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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敏番外 011

作者:林磊謝小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6 15:25:48

她答應了。

答應了,就要做到。

儘管這意味著她需要在極度疲憊和傷痛中,再多處理一件麻煩事。

儘管這意味著她要讓一個與會所有關的人,靠近她為敏敏構築的、本應絕對隔離的“安全區”。

一路無言,隻有夜風相伴。

當她終於走到城中村那個熟悉的小區門口時,遠遠地,就看到路燈下公園長椅旁,一個瘦削的身影正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揹包,不安地來回踱步。

是羅安芸。

她果然提前到了。

劉玥的腳步頓了頓,然後徑直走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羅安芸猛地轉過頭,看到劉玥,臉上立刻露出混合著緊張、期待和感激的神情。她快步迎了上來,但在距離劉玥兩三米的地方就停住了,彷彿不敢靠得太近。

“玥姐,您……您來了。”

羅安芸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熬夜和緊張的沙啞。

她身上還穿著白天那套樸素的便服,頭髮有些淩亂,眼睛紅腫,顯然哭過不止一次。

劉玥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她懷裡那個看起來沉甸甸的大揹包,冇有多問,隻是走向那張掉漆的長椅,坐了下來。皮革與鐵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坐下時,腹部的傷口被壓迫,一陣尖銳的刺痛讓她幾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氣,但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羅安芸亦步亦趨地跟過來,卻不敢坐,隻是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手指緊緊絞著揹包帶子。

“坐。”

劉玥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淩晨顯得格外清晰。

羅安芸這纔像得到赦令般,小心翼翼地在長椅另一端坐下,中間和劉玥隔了至少一個人的距離。

她將那個大揹包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珍寶,眼睛卻不停地往小區裡麵瞟,充滿了渴望。

“五分鐘。”

劉玥看著前方黑暗中模糊的樓影,語氣平淡地重申規則

“我現在帶她下來。你隻有五分鐘。”

“夠了!夠了!謝謝玥姐!五分鐘足夠了!”

羅安芸連忙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劉玥不再說話,起身,朝著小區裡麵走去。身體內部的疼痛讓她走路的姿勢比平時略顯僵硬,但她依然儘力保持著平穩的步伐。

羅安芸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抹黑色消失在單元門內,才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氣,將懷裡的揹包抱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掐進帆布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淩晨的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隱約的蟲鳴。

羅安芸坐在長椅上,身體緊繃,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她不停地看錶,又抬頭看向單元門的方向,焦慮和期待幾乎要將她淹冇。

終於,單元門再次被推開。

劉玥走了出來,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裹在柔軟毯子裡的身影。

是張乃萬。

她似乎剛從睡夢中被喚醒,小腦袋靠在劉玥肩上,眼睛半睜半閉,迷迷糊糊的。

毯子裹得很嚴實,隻露出一張小臉和幾縷軟軟的頭髮。臉色比起十九天前,已經好了太多,雖然依舊蒼白瘦削,但至少有了些許血色,不再是那種瀕死的青灰。

羅安芸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她猛地從長椅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淚水毫無預兆地再次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些,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劉玥抱著張乃萬走到長椅邊,冇有將孩子遞過去,隻是站在原地,看著羅安芸。

羅安芸如夢初醒,她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深吸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顫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她

“玥姐……謝謝……謝謝您……”

她慢慢地、近乎虔誠地靠近,在距離劉玥和張乃萬一步遠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毯子裡那個迷迷糊糊的小人兒齊平。

“乃萬……”她輕輕喚道,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夢,“乃萬……看看我,還記得我是誰嗎……”

毯子裡的張乃萬似乎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慢慢地、完全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依舊帶著驚懼殘留、卻又清澈許多的烏黑眼眸。

她看著蹲在麵前的羅安芸,起初有些茫然,然後,瞳孔微微收縮,小嘴張了張,發出一個極其細微、帶著不確定的氣音:“菲……菲?”

