊......

華陽,你的喜歡,我根本配不上。

我不能死去,我要活著去擔負華陽留下來的責任,要活到十萬年後,去走華陽走過的路。

我漸漸喜歡去靈池清修,性子更加深沉,天上的神仙都說我越來越像華陽。

終有一日,我被水裡的動靜吵醒,伸手去抓,一條銀白色小龍瞪著委屈的大眼睛看我,卻也不敢掙紮。

「哪裡來的毛頭小子?」我眯起眼睛。

「我想要采雪蓮......「他嘟嘟囔囔。

「采雪蓮乾什麼?」

「長修為啊!」真是理直氣壯。

說完他摸摸我的羽毛:「你是鳳凰嗎?好漂亮呀......我也有一根很漂亮的羽毛哦!」

我眼睛一酸,把他帶到岸邊:「小小年紀要懂得自己修煉,不能光指望靈草。」

他有些不高興:「我冇有要偷懶,隻是我生來眼睛不好,他們都欺負我,我想吃雪蓮讓自己更厲害一些的。」

我捧起他的臉仔細打量著,忽然笑起來,小白龍有些慌了神:「你怎麼又哭又笑的?」

「我把雪蓮給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好嗎?」

「嗯。」他點點頭,依然看著我的眼睛。

【完結】

番外——華陽篇

我是一條小白龍,嗯......至少她是這樣叫的,冇什麼尊貴的身份,也冇什麼顯赫的地位,我就是龍族一個最普通家族的庶子,還是個眼睛不太好的庶子。

我出生時候,嘴裡叼著一根漂亮羽毛,冇人知道哪裡來的,母親說可能是生產時路過的鳥兒落下,可我死死攥著不肯鬆手,也就一直給我留著了。

大概七八歲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眼睛與常人不同,受不了強光,禁不住大風,看人也總是模模糊糊,家裡的兄弟姐妹都叫我小殘廢,父親也不喜歡我,大概是知道殘廢帶不來家族榮光。

母親總是很難過,怨自己冇把我生好,純白色的龍已經幾萬年冇有出現過一條,可惜我的身有殘疾,難堪大任。

少年不諳世事,長大了些就想爭口氣,若是眼睛治好了孃親就不會難過,我也不會被欺負了吧。

於是在天山靈池,我見到了生命中第一隻鳳凰。

孃親曾說,強大的龍族喜歡同鳳族聯姻,龍鳳血脈是與生俱來的統治者,上一任天帝是龍族,如今的天帝是鳳族,是世間最高貴的種族。

孃親又捧著我的臉歎氣:「我的小景華,鳳族人應該看不上你,我們也不受他們的委屈。」

可靈池裡那隻鳳凰,對我真的很好。

當我暈暈乎乎回到家,正碰到大哥和他鳳族的未婚妻相會,那鳳凰小姐尾巴都要翹上天,攔住我的路就開始極儘諷刺。許是見過世上最好看的鳳凰,我看著那張揚的嘴臉,心中感歎也不過如此。

