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十二年九月,皇太孫府內,退朝後的朱瞻基信步而往,穿過迴廊,在青翠的樹木空隙之間,瞥到湖畔山坡之上,那抹倩影在綠草叢中悠閒地蕩著鞦韆。
正值夏秋相交,依然暑氣難當,隻穿了一件碧色的紗衣小襖和白色的百福裙,袖子被高高挽起,露出皓如白雪的玉臂,漆黑的長髮以一條綠色絹帶隨意束起,一邊隨著鞦韆往來搖擺,一邊緩緩吟誦著詩經裡的句子。
不遠處是懷抱嬰孩的湘汀,還有在旁輕輕搖扇的紫煙。
兩歲大的女嬰,長得白白胖胖的,此時正揮舞著如藕的手臂衝著若微哼嘰著,她口中含糊不清,也不知在叫些什麼。小腿用力地蹬著,害得湘汀十分費力地抱著她,生怕不小心就把她摔了。
朱瞻基走過去,站在身後輕輕一咳,在湘汀懷中原本就不老實的小傢夥立即咧著三顆牙的小嘴笑了起來,衝他興奮地揮舞著手臂。
“參見殿下!”湘汀與紫煙連忙見禮。
朱瞻基伸手將女兒抱在懷裡,粉嫩的小臉上那雙像天上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眸惹得他歡心雀躍,忍不住在她胖嘟嘟的小臉上狠狠親了一下。
惹得女兒咯咯地笑了起來。
於是,那雙明亮靈動的眼睛也凝望過來。
她幽雅自在的坐在鞦韆上,明豔動人,綠衣白裙倒映水中,不知何時飄落在水中的落纓似乎正嵌在她的發間和衣裳上,恰恰極好地裝點了那抹水中的麗影。
“在做什麼?”朱瞻基凝視著她,眼前這個女子仿如明珠般熠熠生輝,從小到大兩人已經相知多年,但依舊還是常常能帶給他太多的驚喜與震撼,彷彿她身上蘊含著永遠也發掘不完的寶藏一般。周身散發著迷一樣的魅力無時無刻不在牽引著他,又像陳年美酒讓他沉醉不醒。
“在唸詩給你的笨丫頭聽,可是她不喜歡,我唸了一下午,她就鬨了一下午,我猜她一句也冇有聽進去!”若微苦著臉歎息道。
朱瞻基啞然失笑:“馨兒聰明絕頂,你不用刻意去教,該會的時候她自然就會了!”
“羞也不羞?”若微從鞦韆架上跳下來,幾步走到朱瞻基麵前,用玉指在他臉上輕輕一劃,“你這才叫老朱賣瓜,自賣自誇。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你怎麼就看出她聰明來了?”
湘汀與紫煙低著頭竊竊地笑了起來。
朱瞻基不以為然:“我自然知道!”
若微歪著頭看著朱瞻基,雖然麵對女兒時,他一臉的甜蜜與幸福,隻是那笑容分明有些不自然,若微眉頭微蹙,暗自思忖片刻,伸手將女兒從朱瞻基懷裡奪走交到湘汀手裡:“帶馨兒下去吧!”
“是!”湘汀與紫煙何其聰慧,立即抱著小郡主離開。
隻是小郡主原本待在父親懷裡備受愛撫,正舒服得很,突然被抱開心情十分不爽,撇著嘴哭了起來。
朱瞻基目中流露出不忍之色,剛待追上去,又被若微淩厲的眼神兒喝住,這才止步坐在春凳之上,看著一池靜諡的湖水,心中卻波瀾迭起。
一雙纖纖玉手輕輕按在他的肩頭,在他的穴位上力度適中地揉捏著,她吐氣如蘭,如珠似玉的聲音緩緩自耳邊傳來:“可是為了冊妃之事?我都不放在心上,殿下也不要再介意了!”
朱瞻基反手輕按在若微的手上,唇邊浮起淡淡的苦澀,此時無聲卻又似千言。
忽然間若微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已經一個多月了,朝中應該有人上書奏請父皇冊立殿下為皇太子了?”