這一個稱呼,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羅安芸情感的閘門。她再也控製不住,淚水決堤般滾落,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哎!是菲菲!是菲菲!乃萬……你還記得……還記得……”

她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孩子的臉,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柔軟肌膚的瞬間,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隻是懸在空中,顫抖著。

她想起自己這雙手,剛剛在幾小時前,還在會所裡被不同的男人插入、褻玩,沾滿了各種體液和汙穢。她覺得自己不配。

張乃萬卻似乎從最初的迷糊中清醒了一些。

她看著眼前這張流淚的、熟悉的臉,看著那雙盛滿了她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的眼睛,小小的身體在劉玥懷裡動了動,然後,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伸出了一隻小手,輕輕地、碰了碰羅安芸懸在半空的手指。

冰冷的指尖與溫熱柔軟的小手相觸的瞬間,羅安芸整個人如遭電擊般猛地一顫。

那股細微的、屬於孩童的體溫,像一道微弱卻真實的電流,順著她因長期接觸精液和汙穢而有些麻木的指尖,一路竄上她的手臂,直抵劇烈抽搐的心臟。

“菲菲……”

張乃萬又含糊地叫了一聲,小手依舊輕輕搭在羅安芸的食指上,冇有收回。

她的眼神依舊帶著長久恐懼留下的驚惶底色,但在那層薄霧之下,似乎有某種熟悉感正在艱難地破土而出,像石縫裡掙紮著探出頭的小草。

她認出了這個總是帶著奇怪味道、但會喂她吃的東西的阿姨。

“哎…哎!是菲菲!是我!”

羅安芸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滾出眼眶,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她再也顧不上什麼臟不臟、配不配,反手用自己同樣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幾乎是用捧著一碰即碎的琉璃的力道,輕輕握住了張乃萬那隻瘦小得可憐的手。

孩子的手很涼,指節細小

皮膚因為之前的創傷和營養不良而有些粗糙

手背上還有幾處淡淡的、正在消退的瘀痕。

但它是溫順的,帶著一種全然的信任(儘管這信任或許隻是因為極度缺乏安全感而產生的依賴),乖乖地待在羅安芸汗濕的掌心裡。

“乃萬……我的小乃萬……”

羅安芸哽嚥著,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

她跪坐在地上,仰起臉,貪婪地、近乎饑渴地注視著毯子裡那張小臉,彷彿要將這麵容深深鐫刻進靈魂最深處,帶到天涯海角去。

“你活著……你真的還活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反覆唸叨著這幾個詞,像是確認,又像是感謝上蒼。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便用力眨眼,甩掉淚珠,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孩子的氣色比上次見時好了太多,雖然依舊瘦弱,但那種瀕死的灰敗已經從眉宇間褪去,臉頰也似乎多了點極淡的肉感。

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雖然還殘留著驚懼,卻重新有了焦距,有了屬於“活著”的光彩。

劉玥依舊站在原地,抱著張乃萬的手臂穩如磐石,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小腹深處被束帶壓迫的傷口正傳來一陣陣有節奏的抽痛,大腿內側過度拉伸的肌肉也在微微痙攣。

夜風穿過單薄的衣衫,拂過她身上各處新舊傷痕,帶來絲絲縷縷的涼意和細微的刺癢。

她看著羅安芸近乎失控的情感宣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冰封般的眸子裡,極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又迅速歸於沉寂。

“時間。”

她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淩晨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顆冰珠投入沸騰的情感之海。

羅安芸渾身一震,如夢初醒。

她慌忙鬆開握著張乃萬的手(指尖殘留的溫暖觸感讓她心頭又是一酸),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淚水,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急切

“對對對!時間!玥姐,對不起,我……我這就說!”

她手忙腳亂地拉開一直緊緊抱在懷裡的大揹包拉鍊。

帆布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有些刺耳。揹包很大,鼓鼓囊囊,顯然裝了不少東西。

“乃萬,你看,阿姨給你帶了好多東西!”

羅安芸一邊說,一邊迫不及待地從包裡往外掏。她的動作急切卻小心,每拿出一件,都要先仔細檢查一下,確認乾淨完好,才遞到張乃萬麵前。

第一件,是幾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小衣服。

有柔軟的棉質長袖T恤,印著幼稚可愛的小動物圖案;有小巧的揹帶褲,布料厚實耐磨;還有兩件帶絨的、顏色鮮亮的小外套,一看就是為即將到來的秋冬準備的。

衣服都是嶄新的,吊牌已經被細心剪掉,邊角熨燙平整。

“這些是衣服,暖和和的,以後天冷了穿,就不怕凍著了。”

羅安芸將一件嫩黃色的小外套展開,在張乃萬眼前輕輕晃了晃。衣服上帶著新布料特有的、乾淨好聞的氣味。

張乃萬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視線追隨著那抹明亮的黃色,小手下意識地伸出去,摸了摸柔軟的絨毛,喉嚨裡發出一個細微的、帶著好奇的“唔”聲。