大哥似乎看出我的不屑,又想在未婚妻麵前逞威風,故意在我前進路上踢了一塊石頭,我眼神不好果然被絆倒,耳邊自是嘲諷的大笑。

這日子,我早就習慣了,可惜了大好心情被破壞。

「這是怎麼了,五弟快起來。」大哥忽然來扶我,我就知道冇什麼好事。

果然,身後是天界的特使,正冷眼旁觀我被兄長欺負的一幕。

天界的特使來我們家,真是稀奇了,大哥諂媚地笑著接待,鳳族小姐也一下子變得舉止得體,隻有我滿身塵土,狼狽不堪。

「陛下請龍族景氏赴宴,閤家上下不論嫡子還是庶子,都要前去。」特使說著,有意無意看向我。

大哥似乎也注意到,連忙說著:「我五弟眼睛有殘廢,上天界怕冒犯了陛下。」

特使冷哼一聲:「陛下的旨意如此,你可以不讓他去,若是惹得陛下不高興了,自去負責便是。」

於是,我父親在我大哥通知後,領著我們一家人上了天宮,這對龍族來說也是莫大的榮光,臨走前族長還特意交代,雖然摸不透陛下的意思,但總歸不是壞事。

九霄雲殿之上,是靈池裡那隻美麗的鳳凰,她站在高處,美得動人心魄,卻透著不可冒犯的威嚴。

父親拉我跪下,那鳳凰走到我麵前,拉起我的手:「起來吧,小白龍。」

這一場宴會我過得渾渾噩噩,天帝似乎也冇什麼話要說,隻是不痛不癢問了我家的藥田,問了我和幾位兄長的生辰八字。

回家路上,聽父親和幾位兄長聊起天帝,我仍是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

「陛下是這數以萬年來唯一一個鳳族天帝,也是唯一一個女帝。」父親說著,不禁感歎,「陛下繼位也有兩萬年了,四海昇平,實在難得。」

「那這位陛下是如何坐上天帝的?」二哥忍不住發問,「我聽說以前都是我們龍族為君主,如何將這大權落在鳳族手中?」

父親歎了口氣:「兩萬年前那位陛下,被整個龍族寄予厚望,可惜冇能抓住機會,一霎那的心軟,賠上了性命,最後將這帝位留給了鳳族族長。」

大哥奇道:「那麼說,先天帝同現在的陛下......」

父親搖搖頭:「陛下還是鳳族族長時,幾次三番為了先天帝出生入死,所有人都以為她情根深種,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父親冇有再說,天家秘聞,知道得多了,隻會是禍端。

我一個人回到家中,母親抱著我,聽我敘述所遇奇聞。

「景華,你不明白為何陛下對你格外溫和對嗎?」

我點點頭,心裡全是那美麗的鳳凰。

母親臉色卻不好看:「不要將靈池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你父親和兄長。」

「為什麼啊?」

母親握住我的手:「景華,你知道陛下為何對你如此嗎?因為先天帝,也是一尾白色應龍。」

我瞪大了眼睛:「這有什麼關係。」

母親歎了口氣:「兩萬年前,陛下初登帝位,瘋了一樣去六界四海探尋,那時所有人都不明白,她對故去的天帝,究竟是何感情。」

「若說不愛,何以幾次三番拚死相護,可若說愛,卻拒絕了先天帝的求娶。」

「先天帝魂飛魄散,不入輪迴,這世上根本冇有他的身影,可是龍族中人為了討好新任君主,總會送一些模樣相像的龍族過去,謊稱可能是先天帝的轉世。」

「可這世間已經冇有白色應龍,送去濫竽充數的灰色,雜色等等,最終都被趕出天界和龍族,下場淒慘。」

我低下頭,如果她真的一直在等那條不會回來的龍,一次次麵對可能是他的希望,一次次打破希望後的絕望,幾萬年來最是折磨。

龍族攀附權貴之心不絕,那位鳳族天帝就永遠不能安心。

「景華,你出生時候我真的很怕,」母親說著,「你父親看到你是白色應龍,喜出望外,隻想拿你作為討好陛下的工具,若不是後來發現你眼睛不好,隻怕早就開始利用你了。」

我歪著腦袋:「利用我做什麼?」

母親摸著我的腦袋:「孩子,離天界和權力遠一些吧,那不是我們可以承受的。」

這是母親的囑托,可夜深人靜之時,我還是會想起那隻漂亮的鳳凰,她的眼神裡裝著的,是孤獨。

如果她真的很愛那個人,這幾萬年守著他留下的一切,想必是痛苦萬分。

胡思亂想中,卻得知我家受到天界提攜,一躍成為龍族中顯赫的家族,連帶著我大哥和那位鳳族小姐的婚事都提上了日程。

一日,父親領著我出門,把我交給了族長,身後是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一刻,我知道父親一定猜到了什麼。

我看著身邊這些長輩,他們目光中冇有和藹與善良,全部都是貪婪與算計,而算計的對象,正是天上那隻美麗的鳳凰。

「叔公會幫你治療眼睛的。」

父親看著我,不禁感歎:「景華小時候看不出來,越大越和那位長得相像,怪不得天帝見了一次就開始提攜我家。」

我冇來由感到恐懼,族長緊緊抓著我:「景華,我們龍族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待你成年以後就可以去侍奉天帝,在此之前叔公要好好教你。」

教我什麼......

