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綠色的軍用吉普車在沉默中穿行,碾過鋪著碎石的訓練場,經過一排排整齊的營房。沿途的崗哨層層遞進,每一道關卡的衛兵都神情肅穆,敬禮的動作一絲不苟。最終,車輛穩穩地停在了西北軍區那棟最神秘、也最令人生畏的紅磚辦公樓前。
這裡,是整個廣袤西北防線的“大腦”,是權力的絕對中心。樓體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紅色,彷彿沉澱了數十年的風霜與鐵血,安靜地矗立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賀雲屹率先推開車門,軍靴踏在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冇有片刻停留,立刻轉身,繞到另一側,伸手去扶蕭荊。儘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少女的身體裡蘊藏著何等恐怖的力量,她的傷勢也早已冇有大礙,但在賀雲屹的潛意識裡,她依舊是那個需要被時刻嗬護的“瓷娃娃”。這份矛盾的心情,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蕭荊冇有拒絕,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藉著他的力道下了車。她抬頭,平靜地看了一眼麵前這棟肅穆的建築,那雙冰冷得不起波瀾的眸子裡,冇有任何敬畏、緊張或者好奇的情緒波動,隻有一如既往的平靜與淡漠,彷彿眼前的不是軍區司令部,而隻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走吧。”賀雲屹壓低了聲音,話語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彆怕,有我在。”
蕭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眸似乎能洞穿人心。她的嘴角幾不可見地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怕?
在她的字典裡,這個字連同許多其他的情感,早就隨著那個崩壞的世界一同被埋葬了。
兩人並肩而行,踏上花崗岩台階,穿過長長的、鋪著紅地毯的走廊。走廊兩側,光亮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幅英雄人物的黑白照片,他們的目光堅毅,彷彿在無聲地注視著後來者。
每隔五步,便是一名荷槍實彈的警衛,他們腰桿筆直,目不斜視,如同青銅澆鑄的雕塑般肅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著陳年木料、皮革與淡淡硝煙味的特殊氣息,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四麵八方湧來,彷彿要將人的骨頭都壓得咯吱作響。
在走廊儘頭那扇厚重的紅木門前,賀雲屹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口,隨即猛地吸了一口氣,身體站得筆直,抬手敬禮,聲音洪亮如鐘:“報告!”
“進。”
門裡傳來一聲蒼老卻渾厚有力的迴應,僅僅一個字,便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賀雲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這是蕭荊和賀雲屹,第一次以“功臣”的身份,並肩踏入這個代表著西北軍區最高權力中心的辦公室。
然而,迎接他們的,既不是想象中的鮮花與嘉獎,也不是長輩對晚輩的慈祥慰問。
有的隻是一場堪稱“三堂會審”般的嚴厲審視。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賀振邦一身筆挺的戎裝,肩上將星閃耀,端然而坐。他那張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的臉上,此刻冇有任何屬於“爺爺”的溫情,隻有屬於“司令員”的絕對威嚴。
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在兩人進門的瞬間,便如同兩道高強度的探照燈,死死地鎖定在他們的身上。那種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恐怖氣場,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足以讓任何心理素質不過硬的人,當場控製不住地雙腿發軟。
“坐。”
賀振邦指了指辦公桌前那兩把冰冷的木質靠背椅,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喜怒。
賀雲屹和蕭荊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牆壁上那麵古樸的掛鐘,在發出“嘀嗒、嘀嗒”的單調聲響,彷彿在為某種審判的來臨進行著冷酷的倒計時。
“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立了大功?”
良久,賀振邦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地敲擊在兩人的心頭。
賀雲屹目視前方,胸膛一挺,大聲回答:“報告首長!保家衛國,是軍人的天職!我們隻是做了我們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
賀振邦冷哼一聲,那是從鼻腔裡發出的、極具壓迫感的悶響,讓空氣都為之震動。“帶著二十幾個人,在通訊全斷、外無援兵的絕境下,去跟一幫武裝精良的國際雇傭兵硬碰硬?這就是你所謂的‘該做的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怒其不爭的嚴厲。
“賀雲屹!你知不知道,隻要你們的計劃有一個環節出錯!隻要那個丫頭……”他的目光猛地轉向一直沉默的蕭荊,眼神變得刀鋒般銳利,“……隻要她的‘斬首’行動慢了一秒!你們所有人,現在就已經變成了烈士陵園裡一排冰冷的墓碑!”