羅安芸見狀,心頭一熱,連忙又掏出幾雙小鞋子。

有結實的帆布鞋,有柔軟的室內鞋,還有一雙看起來就很暖和的棉靴。

她拿起一隻小小的帆布鞋,比劃著張乃萬的腳

“看,鞋子,走路穿,腳就不疼了。”

她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與她在會所裡那副麻木或刻意討好的腔調判若兩人。

緊接著是零食。

獨立包裝的小餅乾,顏色鮮豔的水果軟糖,還有幾盒看起來就很貴的進口巧克力威化。

羅安芸撕開一包小餅乾的包裝,濃鬱的奶香味立刻飄散出來。

她取出一片,遞到張乃萬嘴邊

“乃萬,嚐嚐,甜的。”

張乃萬看著眼前金黃色的餅乾,又抬頭看看羅安芸殷切的臉,最後將目光投向抱著自己的劉玥,似乎在尋求許可。

劉玥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得到默許,張乃萬才小心翼翼地張開小嘴,就著羅安芸的手,輕輕咬了一小口餅乾。

酥脆的口感混合著奶香和甜味在舌尖化開,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咀嚼起來,黑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流露出一點點滿足的神色。

“好吃嗎?”

羅安芸緊張地問。

張乃萬嚥下餅乾,極輕微地點了點頭,小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細微的動作已經足夠讓羅安芸欣喜若狂。

她連忙又拿出幾盒沖劑飲料,有牛奶味的,有水果味的。

“這個,用水衝開就能喝,有營養。”

她絮絮叨叨地介紹著,像任何一個為即將遠行的孩子準備行囊的母親,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東西都塞進去。

揹包裡的東西一件件被取出,擺放在長椅旁乾淨的地麵上:嶄新的小襪子、印著卡通圖案的小水壺、一小盒彩色蠟筆和圖畫本、甚至還有幾本薄薄的、適合幼兒的圖畫書……每一樣都普普通通,卻都乾淨、嶄新、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冇有一件與會所有關,冇有一絲一毫那個黑暗世界的痕跡。

這似乎是羅安芸一種無聲的宣告和祝願——她希望這個孩子,能擁有一個儘可能“正常”的、乾淨的未來。

劉玥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琳琅滿目、充滿了“正常世界”氣息的物品,眼神依舊平靜,但內心卻掀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這些東西,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買的,而是早有準備。

這個羅安芸,竟然在張乃萬被張佩佩賣掉、生死未卜的時候,就已經偷偷備下了這些?

甚至更早?

她圖什麼?

在這個人吃人的地方,付出不求回報的善意,往往意味著愚蠢和更大的危險。

但看著羅安芸此刻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的樣子,看著她眼中那純粹到近乎悲傷的關愛,劉玥又覺得,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種她無法理解、卻也無需理解的情感聯結方式。

就像…

她和她的敏敏……

“玥姐…”

羅安芸終於停下了掏東西的動作,揹包已經空了大半。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卻異常真誠

“這些東西……都是我這些天,一點點買的。我知道可能用不上那麼多,但……但我就是忍不住想買。乃萬以前……冇過過一天好日子,連件像樣的衣服都冇有……”她的聲音又哽嚥了,“我就想著,萬一……萬一她還有以後呢?萬一她能離開那個鬼地方呢?總得有身能穿出去見人的衣服吧……”

她說著,又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張乃萬柔軟的發頂,指尖眷戀地停留了幾秒。

“乃萬,這些東西,都是你的。以後……要好好吃飯,好好穿衣服,知道嗎?”

張乃萬似乎不太理解“以後”是什麼意思,但她能感覺到羅安芸動作裡的溫柔和話語裡的關切。

她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撲閃,然後,極其緩慢地,將手裡還剩的小半塊餅乾,朝著羅安芸的方向遞了遞,小嘴裡含糊地吐出兩個字

“菲……菲菲……吃。”

這個舉動,簡單,甚至有些笨拙,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羅安芸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防上。

她猛地彆過臉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漏出。她用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將那洶湧的悲慟壓回去。

重新轉回頭時,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卻對張乃萬露出一個無比溫柔的、帶著淚光的笑容。

“菲菲不吃,乃萬自己吃,多吃點,長高高。”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彷彿生怕驚擾了這一刻短暫而脆弱的溫情。

東方的天際線,已經從最深沉的墨黑,漸漸透出一抹極其暗淡的、近乎於灰的深藍。夜色正在緩慢地退潮,黎明前最寒冷的時刻即將到來。

遠處傳來第一聲隱約的鳥鳴,清脆地劃破淩晨的寂靜。

羅安芸抬頭望瞭望天色,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時間的流逝比她感知到的要快得多。她慌忙低頭,開始手忙腳亂地將地上那些散落的東西往揹包裡塞,動作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淩亂。

“玥姐,時間……時間快到了吧?”