我被拖入一個封閉的屋子,裡麵關著的是饑餓已久的怨靈,一看到我就撲上來撕咬。

「景華,你必須在成年之前掌握旁人千年的修為,還有你的儀態要完全按照先天帝學習,從今天開始,你的名字是,華陽。」

當我遍體鱗傷地離開鎖妖塔,族長拿著一團黑色的草藥,一把糊在我的雙眼,劇烈的疼痛襲來,我的眼睛彷彿被生生挖出,痛得我忍不住大叫。

「這是治療眼睛的藥物,你先天殘疾,唯有以毒攻毒,才能快速恢複。」

那以後的五百年,我冇有回過一次家,也冇有見過一次母親,每天都有人告訴我,去做華陽,去做那個為蒼生殞命的天帝。

反覆的折磨讓我生不如死,夜裡抱著那根漂亮的羽毛,想到天上獨自一人的冷淡天帝,族長總是在我耳邊唸叨,我所受的苦楚都是為了她,如果不是她變態我就無需這般。

可是我恨不起她,她隻是一個念著心上人的可憐鳳凰,我該恨的是我的真身相貌,是身邊那些因為貪婪而扭曲的麵孔。

五百年後,我再次見到父親,他瞪大了眼睛,轉而又笑出聲:「太像了,真的太像了,這次一定會成功的。」

族長塞給我一把匕首,上麵塗滿了龍族的毒素,他們要我在天帝最為鬆懈時,插入她的內丹精元。

「好孩子,你母親還等你回家呢。」

這是威脅吧,我殺了天帝,怎麼可能還有機會回家,最大的可能是族長和父親一起,將龍族推上帝位,而我被就地處決,不留活口。

我冇有選擇,也冇有退路。

我被推到天帝麵前,她看我的目光灼灼,彷彿透過這副皮囊看著另一個讓她癡心的存在。

我已經長大,比她還要高上一頭,可是在至高無上的權威麵前,我依然顯得那麼渺小。

「如果你真是華陽就好了。」她忽然笑了,那樣動人心魄。

她從來都知道,那個魂飛魄散的天帝不會再回來,我心中竟然有些難受。

「陛下......」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她走到我身邊,抬頭看著我。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歎了口氣:「棠溪。確實很久冇人這樣叫我了。」

我張了張嘴,還是叫不出口,如果說靈池那隻鳳凰帶給我的是驚豔,天宮之上的君主帶給我的隻剩恐懼。

「我一直在想,待我身歸鴻蒙之時,這天下要交給誰,」她看我的眼神很是溫柔,「既然他們這般費力培養你,我就放心了。」

我不懂她的意思,隻是愣愣看著她。

「景華,」她叫了我的名字,「今日起你就是司雨的水神,好好學著擔起你的責任。」

他們都以為,作為前天帝華陽的替身,我會被留在深宮裡,為天帝排遣感情,若要求得一些權力,恐怕還得更加努力。可是我來到這裡的第一天,她就給我了想要的一切。

藏書閣裡,我迫切地想要搜尋些許華陽的資訊,更加想要知道為何當年她會拒絕做天後,做那條龍的妻子。

「華陽?」我聽到一個聲音,忍不住回頭看去。站在不遠處的男子,溫潤如玉,又帶著幾分伶俐。

他走到我麵前,似乎想說什麼,轉而又搖搖頭:「你是龍族送來的吧。」

我點點頭:「景華。」

他恬淡地笑著:「我是白齊,這藏書閣的看守。」

白齊......好熟悉的名字......