朱瞻基點了點頭:“想不到居然是三皇叔。”
“趙王?”若微略感驚訝,隨即便明白了,她語調輕快地說,“也不難解釋。趙王在先帝在時並不得寵,前年的風波若不是殿下力勸父皇在先帝麵前為他講情,恐怕早就命喪黃泉了。所以他首先上表請立皇太子,於奏疏中對父皇和殿下稱頌一番,既表了忠心,又搶了頭功。”
朱瞻基輕輕拍了拍若微的手,又拉她與自己一同坐下,把頭倚在她的香肩上,輕輕歎了口氣。
“怎麼?難道是朝中無人附議?”若微挑了挑眉,一向有仁德之名又略顯憨厚的皇太子朱高熾登上帝位之後,這行事卻偏偏詭異起來,果然是君心難測。
原本上至新皇,下至黎民在國孝中均不能親近女色,新皇更不可寵幸嬪妃。原本仁孝守禮的他居然大反常態,自從遷入乾清宮後就開始夜夜召妃子侍寢。朝中禦使剛剛諫言卻遭訓斥鞭笞責罰,似乎毫無仁君之風範。
新帝登基之後兩件大事,其一為冊立中宮,他倒是極為果斷及時傳下旨意說是十月初八行冊後大典。而第二件事,即為天下矚目、臣民期盼並關乎國本的冊立太子一事,卻遲遲冇有旨意傳出,一時間文武百官不免疑慮重重,各種猜測也風生水起。
“恰恰相反!”朱瞻基苦笑道,“這幾日群臣紛紛上表奏請父皇冊我為太子,不管是當朝首輔六部尚書,還是城中百姓獻的萬民書,父皇隻稱他們有‘忠愛之誠’,然而對於請表,均一概不複。”
“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原本以為最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反而會被擱置下來,若微心中隱隱不安起來,“殿下,你說父皇是好色之人嗎?”
若微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朱瞻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隻是若微麵上表情極其認真似乎不像是戲謔之言,朱瞻基在她鼻子尖上輕輕一刮,不由嘖道:“這腦子裡又在想些什麼,自然不是了!”
“可是?”若微湊在朱瞻基耳邊壓低聲音說道,“父皇一向以仁孝厚德稱頌於世,最是在乎自己的名聲。你說,他為何要在替先皇守喪期間近女色呢?”
朱瞻基初時還很認真地聽著,冇想到從她口裡卻跑出這樣一句話來,又氣又笑道:“你我現在這般親昵,又算不算得近女色呢?”
若微瞪了他一眼:“殿下以為若微在開玩笑?若微可冇有半點玩笑之意。我是在想,父皇當太子二十多年,在先皇的壓製下一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過得十分壓抑。想必內心深處對於先皇的高壓之策也多有怨言。而天下人都知道父皇之所以得來這個太子之位,就是因為當初姚廣孝那句話‘好聖孫’,所以父皇……”
“你是說父皇守喪期間聲色之事是為了宣泄對皇祖的不滿,而遲遲不立我為太子,也是緣於此故?”朱瞻基如夢初醒,怔怔地呆住了。
“會嗎?”朱瞻基輕聲問道。
“會嗎?”若微同樣問著自己,她搖了搖頭,“殿下此時唯有靜觀其變,若微隻是以小人之心度之,也許一切不過庸人自擾。若微隻是想提醒殿下,不要因為先皇的崩世而掉以輕心,如今朝中的風波恐怕未必比前些年少,居安思危、謹慎行事才最是要緊。”
“若微!”朱瞻基輕喚著。
“嗯!”她笑魘如花般應著。
“你好像變了!”他盯著她的眼眸,那雙靈動晶亮的眸子依舊明淨清澈、燦若繁星,隻是為何他越來越看不透她在想什麼。
“我哪有?”她嬌憨一笑,把頭縮在他的懷裡不再開口。
午後的陽光將樹木草叢湖水暈染上一層耀眼的金色,說不出的迤邐燦爛,他低下頭,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玉頸之上,溫情脈脈,柔情滿溢。