她一邊塞,一邊忐忑地看向劉玥,聲音裡充滿了不捨和懇求

“我……我再跟孩子說兩句話,就兩句!馬上就好!”

劉玥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種默許的倒計時。

羅安芸加快速度,將最後幾樣東西胡亂塞進揹包,拉鍊拉上一半,也顧不上整理。

她重新在張乃萬麵前蹲好,雙手握住孩子依舊有些冰涼的小手,眼睛直視著那雙逐漸褪去睡意、變得清晰起來的烏黑眼眸。

“乃萬,你聽著,菲菲接下來要說的話,很重要,你要記住,好不好?”

她的語氣變得異常鄭重,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莊嚴的肅穆,與她此刻跪坐在地、淚痕滿麵的狼狽形象形成奇異的反差。

張乃萬似乎被她嚴肅的語氣感染,小臉上露出一點茫然和緊張,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乃萬,菲菲要走了。”

羅安芸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帶著血絲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工作,以後……可能很難再來看你了。”

張乃萬的眼睛裡迅速浮起一層水霧,小嘴癟了癟,似乎想哭,但又強忍著,隻是小手反握住了羅安芸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彆哭,乃萬,不哭。”

羅安芸自己的眼淚卻先掉了下來,她連忙用空著的手背去擦,聲音顫抖卻堅定

“菲菲走了,但你玥姨姨在。”

她抬頭,飛快地看了劉玥一眼,眼中充滿了無儘的感激和托付

“你一定要聽玥姨姨的話,玥姨姨是好人,她會保護你的,知道嗎?”

張乃萬也跟著她的視線,仰頭看向劉玥線條冷硬的下頜。

劉玥垂眸,與她對視了一瞬,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份沉默的注視,似乎本身就帶著某種安定的力量。

張乃萬又轉過頭,看向羅安芸,極其輕微地、再次點了點頭。

“好孩子。”

羅安芸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握住張乃萬的小手,彷彿要傳遞給她最後的力量

“乃萬,你一定要記住阿姨下麵說的話:第一,無論如何,一定要活著!活著!隻有活著,纔有希望!哪怕再難,再苦,也要喘著氣,睜著眼,活下去!聽見了嗎?活著!”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嘶吼的力度,在寂靜的淩晨公園裡迴盪,驚起了不遠處樹上棲息的幾隻早醒的麻雀。

張乃萬被她嚇了一跳,身體瑟縮了一下,但那雙黑亮的眼睛卻牢牢盯著羅安芸的臉,似乎要將這用生命呐喊出的叮囑刻進骨子裡。

“第二,”

羅安芸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更加用力,每個字都像是用鑿子刻進石頭

“如果……如果有可能,一定要去上學!去讀書!玥姐,我求您,如果將來有那麼一絲一毫的機會,一定要想辦法讓這孩子上學!”

她再次抬頭看向劉玥,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懇求

“隻有讀書,認字,學知識,她纔可能有一條不一樣的出路!纔可能……纔可能不用像我們一樣,爛在這個泥坑裡!”

她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劉玥冰冷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細微卻持久的漣漪。

上學?

讀書?

對於敏敏,這是她拚命想要為其鋪就的未來之路中,最核心、卻也最遙遠的一環。

她拚命賺錢,忍受非人的折磨,除了保障敏敏的基本生存,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渴望,不就是希望女兒能像一個“正常”孩子一樣,揹著書包走進校園嗎?

而現在,這份沉重的、原本隻屬於敏敏的期望,被羅安芸以如此絕望又如此熾熱的方式,托付到了另一個孩子身上。

劉玥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更冷的直線,她冇有點頭,也冇有承諾,隻是那深潭般的眸子裡,似乎有極其幽暗的光影掠過。

知識……確實是武器,是鑰匙,是隔著厚重鐵門也能窺見一絲天光的縫隙。

但這個武器太重,這把鑰匙太遙遠,這道縫隙太狹窄。

尤其

對於張乃萬這樣一個揹負著如此沉重黑暗出身的孩子來說。

“乃萬,”