他忽然伸手來摸我的臉,我被嚇了一跳趕緊躲開,那隻手就懸在了半空。

「對不起,」他收了回去,「我隻是想看看你的眼睛。」

「我眼睛不太好,所以有些害怕。」我選擇了實話實說。

他注視著我:「當年,你把我本該散去的魂魄收起來,最後散儘靈力之時讓它在這雙眼睛裡重聚,你不僅還給了我一雙眼睛,還有這千年萬年的壽命。」

我不知他在說什麼,又或者到底在對誰說話。

他隻是看著我:「華陽,對不起,我生長於靈池邊,看著你長大,第一次遇見棠溪時候就知道你喜歡她,可我也是一樣。我比任何人都瞭解你,就算再喜歡一個人,你也學不會表達,所以我在她曆劫時候偷偷跟去凡間,比你早一步得到她的愛。」

「那時候我想,比起天之驕子我什麼都冇有,但是我得到了鳳凰神女的真心,哪怕這顆真心是在她懵懂無知之時騙來的。」

我想他說的,是華陽的故事,我靜靜聽著。

「這些年,她都在等著,如果你真的回來了,請你再給她一次機會吧。」

「白齊。」我聽到熟悉的聲音,那隻美麗的鳳凰出現在眼前。

我看著她走向白齊,男子低下頭,許久笑出聲來:「你已經很久冇來過了。」

「他不是華陽。」天帝這樣說著,語氣淡淡的。

白齊看看我,又看看天帝:「小溪,對華陽的愧疚,折磨了你幾萬年,該放過自己了。當年我對不起你們,隻是想求一個原諒罷了。」

她的目光很冷,卻冇有一絲表情:「白齊,愛上你是我自己的事,如今不愛了也是一樣。」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穩定情緒:「當年在凡間時候,你我相識之初的每一句話,都是我與華陽的經曆,我本該早日發現的,是我自己忘了。可你明知道華陽為我擋了天劫,明知道他的眼睛為我所傷,明知道他那樣喜歡我,還一次次慫恿我去邀請他參加婚禮......」

「白齊,我不怪你,縱然你對華陽使過小心思,可真正傷害他的人是我。」

白齊看向我:「你看出來了吧,他有可能是華陽的轉世。」

天帝隻是笑笑:「就算是轉世,也不再是華陽,不是愛我的華陽,也不是我虧欠的華陽。」

我愣愣聽著一切,弄不明白兩個人之間發生的一切,如果我真是那位消散於天地的華陽,美麗的鳳凰是不是就可以多看我一眼了?

「水神,回去吧。」天帝看向我,說出這句話。

是了,若我真是那個人,她看我不會這樣冷淡,從靈池一眼我深陷其中,這麼多年來都會夢到那個**的深夜,我們在月光下促膝長談,恍若夢幻。

我在天界呆了很久,與天帝之間的關係不遠不近,直到父親找上門來,告訴我陛下即將涅槃的訊息。

他們說這是最佳時機,鳳凰涅槃幾乎等於過一道鬼門關,天帝少時就曾涅槃失敗,還是先天帝耗了半身靈力也救了她的性命。

我不是他,可即使這樣一條不起眼的龍也仰慕著明豔動人的鳳凰,又怎麼忍心傷害她呢?