賀雲屹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因為他知道,爺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那確實是一場在刀尖上狂舞的豪賭,贏了是英雄,輸了就是萬劫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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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今天叫你們來,不是為了聽你們做檢討的。”
賀振邦的話鋒突然一轉,辦公室裡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
他緩緩地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了一個用火漆密封的牛皮紙檔案袋。
“啪”的一聲悶響。
檔案袋被他重重地扔在了兩人麵前的桌子上。
“打開看看。”
賀雲屹疑惑地看了爺爺一眼,伸手拿起尚帶著一絲涼意的檔案袋,撕開了那道紅色的封條。蕭荊的目光也隨之落了過去。
裡麵是幾張高清晰度的照片,以及一份列印著鮮紅“絕密”字樣的情報分析報告。
照片上,是他們在“鬼見愁”峽穀中擊斃的那幾個外籍雇傭兵的屍體特寫,傷口、紋身、裝備細節都清晰可見。另一部分照片則是對他們使用的武器裝備的詳細參數分析。
而那份報告的標題,赫然寫著幾個觸目驚心的紅色大字——
【關於代號“響尾蛇”雇傭兵團夥及其背後“阿爾戈斯”組織的初步調查報告】
“響尾蛇?”賀雲屹皺起眉頭,這個名字他依稀有所耳聞,但後麵那個“阿爾戈斯”,對他來說卻是一個從未接觸過的名詞。
“你們這次麵對的,根本就不是什麼普通的走私販。”
賀振邦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軍事地圖前。他背對著兩人,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低沉與凝重。
“‘響尾蛇’,是常年活躍在東南亞及中東地區一支臭名昭著的頂級雇傭兵小隊。他們裝備精良,心狠手辣,而且從不接一般的活。”
“能驅使這樣一群惡狼不遠萬裡,潛入我國境內執行任務的,隻有一個存在。”
老將軍猛地轉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眸子中迸射出駭人的精光,彷彿要刺穿空氣。
“——‘阿爾戈斯’!”
“這是一個極其龐大、觸角遍佈全球的跨國情報與軍火走私集團。在古希臘神話中,‘阿爾戈斯’是一個長著一百隻眼睛的巨人,寓意著無所不知,無處不在。”
“他們不僅僅販賣軍火,更販賣情報,販賣戰爭,甚至在暗中操控某些小國的政權更迭!”
賀振邦的聲音在寬敞的辦公室裡迴盪,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這次的杏花村事件,表麵上看是一起有預謀的軍火走私案。但實際上,這隻不過是‘阿爾戈斯’對我們華夏西北邊防的一次——試探性攻擊!”
“他們想知道,我們的反應速度有多快。他們想知道,我們的特種作戰能力有多強。他們更想知道……”
賀振邦頓了頓,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賀雲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這一代年輕的軍官,到底是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賀雲屹感覺自己的大腦嗡的一聲。原本以為隻是一場凶險的邊境區域性衝突,一場針對亡命之徒的剿匪行動。卻萬萬冇想到,這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驚天的國際背景和深不可測的巨大陰謀!
一直沉默的蕭荊,靜靜地聽著這一切。當“阿爾戈斯”這個名字出現時,她那雙始終冰冷的眸子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真正感興趣的光芒。
阿爾戈斯……百眼巨人……
這聽起來,似乎比那些隻會憑藉本能無腦衝鋒的喪屍,要有意思多了。
在末世,她對抗的是扭曲的變異生物和崩壞的自然環境。而在這裡,在這個看似和平的年代,她似乎找到了一個新的,足以讓她那顆沉寂已久的戰鬥之心再次沸騰的……對手。
“現在,告訴我。”
賀振邦重新坐回那張象征著權力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擺出了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態。
他的目光在賀雲屹和蕭荊的臉上來回掃視,最後,意味深長地停留在了一直沉默不語、卻氣場絲毫不弱的蕭荊身上。
“關於那晚的戰鬥,關於敵人的行動模式,甚至關於你們在這個過程中察覺到的任何一絲不對勁的地方……”
“你們,到底還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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