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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宋不整活 第四章 百年長安

作者:一天寫三章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5 12:10:10

其實,當他最初知曉自己竟身處魏晉南北朝這般的世道時,那一瞬間,心頭湧起的便是無限的絕望。

這世道是什麼世道?是八王亂後神州陸沉,是五胡鐵騎往來如織,是千裡無雞鳴、白骨蔽平原的世道。多少士人避禍江南,多少衣冠葬於黃土,能苟全性命於亂世便已是祖宗積德,哪裡還敢奢望別的什麼?

但當得知自己劉裕之子的身份後,又讓他覺得柳暗花明又一村。

劉裕即將取代東晉建立劉宋一朝,自己身為他的子嗣,隻要不摻和政治,不要有什麼野心,老老實實的待在後方腹地,說不定也能夠富足且平靜的過完這一生吧?

更何況,如果他記得不差,這個時候,謝靈運和陶淵明這兩位青史留名的詩文大家,可都還活在這世上呢。

到時候去到謝靈運麵前念幾句李白的詩,到陶淵明麵前寫出一篇王勃的《滕王閣序》,看看他二人的反應,聽聽他二人的吹捧,難道不比在這關中麵對什麼不熟的王修、王鎮惡要強?

順便,再娶幾位王謝兩家的才女,天天吟詩作賦,過過蘭陵笑笑生筆下的瀟灑日子難道不好嗎?

————

可這一切,都是在他不知道關中即將淪陷的前提下。

他如果不知道這好不容易歷經百年纔回到漢人手下的長安馬上就會再度易手,被匈奴人給占了去,讓關中乃至北方的百姓繼續在胡人治下生存將近兩百年,那他自然可以毫無負擔地離開長安。

甚至即便知道這事,劉義真也都依舊心存僥倖。

「反正將來有楊堅、李世民那些真正的英雄在,我又何必呢?」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幾百年後,隋唐盛世反正也會降臨,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

如今關中的百姓、北方的百姓……和他有什麼關係?

……

……

室內安靜了許久。劉乞伏在地上,不敢抬頭,隻聽見主公的呼吸由急促漸漸轉為平緩,又由平緩漸漸轉為沉悶。他不知道自家主公心中正經歷著怎樣的天人交戰,隻隱約覺得這沉默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然後,他便聽見了那句話。

「劉乞。」

「乞奴在。」

「我想出去走走。」

劉義真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有些怔忪。他明明幾乎已經說服了自己——回到南方去,回到那片溫暖潮濕的建康城,回到他方纔幻想過無數次的那個夢一般的生活中去。可話到嘴邊,臨出口時,卻偏偏變成了這幾個字。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找補什麼理由,又添了一句:「這屋子裡連扇窗牖都不曾打開,炭氣太重,實在悶得慌。我想出去透透氣。」

劉乞悄悄抬眼看了看劉義真的臉色,隻見那張少年麵孔上神色變幻不定,如夏日的天氣一般叫人捉摸不透。他不敢多說什麼,隻是恭聲應了一句,便起身去張羅。先服侍劉義真在裡衣外頭加了一件狐裘,那狐裘以銀鼠皮滾邊,毛鋒細密,觸手生溫。外麵再披上一領鶴氅,鶴氅的料子是建康織署所出的雲紋錦,寬袍大袖,行走間頗有幾分名士的風流氣度。劉乞又從榻旁的漆匣中尋出一頂溫帽擱在一邊,之後還從自己懷中取出一雙布襪來。

「主公,請換這雙錦履。」

劉義真正要穿鞋,卻見劉乞蹲下身去,並不急著為他套上靴子,反而先從那布襪中抖開一雙厚實的足衣。那足衣麵上繡著一對追逐嬉戲的黃犬圖案,針腳細密,用的是南邊纔有的絲線。劉乞將這雙襪子在手中輕輕抖了抖,然後小心翼翼地為劉義真套上腳去,動作輕柔得彷彿在伺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這是?」劉義真低頭看著那雙襪子,有些意外地問道。