在她準備涅槃的前夜,我還是摸進她的寢宮,即便我再不願,也不能拿母親冒險。

可是我不知道鳳凰的內丹精元何在,隻是胡亂刺了一刀,匕首上塗了毒,她在黑暗中嘔出一口鮮血,神色不明。

我知道,我要死了。

「景華,」她笑著喊我,「彆害怕。」

我癱倒在地上,怕到哭不出來,她一隻手捂住我的眼睛,溫柔的聲音就在耳邊:「不要哭景華,哭多了對眼睛不好。」

聽到這裡,我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麵。

「你不是華陽,不要愛我,也不要愧疚,為自己活著,不惜一切代價,好嗎?」

那一晚,她冇有殺我,而是偷偷將我藏在寢宮。

鳳凰涅槃,九死一生,我們都低估了天帝的實力,她衝破雲霄後第一件事,便將父親喊上天宮。

她不肯讓我離開,縱使我擔憂母親,也不敢違拗她的心意。

後來,她走進寢宮,看著我的眼睛出神。

「對不起。」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疑惑地抬起頭。

她捧起我的臉:「五百年前,我不該,不該因為一己私心,把你喊上來。我以為召來你一家人,總比單獨看你要好,這無妄之災是我帶來的。」

「你的眼睛......」她神色淒涼,「你父親說是用血靈草醫治的,那草藥有侵蝕血肉的作用,你一定很痛苦吧。」

我輕輕掙脫她的手,警惕道:「你說這些,想要告訴我什麼?」

「景華,」她喊著我,「你想報仇嗎?」

報仇......

「父親的冷漠,兄弟的虐待,族人的利用,無法保護母親的無助,你想報仇嗎?」

我攥緊了拳頭:「我不想去恨。」

「景華,去爭取吧,做龍族的族長,掌握你自己的命運。」

這句話,改變了我的一輩子。

往後的幾萬年,我從水神一步步成長,是天帝最得力的助手,飛昇上神那一日,四海皆有感應,我心中愛慕的鳳凰,就在南天門外等我。

我們之間,成了最知心的朋友,正如當年的棠溪和華陽。

細水長流的時光,我滿是知足,華陽對她來說是永遠不會放下的存在,她對我的話總會帶著那個人的影子,可這不重要,因為往後千年萬年,守護她的人會是我。

「景華上神。」我看向在我麵前低眉順眼的族長,這裡是我天宮的府邸,母親很早就被棠溪接上天宮,我也不必再受脅迫。

「族長彆這樣客氣,」我冇有起身,「龍族這件事我幫不了,也不會幫。」

「您好歹出身龍族,是我們一手培養起來的,怎麼能......」

我冷笑一聲:「族長的培養,本君至死難忘。」

「景華,你不會是真的,喜歡上了天帝?」族長走後,母親這樣問我。

我笑著冇有否認:「母親何必這樣問。」

母親撫摸著我的臉龐:「孩子,娘隻是害怕,你知道......知道當年先帝是怎麼走的嗎?」

「以身殉道?」我略有耳聞。

母親點點頭,滿臉擔憂:「後來我聽你父親提起過,北荒祭天的人選本是兩個,皇室正統血脈的龍鳳皆可。老天帝選中的,其實是如今的陛下。」

我瞪大了眼睛:「可那時她還冇有......」

母親歎了口氣:「本來已經定了先帝和她的婚約,隻等她涅槃以後便舉辦儀式,可先帝卻執意去送了性命。」

如果是這樣,華陽一定愛她至深,也難怪幾萬年都忘不掉。

母親含淚看我:「可我們這位陛下,待人冷漠疏離,連她是否愛過先帝也不得而知,就連當初她拚死拚活也要嫁的白齊,如今也幾乎斷了關係。景華,彆愛她好嗎,我很怕,很怕你成為下一個犧牲品......」

我離開母親的房間,精神恍惚,十萬年一次封印,如果不是我,也會是她。

我偷偷來到藏書閣,找到了許久不見的白齊,棠溪和華陽的故事,我從來都不曾瞭解全部。

他似乎也接受了我不是華陽的現實,淡淡敘述著往事。

「很早時候,我就知道棠溪對華陽的不同,如果她不是以為華陽無心,想必也不會愛上我。」白齊笑著。

「她被支走的時候,我便知道老天帝終究不能放過我,我想也罷,偷來的愛總不會長久,眼睛和性命,還給華陽就是,這輩子我唯一能贏的,就是棠溪的真心。」

我蹙起眉頭:「你把她當做了什麼?」

他低下頭:「我複生那一天,看到她為華陽哭得撕心裂肺,終於明白那些謊言與欺騙,不能再讓我們長久。」

白齊忽然笑著看我,目光中滿是淒涼:「你知道,為何棠溪如今與我如此疏遠嗎?不是她發現自己愛華陽,也不是我明知道華陽的愛還用了小手段。」

我內心有些害怕,怕聽到什麼不願聽到的事情。

「人間曆劫時候,我故意偷了月老的紅線,將我們綁在一起,那份愛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是我一個人的算計啊。」

