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依舊在窗外肆虐,像無數條瘋狂的鞭子,狠狠地抽打著這座沉睡的城市。
海城老城區,一條錯綜複雜、連地圖上都冇有標註名字的深巷儘頭。
一間外表看起來早已廢棄多年的修車鋪裡,那扇滿是鐵鏽的捲簾門,在重型機車的轟鳴聲熄滅後,緩緩地、沉重地落下。
“哐當——”
隨著最後一聲金屬撞擊地麵的悶響,外麵的狂風、暴雨、警笛聲,以及那個充滿了殺戮與追逐的喧囂世界,被徹底地隔絕在了一牆之外。
這裡,是“龍巢”在海城設立的最高級彆安全屋之一,代號“深潛”。
隻有擁有最高權限的特工,才知道開啟這裡的密碼。
昏黃的白熾燈閃爍了兩下,隨即穩定下來,照亮了這個並不寬敞,卻堆滿了各種修車工具和零件的空間。
而在那堆亂七八糟的零件下麵,是一條通往地下的隱蔽通道。
賀雲屹並冇有急著下去。
他靠在那輛還在散發著滾燙熱浪的重型機車旁,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身原本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裝,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堆濕透的破布,混雜著泥水、油汙和已經乾涸的血跡,緊緊地貼在身上,顯得狼狽不堪。
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他從那個一直貼身保護的防水袋裡,取出了那個黑色的金屬盒子。
這是他們拚了命、在那座即將爆炸的鐘樓頂層搶回來的東西。
是無數戰士用生命守護的秘密。
也是這次S級任務的終極目標。
“阿荊,把燈光調亮。”
賀雲屹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是長時間緊繃神經後突然放鬆下來的疲憊。
蕭荊點了點頭,她走到牆邊,按下了一個隱蔽的開關。
一道強光束從頭頂打下,聚焦在賀雲屹手中的盒子上。
蕭荊此時的狀態並不比賀雲屹好多少。那身黑色的作戰服雖然防水,但早已被雨水順著領口灌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卻充滿爆發力的身軀。
她的頭髮淩亂地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蒼白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彙聚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她的手臂上,有一道被防爆玻璃劃開的長長傷口,雖然已經不再流血,但在雨水的浸泡下,傷口邊緣有些發白,看起來觸目驚心。
但她冇有在意,那雙明亮的眸子,緊緊地盯著賀雲屹的手。
“哢噠。”
賀雲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盒子上的指紋鎖(這需要特定的破解程式,而‘紅皇後’早已在雲端搞定了一切)。
盒蓋彈開。
裡麵靜靜地躺著一枚黑色的微縮膠捲,膠捲的側麵,印著一排極小的、紅色的絕密編號。
賀雲屹迅速從一旁的工作台上拿過一個便攜式顯影儀,將膠捲的一頭小心翼翼地塞了進去。
螢幕亮起。
一張張複雜的軍事海圖、雷達佈防參數、以及南部海域的暗礁水文數據,清晰地出現在了小小的顯示屏上。
每一個數據,都與“龍巢”資料庫裡的原始備份完全吻合!
冇有被調包。
冇有被損壞。
這就是原件!
“呼……”
賀雲屹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肩膀微微塌了下來。
“是真的。”
他抬起頭,看向蕭荊,那雙佈滿血絲的黑眸裡,露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卻又疲憊至極的笑容。
“任務……完成了。”
簡單的五個字。
卻像是一道赦免令,讓一直緊繃在兩人神經上的那根弦,終於徹底地鬆弛了下來。
腎上腺素在這一刻開始急速消退。
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和傷口處遲來的、鑽心的疼痛。
蕭荊並冇有歡呼。
她隻是緩緩地靠在冰冷的水泥牆上,身體順著牆壁慢慢滑落,最後毫無形象地坐在了地上。
她累了。
真的很累。
這場從西北雪山到南方海城,從叢林伏擊到城市飆車的連軸轉,即便是鐵打的人,也會感到透支。
“結束了……”
她喃喃自語,看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光,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就在這時。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一雙滿是泥濘的皮鞋,停在了她的麵前。
蕭荊下意識地抬起頭。
還冇等她看清眼前的人影,一股巨大的力量便猛地襲來!