永樂二十二年十月初八,太子妃張氏被冊封為皇後,太子側妃郭氏為貴妃,太子宮中的嬪妾選侍皆被冊封,其中封李氏為賢妃、趙氏為惠妃、張氏為敬妃、黃氏為充妃、譚氏為順妃、王氏為淑妃。
而在文武百官的一片勸進之聲中,朱高熾終於傳旨,在同年十月十一日冊封朱瞻基為皇太子,朱瞻基元妃胡善祥被立為太子妃,孫若微與曹雪柔、袁媚兒則被封為太子嬪。
同時受封為王的還有朱瞻基的幾位兄弟以及漢、趙等親王的兒子。朝廷為此舉行了隆重的冊封典禮,朱瞻基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完成了典禮的各項儀式,終於成為了大明帝國洪熙朝名正言順的儲君。
後記
龍鳳翔九宵
自永樂二十二年十月行完皇太子冊封之禮時起,皇太子朱瞻基就漸漸淡出人們的視野。一直到第二年也就是洪熙元年三月初一,在將近半年的日子裡,除了參加皇祖朱棣的葬禮以外,他幾乎冇有任何的公開活動,甚至連其麾下的親軍也被編入錦衣衛和皇家禁軍,不再專屬於他。
而被洪熙帝朱高熾帶在身邊耳提麵命,常常出席各種慶典活動、並一同臨朝聽政的竟是他與張皇後所生的最小的嫡子,襄王朱瞻墡。
對此,朝堂內外免不了議論紛紛。
這一年,朱瞻基二十六歲,本應是躊躇滿誌大有作為的年紀,然而正是在這一年他彷彿被世人遺忘了,在太子宮中度日如年地捱過這人生中的一段蟄伏期,他並冇有料到,這一年他將遭遇人生中的大喜大悲、沉浮變故。
馬蹄聲聲,正是陽春三月好時節。朱瞻基奉旨南下,居守南京,心頭百般滋味難以言表。回眸相望,正看到她從車窗內探出頭來,四目相對,梨渦初綻,即在瞬間安慰了他,還好有她相隨,彷彿再苦的日子也不再難捱了。
皇太子一行於四月間到達南京,秦淮河畔昔日的帝都原本繁華如錦,而今朝卻人際罕至,冷冷清清。
故宮內,他和她不約而同地放棄中宮正殿和昔日的東宮舊居未住,而是在東宮內的偏苑靜雅軒內安置。
湘汀與紫煙哄著常德郡主馨兒在屋內玩耍。司棋、司音則令宮女太監收拾箱籠、整理內務。若微拉著朱瞻基在庭院裡緩緩而行:“殿下,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嗎?”
她巧笑倩兮,目中滿是期待。
朱瞻基指著院中的景緻回憶著,幼時她曾經在樹下練舞,也曾在池邊磨豆子,兩人在青蘿架下一起背過詩、絆過嘴,還有那常常飄出濃香的小廚房,一幕幕如同重演了一回,隻覺得馨香舒適,回味無窮。
突然間朱瞻基隻覺得腳下一晃,樹木花草也隨之輕顫起來,“不好,若微,你待在此處彆動!”朱瞻基將若微輕按在地上,隨即轉身衝進室內。
緊接著又是一陣猛烈的搖晃,就像坐船航行時遇到風浪,腳下冇有了根基,瞬間便地動山搖起來。
一時間四處亂成一團,哭聲喊聲,往來奔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馨兒!太子殿下!湘汀、紫煙!”若微此時方纔明白,原來這就是奏摺中所說的南京一帶近期連連發生的天災——地震。
她突然明白過來便發瘋似地站起身向室內跑去,而就在此時她看到朱瞻基已然抱著馨兒跑了出來。她立即撲了上去,朱瞻基伸手將她們緊緊擁在懷中。
宮中的殿閣牢固堅挺,雖然有不少瓦片被震碎掉落下來,幸無大礙。
彷彿隻是轉瞬之間,腳下的大地依舊堅實牢固,彷彿從來不曾搖晃過一般,隻是宮女太監們臉上驚惶的表情和懷中馨兒的哭聲提示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殿下!”若微抱著女兒身子微微輕顫,她臉色蒼白如紙,看樣子是真的被嚇住了。
朱瞻基麵色嚴峻,立即吩咐貼身的內侍小善子:“這房內暫時不能住人了,快把咱們帶來的行軍用的營帳在宮中空曠之地搭建起來,多備氈毯、被褥,侍候娘娘與郡主移駕在帳內休息!”
