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某戶人家。
周大娘盤著腿,手裡抓著一把炒糊的黃豆,唾沫橫飛。
幾個村婦圍坐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們是沒瞧見!”周大娘把一顆黃豆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豐子那彈弓,嗖的一下,天上飛的家雀直接掉下來!那準頭,神了!我親眼瞅見他麻袋裡裝著好幾隻沙半雞,還有一隻這麼大的石雞!”
周大娘拿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圈。
村婦嚥了口唾沫:“真假啊?他以前不就是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嗎?連個耗子都逮不住。”
“啥二流子!人家那是真人不露相!”周大娘一拍大腿,“我跟你們說個更邪乎的。李德懷家那老大李誌才,前幾天不是去豐子院裡鬧騰嗎?換了別人,早把他腿打折了。你們猜怎麼著?”
村婦湊近了點:“咋著?豐子把他閹了?”
“扯犢子!”
“啊?兩個男的......”
“不是!”周大娘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豐子不但沒打他,還給他指了條明路!”
“啥明路?”
“後山挖桔梗!”周大娘一拍炕蓆,“聽說李誌才真挖著了......”
幾個村婦麵麵相覷,滿臉不可思議。
“豐子能有這好心?他前幾天還把李德懷老兩口的炕給澆了呢!”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周大娘撇撇嘴,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樣,“豐子這叫恩怨分明。你惹他,他往死裡整你。你聽他的話,他手指頭縫裡漏點東西,就夠你活命的。這叫啥?這叫有大本事!”
“......”
............
與此同時,李德懷家。
木門被猛地推開,夾著一股子冷風。
李誌才哆哆嗦嗦地走進來,棉襖上全是泥巴和凍結實的雪塊,兩隻手凍得像紫蘿蔔,裂開了好幾道血口子。
王桂花正蹲在竈坑前熬樹皮湯,回頭一看,氣不打一處來。
“你個死爹哭媽的玩意!這幾天天天往後山跑,柴火也不撿,你想餓死全家啊?”
李誌才沒吭聲,走到堂屋的木桌前,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灰布袋子。
砰!
袋子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爹,娘,你們看這是啥?”李誌才喘著粗氣,聲音嘶啞。
李德懷從東屋走出來,披著件破棉襖,狐疑地看了大兒子一眼,伸手解開布袋子上的麻繩。
袋口一開,黃澄澄的粉末露了出來。
李德懷手一抖,差點把袋子碰翻。
“苞米麪?!”
王桂花嗷的一嗓子撲了過來,雙手死死抱住布袋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的老天爺!真是苞米麪!這得有三斤多了吧!”王桂花激動得渾身直哆嗦,眼淚都快下來了。
李誌明也從屋裡竄出來,盯著桌上的糧食:“哥,你搶劫去了?”
“搶個屁!”李誌才一屁股坐下,“豐哥指的路!後山那片亂石坡底下,真他孃的有桔梗!我刨了兩天,手都快廢了才挖了點。昨晚連夜去鎮上黑市換的,足足三斤半苞米麪!”
屋裡瞬間安靜了。
隻剩下王桂花粗重的喘息聲。
三斤半苞米麪,省著點吃,摻點樹皮草根,夠全家對付十天了。
在這大雪封山、家家戶戶斷頓的節骨眼上,這就是救命的活菩薩!
“那陳豐......他能有這好心?”王桂花摸著苞米麪,還是不敢相信。
李誌才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娘,豐哥說了,分他三成。這三斤半裡頭,有一斤得給他送去。”
王桂花一聽,臉頓時拉了下來,一把將布袋子摟進懷裡。
“憑啥!你辛辛苦苦挖的,手都凍爛了,憑啥給他一斤半!他上下嘴唇一碰就想拿走這麼多?沒門!”
“閉嘴!”
李德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破碗直晃蕩。
他死盯著大兒子:“他真這麼說的?”