聽自家主公主動問起,劉乞抬起頭來,臉上綻開一個帶著幾分憨氣的笑容:「常言道:人冷先冷腳。主公與乞奴都是南方人,肯定受不住這北地刺骨的寒氣。從前在建康時倒還不覺得,到了關中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冷。往日在府中,主公時常唸叨腳冷,夜裡有時還會凍醒。乞奴記在心裡,所以後來每每出門前,都要先將這襪子揣在自己懷中捂上許久,這樣主公穿上腳時,便是暖烘烘的,不至於乍一落地便沾了寒氣。」

他說得輕描淡寫,似乎這不過是芝麻大點兒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劉義真卻有些愣神。他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繡著黃犬的暖襪,又看了看蹲在腳邊正低頭為自己整理錦履的劉乞,一時間心裡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隻覺得胸口像是被人輕輕揉了一把,既有些酸澀,又有些溫熱。方纔那股對劉乞「妙計」生出的幾分怨氣,不知不覺間便散去了大半。

說到底,這個僕從從頭到尾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一心一意地為了自己打算。自己確實冇有什麼道理去生他的氣。

「你這人,」劉義真伸手在劉乞肩頭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以後直接將襪子和靴子擱在暖爐邊上不就成了?哪裡用得著每次都揣在懷裡?」

劉乞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一個憨厚中帶著幾分羞赧的笑來:「乞奴愚笨,到底還是主公聰明!這麼簡單的法子,乞奴怎麼就從來冇想到過呢!」

劉義真被他這副模樣逗得笑出了聲,搖了搖頭,站起身來。他理了理身上鶴氅的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開了房門。

門扇吱呀一聲向兩邊分去,一股凜冽的寒氣頓時撲麵而來,像是有人擎著一把無形的冰刀迎麵劈下。劉乞被這股冷風激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便縮了縮脖子,把兩隻手往袖子裡攏得更緊了些。

可劉義真站在門口,迎著這陣朔風,卻覺得精神陡然一振。

長安冬日的冷,對於劉乞這般一輩子生長在江南水鄉的人來說,或許確實是深入骨髓、如蛇咬蟲噬一般的折磨。可對於劉義真而言,這股乾燥而清冽的寒氣反倒讓他覺得神清氣爽,連方纔在屋中積攢的那一腔沉悶與煩躁都被這冷風滌盪去了不少。

他剛剛跨出門檻,便見院中一個頂盔摜甲、身形魁梧的漢子快步迎上前來。這人濃眉大眼,麵皮黝黑,腰間懸著一柄製式的環首刀,甲葉在行走間發出細碎的金屬磨擦之聲。他在距劉義真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住腳步,抱拳躬身,聲音洪亮而沉穩:「末將參見府主。」

劉義真飛快地打量了此人一眼。濃眉大眼,全甲在身,能這樣出現在自己身邊的人,必定是自己的親衛無疑。他雖然叫不出對方的名字,卻多少有些基本的常識——那個不靠譜的劉裕,就算腦殼再怎麼發昏,也不至於把一個不相乾的人放在嫡親子嗣身邊充當護衛。能擔此任者,必是心腹無疑。

於是他扯出一個極為和善的微笑,朝對方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好在對方似乎並不需要他迴應更多。那人自報家門道:「末將段宏,忝為太尉府中兵參軍、安西將軍府諮議參軍,護衛府主左右乃是末將職分所在。敢問府主,這是要往何處去?」

劉義真暗自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裡,麵上神色不變,隻是隨口道:「我在屋中悶了半日,實在有些氣短。想出去透透氣,走動走動。」

段宏聽了,幾乎是下意識便開口勸阻:「府主剛剛甦醒,醫者說過不宜操勞見風。長安冬日嚴寒,府主身子尚未痊癒,若是在外頭再染了寒氣,末將萬死莫贖。」

說到此處,段宏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向劉義真身後瞟了一眼,落在了劉乞身上。那眼神中的意味十分明顯——方纔,可不就是以這個理由,擋住了王修等人的探視麼?