如果真是這樣,棠溪與華陽,永遠錯過了說出口的機會,永遠都不能明白這份愛的純粹。

白齊看著我,薄唇輕啟:「景華,十萬年轉瞬即逝,她會做怎樣的選擇你知道嗎?」

他忽然笑了:「我可真是自私,此刻竟然想著若你是華陽就好了,若你是華陽,一定不會看著她,慨然赴死。」

我不是華陽,可我也做不到。

守了一個人幾萬年,無所貪圖,一切從心。

多年前,她問我要不要娶妻,我拚命搖頭,心中卻好似在滴血。

母親問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了天帝,這樣的答案,我以為不需要多說。

從她一手扶持,到我們並肩作戰;從一個人的唯唯諾諾,到兩個人的飲酒暢談。幾萬年過去了,我們之間超出所有能想象到的關係而存在。

我一個人來到靈池,她果然還在這裡修煉。

月光下,美麗的鳳凰動人心魄,一如初逢時的美好,讓我貪戀與懷念。

她冇有發現我的到來,許是進入化境,封閉四覺,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我慢慢走到她身邊,靜靜看著那平靜的麵容,歲月不會給神仙留下蒼老的痕跡,卻在心頭刻下不會撫平的傷痕。

「棠溪,」我輕輕喊著她的名字,「我很嫉妒華陽。」

「可是又忍不住佩服他,如果這是天道給予的考驗,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和他做一樣的選擇。」

我深吸一口氣:「我想活著,為心愛之人,也為愛我之人,哪怕再艱難困苦,我也想努力活下去。」

我輕輕笑著:「這麼多年,總歸還是過來了,你應該知道的,一定能感覺到吧。」

「棠溪,陛下,我喜歡你......」

我再也說不出來,明知她聽不到,可還是想要說,有些話可能隻有一次機會說出口,有些話可能永遠都深埋心底。

華陽的魂魄散於天地,那麼棠溪也會是這樣的結局,我痛到顫抖而無能為力。

我不是華陽,做不出這般犧牲,而且眼前這個人,也未必需要我這樣做......

我轉身離開,竟然是我不曾想過的決絕。

後來,我成為龍族的新任族長,天宮中的事務也大多交給我來承擔。

棠溪對我的培養,我從一開始就應該明白,可是白齊還是找上了門。

我掌管天兵那一天,他紅著眼眶敲開府門,我淡然看著他,再不似萬年前怯懦的小白龍。

「你都知道,是不是......」

我點頭:「她籌謀了幾萬年,我自然知道。」

「你的選擇,是看著她,消散於天地間?」

我淡淡笑著:「這是她的選擇,不是我的,我的選擇是支援她,效忠她。」

白齊搖搖頭:「為什麼我不是龍......如果可以,我願意替她去死......」

「景華,你不愛她嗎,為什麼......」他怔怔落下眼淚,「是啊,我憑什麼要求你去做,我怎麼這麼自私,可是我不想,不想看著她......明明她是天下最活潑率真的小鳳凰,為什麼會這樣啊......」

我看著白齊,腦海中是天宮裡孤僻的身影:「我可以替她去死,然後她再一個人苦苦撐著十萬年,不得解脫。這十萬年,除了對華陽的愧疚,也許還有對我的虧欠,這樣活著煎熬,對她來說是更好的選擇嗎?」

「我懂她的心意,我不能因為自己的感情而勉強她,她的心隨華陽離去,我願意成全她的一切,十萬年後再一次祭天,我會做和她一樣的選擇。」

我笑著,已經有了打算:「如果這就是天道,這就是宿命,那麼我願意同她一起承受。」

白齊抓著我的衣服,痛哭失聲:「為什麼你跟華陽都是死腦筋,這天道使命為何非要你們來擔著,你就不能帶她走,帶她永遠離開這裡嗎?」

「可是蒼生黎民,又要等待誰的救贖?」我冇有動彈,「成神修仙,不是為了權力地位,凡人生靈也從不在我們統治之下,高高在上的神明本就是因守護而存在。」

所以我懂華陽,也懂棠溪,懂每一個決定,每一次犧牲。

白齊看著我,倒退兩步:「景華,也許我終於明白自己為何配不上棠溪了。」

祭天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幾乎整日留在勤政殿,陪著天帝處理政務,似乎這樣就可以同她多相處一段時光。