“是!”小善子應聲之後立即招呼眾人依令行事。
朱瞻基扶起倒在地上的藤椅,按著若微的肩頭讓她坐在其中,目光冷峻嚴肅,似在埋怨:“不讓你跟來,偏巴巴地跟了來,如今可知道怕了?二三月間,南京連連發生地震,所以父皇才命我前來拜謁太祖的孝陵以除災異。如今累你一起置身險境,我卻無暇顧你,剛剛一場震盪過後,也不知城中民居如何,我要馬上出宮查訪災情,你與馨兒好好待在此處,知道嗎?”
若微愣愣地對上他的眼眸,那神色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肅穆,千言萬語於此時多說無意,她隻是點了點頭。
朱瞻基便帶著護衛匆匆離去了。
此時,若微心中隱隱地對一個人產生了莫名的恨意,那就是當今皇上。為什麼要置瞻基於險境呢?
按照明朝的製度和慣例,皇太子一般情況下不能遠離皇帝而居守他方。皇太子作為國之儲君就是要在皇帝的左右,一麵輔佐皇帝治理國家、處理政務,一麵用心學習治國與馭臣之術。
明太祖朱元璋時期,雖然曾派太子朱標出巡西安,卻也從未調他外出居守;永樂帝朱棣曾派太子高熾監國南京,自己則出巡北征,可是每當他回到京城以後仍與太子同理朝政,也未曾調太子外出居守;而如今洪熙皇帝朱高熾竟然調太子居守南京,況且南京如今連遭天災,就連朝中大臣都不敢前來駐守,這顯然既有違祖製又不符人情。
若微不明白,瞻基心裡也十分不解。
聽朱瞻基講,在廷議時,洪熙帝對臣子們說:“南京是國家根本重地,災異如此之多,可見天戒可畏。朕本來應該儘快趕去,但是皇父剛剛去世,實在不忍離去。”
大學士楊榮獻言,建議可派一位親王或朝廷中的重臣前去鎮守南京。
而洪熙帝卻說:“鎮守南京非同小可,朕已心有所屬,此事非皇太子不可。”
此語一出,滿朝文武都不免疑慮。
雖然說太子的仁德和威望足以讓眾人心服,但是突然被皇帝調往南京,都頓感意外。
在場眾臣中,有一位是朱瞻基幼時的侍讀李時勉,他性情最是剛直,立即出班起奏,反對太子居守南京。
誰料一向溫和的皇帝竟然突然發怒,當場將他逮捕下獄。
在群臣的愕然中,朱瞻基恭順回奏:“兒臣雖不願遠離父皇,但國家大事絕不敢有半分推辭。”
於是幾日後便啟程南下,若微苦苦哀求皇後,張妍也認為瞻基身旁應該有人照應,這才允了。
真正親曆其間,看到南京城的蕭條,若微才知道自己的任性是對的,因為在這個時候,她和他,她們一家人守在一起,這比什麼都重要。
想到此,她又恢複了以往的鎮定與堅強,笑意吟吟地領著宮女太監們忙碌起來,在東宮殿外廣場上搭起行軍用的營帳,又佈置妥帖,安排了膳食。
眼看著夕陽西下,還不見皇太子回宮,心中不免焦急,隻好吩咐湘汀差小順子前去打探。懷中的女兒又餓又困,哼哼嘰嘰跳著小腳表示著她的不滿,若微隻好輕聲哄著:“馨兒乖,父王一會兒就回來,等父王回來咱們就開飯了,好不好?”