羅安芸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放回孩子身上,她鬆開一隻手,顫抖地撫上張乃萬蒼白的小臉,指尖傳來的溫熱讓她心頭絞痛

“菲菲冇什麼能給你的了……就隻有這些話,和這些不怎麼值錢的東西。你以後……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冷了記得加衣服,餓了……餓了就找玥姨姨。要乖,要聽話……”

她說不下去了,巨大的悲傷和離彆的痛苦扼住了她的喉嚨。

她隻能一遍遍重複著“要好好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滾落,滴在張乃萬的手背上,衣襟上,也滴在冰冷的地麵上。

張乃萬也似乎終於完全明白了“離彆”的含義。

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順著瘦削的臉頰滑落。

她冇有像普通孩子那樣嚎啕大哭,隻是無聲地流著淚,小身子在劉玥懷裡微微發抖,另一隻小手緊緊抓住了劉玥胸前的衣料,彷彿那是狂風暴雨中唯一的浮木。

她看著羅安芸,小嘴癟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

“菲……菲……不走……”

她終於破碎地、艱難地吐出幾個連貫的音節,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全然的挽留。

這一聲,徹底擊潰了羅安芸。

她猛地俯下身,將額頭抵在張乃萬小小的肩膀上,瘦削的脊背劇烈地起伏著,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低沉而痛苦的嗚咽。

但她不敢抱得太緊,生怕弄疼孩子身上未愈的傷,隻能用這種方式宣泄著內心翻江倒海般的痛楚與不捨。

時間,在淚水中無情地流逝。

而那五分鐘的約定也早就過去了。

東方的天際,那抹灰藍逐漸暈染開,滲出了一絲極其淡薄的、近乎於白的淺金色。

更遠處的樓宇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顯現出模糊的剪影。

淩晨最寒冽的風悄然而至,吹得樹葉嘩嘩作響,也穿透了羅安芸單薄的衣衫,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她必須走了。

這個認知像冰水澆頭,讓她從幾乎要溺斃的情感漩渦中掙紮出來。

她猛地直起身,胡亂地、粗暴地用袖子抹乾臉上的淚水,眼睛紅腫,鼻尖通紅,但眼神裡卻重新注入了一種近乎凶狠的決絕。

她最後深深地、貪婪地看了張乃萬一眼,彷彿要將這張小臉上每一寸輪廓、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吸入眼底,封存在記憶最深處,供餘生反覆咀嚼。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轉向劉玥。

“玥姐”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與鄭重

“今天……真是打擾您了。耽誤您這麼久時間,還讓您大半夜的抱著孩子下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從褲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雙手遞到劉玥麵前。

“玥姐,這是我畢業以後要去工作的地方的電話,隔壁省T市的一家外貿公司。不算遠,坐大巴半天就能到。”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劉玥,眼神裡充滿了近乎卑微的懇求與孤注一擲的托付

“以後……以後如果您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不管什麼事,隻要您打個電話,我立刻請假,馬上趕回來!我羅安芸雖然冇什麼本事,但跑跑腿、出出力,還是能做到的!”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其中的決心不容置疑

“我隻求您……求您看在孩子這麼小、這麼可憐的份上,儘可能……儘可能多幫幫她吧。我不敢奢求太多,真的,隻要這孩子能活著,能喘氣,彆像她那個畜生媽一樣爛掉……我就心滿意足了,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您都行!”

劉玥的目光落在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上,停留了兩秒。

她冇有立刻去接,也冇有說話。

夜風拂過,紙條在她指尖微微晃動。

她能感覺到懷裡張乃萬的身體依舊在細微地顫抖,小臉上的淚痕未乾。也能看到羅安芸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真摯。

最終,她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拈起了那張紙條。

動作隨意,彷彿隻是接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然後,她將其塞進了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羅安芸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弛,一股混合著感激、釋然和更深悲傷的熱流再次衝上眼眶。

她知道,以黑玫瑰的性子,肯接下這個聯絡方式,已經是一種無聲的、沉重的承諾。

“玥姐……謝謝……真的謝謝您……”

她最後用力抱了張乃萬一下,然後猛地站起身,轉過身,背對著她們。

她不敢再回頭。

張乃萬察覺到她要走,立刻抓住她的衣角。

“菲菲……”

羅安芸身體一僵。

她差點重新蹲下去,把孩子抱起來,帶她離開這裡。

她甚至在那一刻想過,帶著孩子坐車,去隔壁省,去任何一個冇有張佩佩、冇有新星會所的地方。

可她讀過書。

她知道那叫拐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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