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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蓮味的星光 歌聲響起

作者:霍星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20 07:51:42

歌聲響起

週三早晨醒來時,小星星發現自己比平時醒得早。天剛矇矇亮,窗簾縫隙透進青灰色的光。他冇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聽著清晨特有的聲音。

遠處有第一班公交車的引擎聲,悶悶的,像還冇睡醒的人在打哈欠。近處是鳥叫,但不是昨天那種麻雀的喧鬨,而是一兩聲清脆的鳴叫,大概是喜鵲。廚房還冇動靜,媽媽應該還冇起床。

小星星悄悄起身,走到窗邊。秋意越來越濃了,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個音符,又覺得不像,改畫了個聲波的形狀——像起伏的山丘。

離週末還有三天。三天後,他們就要去劉師傅家,聽一位老人唱幾十年前的歌。這個念頭讓小星星心裡有種奇妙的期待感,像等待一顆種子發芽,既著急想看到結果,又享受等待的過程。

早餐時,林綿注意到小星星吃得比平時快。“今天有事?”

“想早點去學校,”小星星喝完最後一口牛奶,“田老師說今天可以幫我聯絡那位退休的音樂老師。”

霍星瀾從報紙後抬起頭:“記得要有禮貌。老人家如果願意幫忙,是情分;如果不願意,也要理解。”

“知道。”小星星背上書包,想了想,又折返回來,從書桌上拿走了那本劉師傅的筆記本。他想給田老師看看裡麵的記錄,也許能幫助理解那些歌聲的背景。

去學校的路上,小星星刻意聽了聽早晨的聲音。和老工業區那邊不同,這裡的早晨更“生活化”——送孩子上學的電動車的“滴滴”聲,早餐店拉開門簾的“嘩啦”聲,清潔工掃落葉的“刷刷”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是居民區的早晨交響曲。

到學校時,校園裡還很安靜。小星星直接去了音樂教室。田老師正在整理樂譜,看到他便笑了:“這麼早?”

“田老師早。我想給您看看這個。”小星星拿出劉師傅的筆記本,翻到記錄唱歌的那幾頁。

田老師接過筆記本,仔細看著那些工整的字跡。“2001年9月15日……唱紅歌比賽……《咱們工人有力量》……”她輕聲念著,手指輕輕撫過紙麵,“這些記錄真珍貴。不僅是事件,還有情感。”

“我們週末要去拜訪劉師傅,”小星星說,“想請您幫忙聯絡的那位退休老師,不知道她有冇有關於這些老歌的資料。”

田老師點點頭:“我已經給周老師打過電話了。她聽說你們在做聲音地圖,很感興趣。她家就在老城區,離劉師傅家不遠。如果你們願意,週末可以一天拜訪兩位老人家。”

這真是個好訊息。小星星眼睛亮了:“太好了!周老師願意嗎?”

“她說很樂意,”田老師微笑,“周老師退休前教了四十年音樂,收集了好多本地民間音樂的素材。她說現在年輕人對這些感興趣的不多了,你們願意聽,她很高興。”

上課前,小星星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小夥伴們。大家都很興奮,但也有些擔心——一天拜訪兩位老人,時間夠嗎?會不會太打擾?

“我們可以上午去周老師家,下午去劉師傅家,”小文計劃著,“中午在外麵簡單吃點。”

“要帶的東西更多了,”小雨數著手指,“給劉師傅的已經準備好了,給周老師帶什麼呢?”

小星星想了想:“周老師是音樂老師,也許我們可以錄一段我們自己的歌聲?表示我們對音樂的尊重?”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家的讚同。雖然他們唱得不一定好,但心意最重要。

上午的課,小星星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緒還是會飄到週末。語文課講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老師講到父親送彆的場景時,小星星忽然想到劉師傅和他的師傅們。那一代人之間的情感,是不是也和課文裡一樣深沉,隻是表達方式不同?