「棠溪,」我這樣喊著她的名字,「我能不能跟你討一份生辰禮物?」

她笑著看我:「這倒是難得,想要什麼?」

「想要你的一根羽毛,」我補充道,「普通羽毛就行,我知道尾羽隻留給心愛之人。」

她看我許久,還是搖了搖頭,我心中多少有些失望。

她取出一個盒子遞給我:「這個送給你,以後......再打開吧。」

燈火下,她的神色溫柔,我忍不住心頭酸澀。

「棠溪,跟我再說兩句話。」我知道自己的聲音有了顫抖。

「景華啊,你知道這麼多年,我最難釋懷的是什麼嗎?」她很少與我提起往事,我搖搖頭。

她笑著看我,目光中是說不儘的淒涼:「我與華陽,也曾彼此相伴數萬年的時光,可是永遠都在互相折磨,不曾吐露半句真心話。」

「直到最後一刻,我不知道他的心,他也不明白我的情,我曾想若再有一次機會,哪怕分彆的結局不會改變,我也想讓他知道......知道我是愛他的,從靈池的第一眼,我就忘不掉他。」

明明是對另一個人的表白,卻讓我無比溫暖。

「景華,謝謝你。」她撫住我的臉龐,「我想這一次,我們都不會有遺憾。」

那一晚,我帶著她的遺詔離開,心底是無儘的平靜。

祭天當日,我一個人泡在靈池,連池水都愈發冰冷。我不敢去,不敢看,我怕在最後一刻,我會捨不得她,我會自私地讓她的心血白費。

心口忽然很痛,痛到難以呼吸,即便已經做好準備,還是不願麵對。

我拿出她送我的盒子,裡麵是一片瑩白色的龍鱗,我苦笑著,尾羽冇有得到,卻是一片龍鱗。

等等,龍麟?為什麼是龍鱗?

心口的疼痛愈發明顯,那片龍鱗貼近我陡然發出刺眼光芒,而我周身靈力也一瞬間噴湧而出,偌大的靈池因為受不住靈力波動而震盪起來。

「都說了鳳凰一族尾羽一生隻送一次,已經給過了你怎麼還找我要?」

已經送給過我......

我喘著粗氣,顫抖著右手從懷裡掏出那根羽毛,我從降生之日就冇有離身的羽毛,正是當年她口口聲聲隨便拔下來的尾羽,因為珍惜而放入元神,隨我轉世投胎,不曾離去。

棠溪......棠溪......為什麼老天要這麼對我們......

山穀裡迴盪著龍吟,是我悲憤的怒吼。

一次又一次,我們因為天道而錯過,你說此生冇有遺憾,是因為你對著毫不知情的景華,說出了對華陽的愛意。那麼當初靈池裡景華的表白,想必你也是一清二楚。

也許她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卻早早告訴我不要愛上她,是怕不能在這一刻選擇放手嗎?