劉義真倒冇注意到這個眼神。他隻是擺了擺手,笑道:「不礙事。我這身子骨還冇那麼弱。再說了,我也冇那麼容易溶於水。」

這話說得段宏一愣。什麼溶於水?府主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張了張嘴,想要追問,卻見劉義真已經不由分說地邁開步子向院外走去。段宏無法,隻得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帶著幾名親衛趕緊跟了上去。

劉義真如今所居的地方,名義上叫安西將軍府,實際上卻是從未央宮東北角的一處偏殿中改造而來。當年漢高帝定都關中,蕭何營建未央宮,何等壯麗恢弘。可數百年風雨滄桑加上胡騎往來蹂躪,如今這宮室雖經修繕,卻早已不復當年的氣派。他住的這處偏殿距離昔日大名鼎鼎的椒房殿與北闕甲第都算不得太遠,但最主要的一點……其實是離武庫很近。

可也正因如此,要從這裡走出宮去,要走的路還真不算少。一行人先要穿過桂宮的遺址,那些殘存的礎石與半截宮牆在冬日的寒風中沉默矗立,像是無聲地訴說著往昔的輝煌。再經過石渠閣——那是當年漢室皇家藏書的地方,如今隻剩下一座空空蕩蕩的台基。劉義真行走其間,腳下的石磚被歲月磨得坑窪不平,可他每踩一步,心中都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

這可不是尋常的石磚。漢武帝或許踩過它,衛青或許踩過它,霍去病那千騎卷平岡的馬蹄或許也曾在這附近激起過迴響。一想到自己的腳印可能正疊在某位千古名將的足跡之上,劉義真便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砰砰跳動,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就這麼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那股歷史的厚重古韻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與方纔那座沉寂宮殿迥然不同的人間煙火氣息。嘈雜的人語聲、牲口的嘶鳴聲、叮叮噹噹的鐵器敲擊聲,混雜著不知從何處飄來的胡餅與羊肉羹的香氣,一股腦兒地湧了過來。

長安西市,到了。

市垣與市闠圍起了這座長安城內最為繁華喧鬨的地段。所謂市垣,便是市場四麵的圍牆;所謂市闠,則是市門內外的通道。此刻這市門內外,來來往往儘是走街串巷的百姓。漢人、羌人,還有粟特商胡等摩肩接踵,在寒風中大聲地討價還價。賣羊肉的鋪子前掛著一整扇剛宰好的肥羊,熱氣騰騰的湯餅攤旁聚著幾個縮手縮腳的閒漢,西邊胡商的鋪子裡擺著各色琉璃器與香料,在冬日的陽光下折射出奇異的光芒。

劉義真這一行人剛剛出現在市門附近,便像是一瓢冷水潑進了滾沸的油鍋——四周的空氣肉眼可見地凝滯了幾分。

實在是劉義真這身打扮太過打眼了。

他身上那領鶴氅寬袍大袖,衣袂飄飄,是建康名士冬日清談時才穿的服製。腳下那雙錦履繡著雲紋,在塵土飛揚的西市地麵上顯得格格不入。頭上那頂溫帽與身上那件銀鼠皮滾邊的狐裘,更是與周遭百姓粗礪簡樸的衣裝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北地的百姓穿什麼?他們大都戴著圓頂風帽,或是那種帶著護耳的雞冠形垂裙帽,以粗厚的毛麻織物裹身,外罩一件帶著虎斑或豹斑紋樣的長袍,裡麵是便於騎射行走的褲褶,腳下踩著一雙高筒皮靴。這般裝束,禦寒是夠了,也輕便利落,隻是與南邊那套寬袍緩帶的衣冠風流毫無相似之處。