賀雲屹並冇有拉她起來。
而是直接單膝跪地,伸出那雙還有些顫抖的大手,一把將她從地上撈了起來,然後——
狠狠地,按進了自己的懷裡!
“唔……”
蕭荊的臉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上,鼻尖瞬間被那股濃烈的、混合著雨水、汗水、硝煙甚至還有一絲血腥味的雄性氣息所包圍。
這個擁抱,來得太突然,太猛烈,也太緊了。
緊得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緊得彷彿要將她的骨頭都揉進他的身體裡。
這不是戰友之間那種禮節性的慶祝擁抱。
也不是上級對下級的鼓勵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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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男人,在經曆了生離死彆、在從地獄的邊緣爬回來之後,對失而複得的愛人,最本能、最狂熱、也最無法剋製的擁抱!
“賀……賀雲屹?”
蕭荊有些不適應地掙紮了一下,但她的手剛觸碰到他的後背,就摸到了一片濕滑和僵硬的肌肉。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平日裡如山嶽般沉穩的男人,此刻正在微微地顫抖。
那不是因為寒冷。
也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後怕。
“彆動。”
賀雲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他就那樣把頭深深地埋在蕭荊那濕漉漉的頸窩裡,貪婪地呼吸著屬於她的氣息。
“讓我……抱一會兒。”
“就一會兒。”
在那座鐘樓爆炸的一瞬間。
在那輛機車飛躍斷橋的一瞬間。
在無數次子彈擦著頭皮飛過的一瞬間。
他的腦海裡,冇有國家,冇有任務,甚至冇有生死。
隻有懷裡這個女人的臉。
他怕。
他真的怕。
他怕自己那一槍冇打中油箱。
他怕那根鋼索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
他怕自己哪怕隻有一個微小的失誤,就會讓眼前這個好不容易纔來到他生命中的女孩,再次消失在無儘的黑暗裡。
這種恐懼,比麵對千軍萬馬還要讓他感到窒息。
直到這一刻。
直到在這間安全屋裡,真真切切地抱住了這具溫熱的、還在跳動的身體。
他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才終於重重地落回了肚子裡。
活著。
我們都還活著。
這就夠了。
蕭荊停止了掙紮。
她靜靜地任由他抱著,感受著從他胸膛裡傳來的、那劇烈而有力的心跳聲。
“咚、咚、咚……”
那心跳聲,和窗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竟然出奇地和諧,出奇地……讓人安心。
她緩緩地抬起手。
原本僵硬的手指,在猶豫了片刻後,終於輕輕地、溫柔地,落在了賀雲屹那寬闊卻有些顫抖的背上。
然後,慢慢地收緊,回抱住了他。
在這間充滿了機油味和塵土味的廢棄修車鋪裡。
在這場驚心動魄的S級任務結束後的雨夜裡。
兩個渾身濕透、滿身傷痕的人,就這樣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冇有言語。
冇有激情。
有的,隻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兩顆孤獨靈魂在這個殘酷世界裡,終於找到了彼此依靠的、那種深入骨髓的溫存。
良久。
賀雲屹才緩緩地鬆開了一些手臂的力度,但他依然冇有放開她。
他低下頭,兩人的額頭相抵。
呼吸交纏。
他看著蕭荊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此刻冇有了殺氣,冇有了冷漠,隻剩下一片被雨水沖刷後的清澈,倒映著他自己那張狼狽卻深情的臉。
“阿荊。”
他輕聲喚著她的名字,聲音溫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我們……回家吧。”
蕭荊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極淡、卻極其真實的弧度。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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