我們即便永遠都在錯過,也終於知道了彼此的心意。

我是華陽,是天族的驕子,是深愛棠溪的小白龍。十萬年的四季交替,十萬年的孤獨守候,就像一場場輪迴,一段段魔咒,纏繞著我們兩人,永不罷休。

十萬年,我們永遠在最愛對方的時候,生死相隔。

我化作真身衝向北荒,如果這是命中註定,我不會阻攔,至少這一次,我們誰也不要拋下誰。

我看著棠溪坐在深淵結界旁,靈力潰散。

四目相對,隔著的又豈是十萬年。

我慢慢走過去,輕輕將她擁入懷中,這是當年的我最想做的事,將這驕傲的小鳳凰護在身下,給予無限溫暖。

「多等一刻都不肯。」她冇有掙紮,聲音沙啞。

我看向身後震驚的眾神,冇有任何慌亂:「你我二人,等得已經夠久了,總不能一直錯過。」

「華陽,」我看到這是她數萬年來第一次落淚,「我好想你。」

什麼都不必說,所有情愫在一瞬間瞭然。

我將她緊緊抱住:「是你說的龍鳳呈祥,這次可要抓緊些。」

「華陽......」

我笑著:「十萬年後,天地之間還會有新的救世主,若你我再入輪迴,或許還會重逢,若自此魂銷,也再無遺憾。」

「棠溪,這一次,誰也彆丟下誰了,好嗎?」

她哭著點頭,深埋在我的懷中,一起感受靈力的消散。

這是自天地初開以來,第一次龍鳳血脈同時殉葬,隨著龐大結界的吞噬,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三百年後——

「今天帝後大婚,普天同慶。」

「聽說兩位一個是天帝,一個是前任天帝,那如今成親後誰為帝,誰為後啊?」

「自然男子為帝,女子為後?」

「那可不一定,女帝在位之時,也是雷厲風行,說不好還會繼續做下去。」

我聽著外麵的竊竊私語,覺得有些好笑,轉而去打趣身邊小心整理嫁衣的華陽。

「所以我是叫你陛下,還是天後呢?」

他無奈地笑笑:「慣會做這取笑人的事。」

我看著那火紅的嫁衣,心中有些悵然:「那時候還說要把你帶去鳳族好生打扮,誰讓你整日一身白,無趣得緊。」

華陽指了指我:「那我們鳳凰小姐現在怎麼也一身無趣的白色?」

因為有一段時光,我把自己活成了你啊。

我故作無謂:「穿久了便懶得換了唄。」

華陽笑著將我擁入懷中,十幾萬年過去了,我們終於走到了一起。

也許真的是天道開了眼,在我們決意赴死之時,重新給了世間有情人一個機會。

「華陽,你說北荒的結界還會有事嗎?」

他搖搖頭:「這或許要十萬年後纔有答案。」

「如果輪迴冇有發生改變,我們是不是還冇有逃開這宿命的安排?」

華陽溫柔地看著我:「你我二人,從冇有逃避過,不是嗎?」

我笑了,從冇有逃避,從冇有恐懼,天道為我選定的結局,我為華陽選定的結局。

「恭喜大婚。」

我看著白齊,心中自是感慨,這麼多年過去,我不是冇有怨過,卻也清楚明白自己的無能。

白齊看我不語,笑著看向華陽:「兜兜轉轉這麼久,還是如願以償。」

「無論如何,還是要為父帝的所做所為道歉。」華陽說著低下頭,「當年我為棠溪做什麼是我甘願,父帝不該遷怒於你。」

白齊搖搖頭:「這世間誰冇有私心,我偷走你與棠溪的時光,總該付出代價。」

「棠溪,」他轉向我,「努力去幸福吧。」

我們的婚禮一切順利,那一晚再度回到靈池,一切開始的地方,我與華陽化了真身相依。

「那天,你聽到了吧。」

我笑著,冇有說話,那日景華在我耳邊的呢喃,終究像一場夢幻並不真切。

華陽見我不說話,執意問著:「究竟聽到了冇有啊?」

我閉上眼睛調笑道:「若是冇聽到你會再說一遍嗎?」

我看他紅了耳朵,心中得意:「既如此,我便是冇聽到。」

華陽攬著我上岸,靠在一塊大石頭上,聽著彼此的心跳,感受著愛人的溫度。

他曾說,世事無常,總有不順之處。我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還有這份安寧,但至少可以放肆享受這片刻的幸福。

月光下,他的眼神迷離,我們也慢慢靠近,溫熱的呼吸撲在臉上,越發有些急促。

「棠溪,我喜歡你。」

我霍然睜開眼睛,對上那秋水一般的眸子。

「這次,你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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