再加上劉義真身後隨行的僕從中,偶爾傳出的幾句吳儂軟語——那種婉轉嬌柔、與關中雄厚方言截然不同的腔調更是毫不遮掩地向四周昭告了這一行人的來路。

這是南人,而且是南人中的貴人。

原本熱鬨嘈雜的西市,就這般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安靜了下來。那些方纔還在高聲叫賣的商賈紛紛壓低了嗓門,那些方纔還在嘻笑打鬨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拽到身後,那些蹲在路邊吃湯餅的閒漢也端著碗往旁邊讓了讓。無數道目光從四麵八方投射過來——有好奇的,有畏懼的,有淡漠的,也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劉義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氛圍的變化。那股方纔在寒風中尋得的幾分清爽,瞬間被一種新的不安所取代。他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臉上那副輕鬆的笑容也漸漸斂去。可是此刻掉頭就走,反而顯得更加怪異,於是他隻好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像是在此間早有明確的去處一般,信步走進了街邊一家正冒著滾滾熱氣與食物香味的酒肆。

酒肆裡的熱氣混著羊油的葷香撲麵而來,與外頭的冷冽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可讓劉義真意外的是,他進了門,店裡那幾個跑堂的酒家保卻紛紛把目光移開,你推我、我推你,竟冇有一個願意上前來招呼這位一看便很有錢的客人。

最後還是那東家模樣的人——一個年過半百、鬚髮已經有些花白的老漢放下了手裡的活計,躊躇著走到劉義真麵前。他先是下意識地躬了躬腰,然後飛快地掃了一眼劉義真的衣裝,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方纔硬著頭皮開了口。他的官話裡帶著濃重的關中土音,語氣恭敬,措辭卻讓人聽得不是滋味。

「上客,今日小店……小店稻米、鮮魚不足,怕是招待不起上客。上客莫如,往別處看看?」

劉義真聽他這般說辭,先是一愣,隨即好笑起來:「誰說我要吃稻米鮮魚了?來了關中,便是冇有麵食吃,羊肉怕是也不能少了吧?難道東家是怕我吃了不給錢不成?」

那東家連忙擺手,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處,愈發顯得愁苦:「那倒不是,那倒不是。上客說笑了。隻是……」

他說話間吞吞吐吐,目光遊移不定,顯然是有話想說卻又不敢說出口。

就在這時,東家身後的門簾裡陡然傳來一聲清亮的童音,帶著一股子毫不掩飾的怨氣與倔強,像是一顆石子砸破了水麵。

「如何敢給你們上肉?怕不是又要將額家裡的鍋給再砸一遍!」

這聲音稚氣未脫,卻字字分明,每一個音都像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

「犬奴!住口!」

東家臉色大變,慌忙轉過身去朝裡麵厲聲嗬斥。然後他飛快地扭回頭來,腰彎得更低了,臉上的惶急幾乎要溢位來:「上客恕罪!上客恕罪!小兒家不知禮數,滿嘴胡言,上客大人大量,千萬不要與他一個小娃娃計較!」

劉義真卻冇有動怒。他微微側過身子,目光越過東家的肩頭向後看去。隻見那門簾的縫隙裡,果然藏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孩童,約莫七八歲的年紀,剃著光頭,隻留兩撮頂發,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裡滿是警惕與敵意,正死死地瞪著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來吃飯的客人,倒像是在看一個隨時會拔刀行凶的強盜。

「無妨。」劉義真對那東家擺了擺手,然後朝那孩子招了招手:「你且上前來。」

東家那張老臉上頓時浮現出焦灼萬分的顏色。他張嘴想說什麼,卻又畏懼於劉義真身旁那些護衛不敢多言。

那個喚作犬奴的孩子猶豫了片刻,像是在心裡快速掂量了一番利弊。然後他咬了咬牙,一把掀開門簾走了出來,走到劉義真麵前站定。他個子雖矮,卻把小小的胸膛挺得高高的,兩隻眼睛瞪得渾圓。那架勢,彷彿隨時準備撲上來與劉義真這個比他高出一截的少年大打一場,分個勝負似的。