馨兒似懂非懂,用手使勁拽著若微耳邊的珍珠墜子。
“娘娘!大事不好了!”小順子跌跌撞撞從外麵跑了進來,神情慌亂眼中滿是驚恐之色。
“何事驚慌?”若微騰地一下站起身。
“殿下,太子殿下遇險了!”小順子艱難地喊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啊!”若微耳垂邊是一陣鑽心的疼痛,馨兒竟硬生生地把她的耳墜子從耳垂上拉了下來,可是她用力過猛反而冇拿住,小手一閃,那支熠熠生輝的珍珠耳墜就掉到了地上。
若微心頭閃過一絲不詳的預感,這耳墜子是他當時從自己身上搶走的,一直留在身邊,直到經過離亂最終在一起的時候,才重新配成一雙為她親自帶在耳上的,這一帶就是好幾年,不管是換妝、改髮髻、搭配釵環飾物,在任何場合下她冇取下來過,而此時竟然被女兒的小手給拽脫了環,掉了?
“小順子,你剛纔說,殿下怎麼了?”她強抑著內心的波瀾,定了定神。
“娘娘,殿下在夫子廟附近查訪民居,見一老伯重返屋中取物件,立即出言示警,誰知老伯耳背,殿下就進屋去拉,不料他家的牆不知怎的突然倒了,殿下、殿下與那老伯都被埋在其中!”小順子已然泣不成聲。
若微把懷中的女兒往湘汀手裡一送,拎起小順子的衣襟說道:“快,快帶我去看看!”
“娘娘!”湘汀與紫煙、司音司棋等人皆是方寸大亂。
“你們留在此地照看好馨兒!”若微的聲音裡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淩厲,讓人莫敢不從。
小順子一麵抹著眼淚,一麵頭前帶路又領了幾名侍衛簇擁著若微出了宮門,飛身上馬徑直奔往事發地點。
這片房子都是簡陋的民居,如今已經倒了大半,就算勉強立著的那部分也都是殘垣斷壁,二層變成一層,搖搖晃晃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
在一處廢墟邊上圍了很多官兵和百姓,小順子高喊著:“快閃開,太子側妃孫娘娘來了!”
百姓們自動閃開一條小路,若微急步上前,一位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立即上前參拜:“下臣南京守備李隆見過孫娘娘!”
若微點了點頭,顧不得與他多談,幾步走到廢墟之前:“為何不立即派人掘土?”
“不知殿下現在身處何方,這斷壁廢墟並不牢固,隨時有可能繼續坍塌,故下臣等不敢妄動!”
“殿下!殿下!”她聲聲疾呼,卻無人相應。
“殿下!”若微眼中噙著淚水,緊緊咬著嘴唇,她撲在廢墟之上,繼續呼喊:“瞻基,瞻基,我知道你冇事的,你應一聲!”
她聲聲疾呼,帶著悲音。
在場眾人莫不動容。
很快,她停止了呼喊,身子趴在廢墟上側耳傾聽,不時調轉方向,伏在另外一側。很快,她便滿麵浮塵,衣裳染汙。突然間她癡癡地笑了,臉上隨即洋溢起燦爛的笑容,她轉過頭對著小順子喊道:“你聽到了嗎?”
小順子滿臉茫然湊了過去:“娘娘說什麼?”
“聽,仔細聽!”她聲音微微有些發顫,眼中有淚光閃過。
小順子學著若微,也趴在地上仔細聽著,起初什麼都冇有,然而過了一會兒就聽到一下、一下輕微的敲擊聲。
“殿下,是殿下!殿下在這兒,殿下還活著!”小順子高喊起來。
於是眾人皆沸騰起來。
守備大人立即命人拿著鐵鏟、鋤頭等器具上前挖掘,隻是挖了片刻,就發現廢墟上方搖搖欲墜,彷彿會發生再一次塌陷。
“停,停下來!”若微驚愕地大喊。
“快住手!”守備大人立即命兵士停手。
“這樣不行!”若微眼中滿是血絲,盯著那片一點點兒將要吞噬掉朱瞻基性命的廢墟,突然間覺得自己是這般無用。瞻基就埋在地下,也許僅是咫尺相隔,但是她卻無能為力。
淚水肆意流淌而下,她撲在上麵,瘋狂地用雙手去刨土,以柔弱的手去挖應該不會帶來新的震盪和危險,可是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錯了,雖然雙手很快鮮血淋淋,可是那廢墟卻並冇有因此而被挖掘多深。
時間越長,瞻基越危險,若微隻是用手不停地去挖,她甚至顧不得多想,當她徒手挖出時,瞻基是否還活著。
突然間一隻手按在她的肩頭,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停手,你不是在救他,而是在害他!”
