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號”巨大的船身切開波浪,發出沉悶的轟鳴。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原本湛藍的天空開始像一張發黴的舊帆布,迅速褪去了所有的色彩,變成了一種令人壓抑的灰黑色。
陽光消失了。
不是被雲層遮擋,而是彷彿被這片詭異的海域徹底吞噬。
“進入‘魔鬼三角’邊緣區域。”
駕駛艙內,船長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了全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全員注意,即將進入強磁乾擾區。抓好扶手,準備迎接……顛簸。”
隨著廣播的尾音落下,周圍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
緊接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濃霧,像是有生命的一般,從海平麵的四麵八方湧來,無聲無息地將整艘巨輪包裹其中。
這霧氣濃得化不開,帶著一股濕冷、黏膩的觸感,能見度瞬間降到了不足五十米。
“滋啦——滋啦——”
原本清晰的通訊頻道裡,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
控製檯上的儀錶盤開始瘋狂跳動,雷達螢幕上出現了一片片毫無意義的雪花點,就連那最為傳統的磁羅盤,指針也在瘋狂地旋轉,彷彿失去了方向的冇頭蒼蠅。
“磁場異常!數值爆表!”
“導航係統失靈!隻能靠慣性航行!”
“聲呐受到不明乾擾,回波全是亂碼!”
操作員們焦急的彙報聲此起彼伏,一種名為“恐慌”的情緒,開始在這些訓練有素的船員心中悄然滋生。
這裡,是科學的禁區。
是現代科技的墳墓。
而在甲板之上,蕭荊和賀雲屹並肩而立,直麵著這天地間的異變。
蕭荊的雙手死死抓著濕滑的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那張向來冷若冰霜的臉上,此刻竟然罕見地失去了一絲血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
“暈船了?”
賀雲屹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伸手想要扶住她,眉頭緊鎖,眼中滿是關切。
“去艙裡休息一下吧,這裡磁場太亂,對你的……那種能力,可能有影響。”
他知道蕭荊感官敏銳,這種混亂的環境對她來說,無異於把普通人扔進了一個正在全速運轉的離心機裡。
“不。”
蕭荊搖了搖頭,卻並冇有推開賀雲屹的手,反而反手緊緊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掌心冰冷,全是冷汗。
“不是暈船。”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穿透了濃霧,死死地盯著下方那片翻滾的海麵。
這裡的海水,不再是深藍,也不再是墨藍。
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能吸走人靈魂的——死黑。
海浪拍打在船身上,不再是清脆的嘩啦聲,而是一種沉悶的、黏稠的“啪嗒”聲,就像是……就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著一塊腐爛的死肉。
“是味道。”
蕭荊的聲音有些顫抖,那是生理性的厭惡和警惕。
“這片海……是死的。”
在她的感知世界裡,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冇有魚群遊動的生機,冇有海鳥飛翔的靈動。
這片廣袤的海域,就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敞開了口的……墳墓。
一股濃烈到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死氣”,正源源不斷地從海底深處升騰而起,穿透了鋼鐵的船殼,直鑽入她的骨髓。
這種感覺,她太熟悉了。
在末世,當她路過那些被屍潮屠戮殆儘的“死城”,或者是靠近那個充滿了輻射與病毒的“源頭”時,也會有同樣的窒息感。
“看那裡。”
蕭荊突然抬起手,指向右前方的海麵。
賀雲屹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在濃霧的縫隙中,隨著海浪的起伏,一些奇形怪狀的黑影若隱若現。
那是……殘骸。
一截斷裂的、長滿了藤壺的腐朽桅杆,像一隻溺死者的手臂,絕望地伸向天空。
半塊鏽跡斑斑、幾乎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鋼鐵船板,隨著波浪起伏,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甚至,還有一個破爛的救生圈,上麵隱約可見幾個模糊的英文字母,那是上個世紀的產物。
這裡不僅僅是“魔鬼三角”,這裡更是一個巨大的海上垃圾場。
千百年來,無數途經此地的船隻、飛機,都被這片詭異的海域吞噬,變成了這些漂浮在海麵上的孤魂野鬼。
“這就是……‘阿刻戎號’選擇的埋骨地嗎?”
賀雲屹看著那些殘骸,眼神變得異常凝重。
在這種環境下,哪怕冇有敵人的乾擾,光是這惡劣的自然條件,就足以讓任何深潛任務變成一場有去無回的自殺。
“不是它選擇的。”
蕭荊緩緩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時,眼底的恐懼已經被一抹冷厲的殺意所取代。
“是它……在這裡等著。”
“等著什麼?”賀雲屹問。
“等著新的祭品。”
蕭荊轉過身,背靠著欄杆,目光掃視著這艘龐大而先進的“探索者號”。
在她的眼中,這艘代表著人類工業文明結晶的巨輪,此刻就像是一隻誤入了蛛網的飛蟲,雖然龐大,卻顯得如此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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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雲屹。”
她突然開口,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冷靜。
“讓所有人進入一級戰備。尤其是水下聲呐員和底艙的損管隊。”
“為什麼?”
“因為……”
蕭荊低下頭,看著腳下那厚重的甲板。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鋼鐵,看到了水線以下那片漆黑深邃的世界。
“……我感覺到了,在那下麵,有東西在看著我們。”
“很多雙眼睛。”
“密密麻麻的……充滿了惡意的……眼睛。”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比在陸地上被狙擊槍鎖定還要強烈百倍。
那不是衛星的死板監視,也不是雷達的機械掃描。
那是一種活物的、貪婪的、帶著血腥味的注視。
就像是……
一群聞到了血腥味,正悄悄從深淵裡浮上來的——食人魚。
“轟隆——”
遠處的雲層中,一道悶雷滾過。
原本隻是陰沉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但這雨不是淡水,帶著一股鹹澀和腥臭,彷彿是這片死海流出的眼淚。
雨水打在甲板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賀雲屹看著蕭荊那嚴肅到極點的表情,冇有絲毫猶豫。
他立刻按下了耳邊的通訊器,聲音冷硬如鐵,穿透了風雨:
“全員注意!我是‘獵鷹’!”
“這不是演習!”
“這不是演習!”
“所有戰鬥人員就位!打開武器保險!聲呐組切換主動探測模式!損管隊檢查水密門!”
“我們,已經進入戰場!”
隨著警報聲再次在船艙內拉響,原本安靜的科考船瞬間變成了一座甦醒的戰爭堡壘。
炮口抬起,雷達旋轉。
而在那波濤洶湧、深不見底的墨色海麵之下。
在那無數殘骸與淤泥掩蓋的深淵之中。
某種不可名狀的陰影,正隨著那此起彼伏的波濤,緩緩地向著水麵……逼近。
“阿刻戎號”還冇有出現。
但它的“守衛者”,似乎已經按捺不住那嗜血的渴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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