劉義真被他這副模樣逗得有些想笑,卻又覺得笑出來未免太過輕浮。於是他拍了拍自己身旁那張粗陋的坐榻,溫聲道:「不必這般如臨大敵。便是當年荊軻持匕首入鹹陽宮行刺秦王嬴政的時候,怕也冇有像你現在這般凶吧?」

那孩子聽他這般說,臉上的敵意稍稍鬆動了一絲,卻仍舊冇有坐下。劉義真也不勉強,隻是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你方纔說,有人砸了你家的店?」

犬奴抿著嘴,不說話。

「而且砸店的原因,是因為你們給他們上了肉?」劉義真微微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真正的不解,「這倒是有些奇怪。既然你們連肉都給他們上了,便是有求必應,他們怎麼反倒還要動手砸店?莫不是你這小孩當時在旁招惹了人家不成?」

這話一出,那犬奴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整個人猛地跳了起來。方纔那股強撐出來的沉默與戒備瞬間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滿腔的不甘與委屈。

「冇有!」他大聲喊道,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額當時纔沒有招惹他們!」

「那他們為什麼砸你家的店?」

犬奴的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劇烈,像一個不斷鼓動的小風箱。他的嘴唇顫抖了幾下,眼眶裡蓄了許久的淚珠子終於冇能忍住,啪嗒啪嗒地滾落下來,在他那被風吹得皴裂的小臉上犁出兩道濕痕。可他仍舊梗著脖子,不肯示弱。

「還不都是你們南人混帳!」他索性豁出去了,用儘全身力氣朝劉義真吼道。

然後他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那動作又凶又狼狽,聲音卻不曾低下來半分:「那天也來了幾個南人的士卒,一進門坐下就要羊肉吃。額大見是軍爺,不敢怠慢,趕緊把家裡才養了不到一年的小羊羔現宰了,想著好好招待他們。可那些人剛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摔了,罵罵咧咧地說這肉吃著有股子騷氣,還罵額大是不是故意把壞了的肉給他們吃!」

犬奴說到這裡,嗓子已經沙啞了幾分,可那股憤怒卻支撐著他繼續往下說:「額大跪在地上跟他們賠不是,說羊肉就是這個味兒,他們不信,又是掀桌又是砸鍋。後來幾個人仗著喝了酒,索性把店裡的鍋灶案板全給砸了個稀巴爛!臨走還踹了額大一腳!」

他的眼淚已經止不住地往下淌,可他還是死死瞪著劉義真,彷彿要用目光把眼前這個衣著光鮮的南人貴人釘在地上。

「還什麼王師?」犬奴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小孩子特有的那種不加修飾的狠厲,「依額看,你們這些南人,當真還不如人家胡人!人家胡人吃了飯,就算有時候冇給錢,也不會把額家的店給砸了!」

「犬奴!」

東家聽到兒子後麵那幾句大逆不道的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幾乎是撲過來一般,一邊厲聲嗬斥兒子,一邊將兩隻粗糙如老樹皮的手掌拚命地作揖,把那早已壓彎的腰拚命地往下折,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麵上去。他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與顫抖:「上客!上客!這不過是娃兒不懂事,胡言亂語!我等世世代代都是漢人!都是正經的良家百姓!斷不是胡人的奸細!不是啊上客!」

那老漢的聲音裡夾著哭腔。在如今的關中,被人指認為胡人的奸細會落得什麼下場,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劉義真回頭看了劉乞一眼,隻用了一個眼神。劉乞心領神會,上前兩步,伸出雙手將那位已經嚇得幾乎要癱軟在地的老東家穩穩扶住,低聲安撫了幾句。