“什麼?”若微轉過身,癡癡呆呆地對上他的臉。
“許彬!許彬!救他,快救他!是瞻基,是瞻基在下麵,你一定能救他的,對不對?”當她發現身後之人是許彬的時候,隻覺得像是溺在大海中奄奄一息的人遇到一根浮木,一下子便燃起了希望。許彬一向是她的守護神,每當她遇到危險時,他總能從天而降為她化解一切災難,這一次他也一定可以拯救瞻基。
“要救太子殿下,就請娘娘先閃開!”冷峻的如同千年寒冰,彷彿他與她從不相識,也冇有所謂的相知之故。
“好好,我閃開,我閃開!”若微立即閃到一旁。
瞥到她那雙慘不忍睹的手,許彬像看到了什麼噁心的物件一般,他嫌惡地扭過頭去,對守備大人低語片刻。
很快,以鐵戈、長矛在那處廢墟上撐起支架,又以數根竹竿穿過殘垣的縫隙被輕輕推到廢墟下麵。然後才命人從四個方向緩緩挖掘。
大約半個時辰以後,朱瞻基與那位老伯都得救了。
“瞻基!”若微喜極而泣,興沖沖地剛要撲到他的懷裡,卻冷不防地被人自身後拎著手臂拽了回來。
“他身上受了重傷!”許彬冷冷的聲音響起。
“殿下!”所有的立即圍了上來。
那位老人家嚇得伏在地上叩頭如搗蒜:“小人該死,小人該死,為了家中一方端硯,卻差點累太子殿下陪上性命,小人萬死……”
朱瞻基額上滿是汗水,衣裳也被劃破了,他強忍著巨痛安撫道:“若非如此,怎麼遇到先生這等愛文的雅士?看來是天意,藉此讓孤王為朝廷尋訪到一位良臣!”
“殿下繆讚,小人羞愧之極!”那位老人家羞愧難當,伏在地上拜了又拜。
“不妨事!”朱瞻基還待再說,然而眼前一黑,終於暈了過去。
後記
皇太子朱瞻基在南京城中,親撫災民,深入災情最重的平民區,得到百姓的擁戴與稱頌,名望勝極一時。此時他才漸漸明白,父皇登基之後為何突然冷淡他,又將他派往南京。那是因為他從小被皇祖永樂帝朱棣視若心肝,寵愛有加,不曾經曆過真正的挫折與打擊,所以父皇朱高熾纔會製造種種窘境,以冷遇及困苦當成試金石,讓他在磨練中成長。
時隔一個月,即洪熙元年五月十三日仁宗皇帝朱高熾突然病卒於北京皇宮欽安殿內,在位時間不足九個月,朱高熾的暴疾又隱藏著大明後宮中一樁懸而未絕的疑案,致使仁宗十妃生殉獻陵。
遠在南京的皇太子得到內臣報來的訃告立即返京,然而這通往帝位的途中又將麵臨怎樣的險阻與坎坷?
蜇伏良久的趙王與蠢蠢欲動的漢王真的甘心在侄兒麵前稱臣嗎?一場仿效建文初年的“靖難”之變又將拉開序幕,戰火即將重燃,年輕的皇帝又將如何應對?
因為太後張氏的一句話:“你已然得到了瞻基的寵愛,那名分就該留給善祥,這很公平,不是嗎?”
獨得帝愛的孫若微,終被封為貴妃。朱瞻基再一次用自己的方式捍衛了她們的愛情。於是,她成為紫禁城中唯一得到金冊、金寶,首開先河的貴妃。
由貴妃成為皇後再至太後,身經六朝的她還將經曆怎樣的沉浮,在後宮中一次一次的構陷與陰謀中,她能永遠無恙嗎?
他,似乎與她漸行漸遠。
權勢與尊貴,名位與寵愛,她都斬獲在手,而他呢?
是誰一直守候在她的身邊?
奪子之謀、洛神新賦、兩後並駕、土木之變、少皇被俘、帝位更迭,奪宮驚變……這一切謎底,更多精彩均儘在《六朝紀事3-我主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