李誌才點頭:“我能不答應嗎?我可不想再吃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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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懷倒吸一口涼氣。
他突然全明白了。
陳豐這哪是發善心,這是在立規矩!
先把你打服,打怕,然後再給你指條活路。
你按他的規矩辦,大家都有飯吃。
你要是敢壞規矩,他能讓你死得連渣都不剩。
這手段,比屯子裡那些活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還毒辣!
李德懷咬了咬牙,一把從王桂花懷裡把布袋子拽過來。
“給!別說一斤,給他一斤半!”
王桂花急得直拍大腿:“當家的,你瘋了!那可是一斤半糧食啊!”
“你懂個屁!”李德懷指著王桂花的鼻子罵,“這年頭,誰能弄來糧食,誰就是祖宗!陳豐連這種換命的道道都能隨手賞給咱們,他手裡指不定捏著多少好東西!巴結上他,咱們全家才能活!”
李誌明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爹,咱至於嗎?前幾天他剛逼著我哥吃......”
“你給我閉嘴!”李德懷一巴掌呼在小兒子後腦勺上,“麵子能當飯吃?能當命活?從今天起,你們誰要是再敢去惹陳豐,老子先打斷他的腿!”
李德懷轉頭看向李誌才,語氣放緩了些。
“誌才,你拿個一斤半苞米麪親自送去。態度放低點,別擺你那臭架子。以後見著豐子,得客氣點!”
李誌纔看著自己凍爛的雙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豐哥沒有騙我。
爹孃好像......還沒發現鹽沒了三兩。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弟弟,心想要是被發現了,打死不承認。
到時候......怪弟弟去吧!
“那我先把糧食送過去了。”李誌纔拿著一斤半糧食送過去。
............
沒過半天,李誌才給陳豐送苞米麪的事,又在屯子裡傳開了。
這一下,靠山屯徹底炸了鍋。
村民們看陳豐院子的方向,眼神全變了。
以前是怕,覺得他是個不要命的活閻王,誰惹誰倒黴。
現在是敬,還帶著點眼熱。
活閻王變成了活財神。
誰都想湊上去沾點葷腥,討條活路。
但又忌憚他那股子狠勁,沒人敢當出頭鳥。
............
大隊長趙福亮家。
趙福亮盤腿坐在炕頭,手裡捏著個旱煙袋,吧嗒吧嗒地抽著。
王海燕坐在炕沿邊,手裡拿著錐子納鞋底,嘴裡嘟嘟囔囔。
“你聽聽外頭傳的!李德懷家那大傻子,都能跟著陳豐吃上苞米麪了。你可是大隊長!咱家這幾天連頓乾的都沒吃上,有華餓得直叫喚。”
趙福亮磕了磕煙袋鍋子,沒好氣地說:“你懂個屁。陳豐那小子邪性得很,我拿大隊長的身份壓不住他。前幾天分房子的事你忘了?他敢當著全屯人的麵頂撞我!”
王海燕湊近了點,壓低聲音:“壓不住就合夥啊!你忘了咱家炕洞裡藏著啥了?”
趙福亮手一頓,擡眼看著老婆。
王海燕繼續拱火:“那把老洋炮,放著也是生鏽。你打不準,連個兔子毛都摸不著。可陳豐彈弓都那麼神,要是用槍,還不得百發百中?”
這些都是她從周大娘那裡聽來的,聽了好多周大孃的點火。
趙福亮沒吭聲,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把槍借他,打著野豬黑瞎子,咱家分一半肉,不比在這乾熬著強?”王海燕推了他一把,“你可是大隊長,借槍給他那是擡舉他,他還能不樂意?”
趙福亮琢磨了半天。
是這個理。
陳豐再橫,手裡也隻有一把破弓和一個彈弓。
打點野雞兔子還行,真碰上大件的獵物,根本沒戲。
要是有了槍,那可就不一樣了。
趙福亮把煙袋往炕蓆上一扔,翻身下地,披上那件破棉襖。
“晚點,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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