劉義真冇有再多說什麼。他重新轉向那個叫犬奴的孩子,抬起手來,用自己鶴氅下那片乾淨的袖口,輕輕揩去了孩子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那袖口蹭在孩子皴裂的小臉上,大約是帶著幾分柔軟的觸感,讓犬奴渾身僵了一下,卻冇有躲開。

「所以,依你的意思看,」劉義真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隻有犬奴一個人才能聽得分明:「還是我們這些南人不來的好,是不是?」

他的語氣裡冇有惱怒,冇有質問,甚至冇有太多多餘的情緒。可犬奴卻分明從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貴人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犬奴死死咬著嘴唇,那道淺紅色的唇瓣幾乎要被他咬出血來。他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就那麼倔強地站著,一聲不吭。

劉義真看了看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收回手,轉頭看向身旁的劉乞:「身上有錢麼?」

劉乞摸了摸懷中,臉上露出幾分窘迫,茫然地搖了搖頭。

劉義真隻好又看向另一邊沉默侍立的段宏,問道:「帶錢了冇有?」

段宏伸手在袖口處摸索了一陣,從革囊裡掏出幾枚「大泉五百」。

劉義真接過錢,轉身走到那位仍舊被劉乞扶著、渾身微微發抖的老東家麵前,親手將這幾枚銅錢塞進了他的手中。

「那天幾個士卒的事,我代他們向你賠個不是。」劉義真看著老東家的眼睛,語氣平緩而鄭重,「這些錢,你且拿著,就當是補你家鍋灶錢。我知道不夠,權且聊表心意。」

東家捧著那幾枚銅錢,兩隻手卻像是捧著一塊剛從爐膛裡夾出來的火炭,左右捯飭,放下不是,拿著也不是。他張著嘴,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劉義真也冇有再等他說什麼。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隻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吸一口外頭雖然冷冽卻不會讓人心頭髮悶的空氣。

可就在這時,他身後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矮小的身影追了上來。

犬奴一把將那幾枚銅錢從自己父親手中奪走,小跑著衝到劉義真跟前,也不管什麼尊卑禮數,直接將錢往劉義真手裡塞了回去。他的手很小,力氣卻不小,攥著錢往劉義真手裡按的時候,那股子蠻勁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額不要你的錢!」犬奴抬起頭,直視著劉義真的眼睛,那眼眶裡還蓄著方纔冇流乾的淚水,可目光卻倔強得像一頭小狼:「額爹說過,男子漢大丈夫,自己做的錯事,要自己認錯!哪有旁人幫忙道歉的道理?」

劉義真被他說得一愣。

犬奴卻還冇說完。他上下打量了劉義真一眼,撇了撇嘴,那表情裡竟帶上了一絲與年齡全然不相稱的老成與挑剔:「再說,你雖是貴人,可看著年紀比我也大不了幾歲。上次來砸店的那幾個人,歲數都夠當你爺爺了!他們又與你非親非故,你憑什麼替他們還錢?」

「還是說,你覺得給這麼幾個子的錢,就能顯的你們南人講理?就能讓額,讓額大都把那事給忘了?」

劉義真張了張嘴,竟被這孩子說得有些無言以對。

犬奴見他這副模樣,嘴角輕輕一撇,像是在嫌棄什麼。然後他頓了頓,抬手又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彆扭,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話。

「不過……雖說有些南人可惡得很,但我方纔也冇講你們不該來。」

劉義真眨了眨眼,一時間竟冇有反應過來。他看著眼前這個方纔還對他怒目而視、咬牙切齒的關中少年,忍不住問道:「為何?」

那犬奴反倒像是不耐煩了,拿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白了劉義真一眼:「還能為何?虧你還比我大了幾歲,怎麼連這個都要問我?」

他似乎很是鄙夷劉義真的遲鈍,哼了一聲,把臉扭向一邊,聲音卻清清楚楚地送了過來。

「不過是……本為一家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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