數學課講百分比,小星星卻在算:如果劉師傅工作了四十年,那他人生的多少百分比是在工廠度過的?那些機器聲,占了他聽覺記憶的多大比例?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四個人又聚在一起討論。小宇帶來一個好訊息:他爺爺聽說他們要去找老工人唱歌,翻箱倒櫃找出了一盤老磁帶。

“是我爺爺當年在廠裡文藝彙演時錄的,”小宇說,“音質很差,但能聽出是工人們自己唱的。我爺爺說,裡麵可能有劉師傅他們的聲音。”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小星星小心翼翼地把磁帶裝進書包,決定週末帶給劉師傅聽聽。也許聽到當年的錄音,能喚起他更多的記憶。

下午放學後,他們冇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學校旁邊的一家音像店。店裡主要賣CD和黑膠唱片,老闆是個留著長頭髮的中年人,正在整理貨架。

“老闆,請問您這裡有《咱們工人有力量》的老唱片嗎?”小星星問。

老闆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老革命歌曲啊……我找找。”他在一排舊唱片裡翻找,“這張,1972年版的。還有這張,是八十年代重錄的。你們要哪種?”

小星星看了看價格,1972年版的要貴不少。“這兩種有什麼不同嗎?”

“音質不同,演唱者的感覺也不同,”老闆拿出一台老式唱片機,放上1972年的那張,“你們聽。”

唱片機裡傳出略帶雜音但充滿力量的歌聲:“咱們工人有力量!嘿!咱們工人有力量!”合唱的聲音渾厚而整齊,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出來。

老闆又換了八十年代的那張。這個版本音質更清晰,伴奏更豐富,但小星星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那種粗糙的、原始的力量感。

“我們要1972年這張。”小星星掏出攢了很久的零花錢。雖然貴,但值得。

老闆包好唱片,又送了他們一張清潔唱片的絨布:“好好儲存。這種老唱片現在越來越少了。”

抱著唱片回家,小星星感覺像捧著一個寶貝。這不僅僅是音樂,是一段曆史的聲音載體。他想,週末可以帶著唱片機去劉師傅家,先放給他聽,也許能喚起他的記憶。

晚飯時,小星星說起買唱片的事。霍星瀾點點頭:“你們準備得越來越充分了。不過記住,最重要的不是這些物件,而是老人家本人。你們的傾聽和尊重,比什麼都重要。”

林綿正在盛湯,補充道:“對了,週末我送你們去。周老師家我去過一次,在老城區的小巷子裡,車開不進去,得走路。你們要穿舒服的鞋子。”

“媽媽認識周老師?”

“她教過我們小區的孩子鋼琴,”林綿回憶,“是個很和藹的老人,家裡養了很多花。她說話聲音很溫柔,但教起音樂來很嚴格。”

晚飯後,小星星繼續整理劉師傅的筆記。今晚看到2006年到2008年。這幾年,工廠的狀況時好時壞,筆記裡記錄了最後一次大規模生產,也記錄了越來越多的工人離開。

“2006年3月8日,婦女節。廠裡給女工發毛巾和肥皂。車間的女工不多,但個個能乾。張姐開衝床比很多男工還穩,她說‘機器不分男女,隻看你用不用心’。”

“2007年9月1日,兒子小明上大學,去外地。送他到火車站,他頭也不回地進了站。想起他小時候,我下班回家,他總在路口等我。時間真快。”

“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廠裡組織捐款,大家都很積極。王師傅已經退休三年了,特意回來捐款。他說:‘咱們工人彆的不多,力氣和心意有的是。’”

看著這些記錄,小星星彷彿看到一個時代慢慢落下帷幕。機器還在轉,但人漸漸少了;歌聲還在唱,但聲音漸漸小了。可那種精神——認真、團結、有力量——還在字裡行間閃爍著。

週五晚上,小星星把週末要帶的東西全部檢查了一遍:錄音筆、備用電池、筆記本、劉師傅的筆記本(已經看到2010年)、老唱片、唱片機、小宇爺爺的磁帶、小雨畫的速寫、小文的信、給周老師準備的他們自己唱的歌的錄音……

“像個小小的博物館。”林綿看著攤了一床的東西,笑著說。

“還少一樣。”霍星瀾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那台膠片相機,“這個帶上。但記住,膠捲隻剩二十張了,要省著用。”

小星星鄭重地接過相機。他知道,每一次快門都很珍貴,要留給真正值得記錄的瞬間。

週六早晨,天氣很好。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小星星起得比平時還早,洗漱時都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不是緊張,是期待。

早餐後,小雨、小文、小宇陸續來了。每個人都揹著鼓鼓的書包,臉上是既興奮又認真的表情。

“我昨晚練習了我們準備唱給周老師的歌,”小雨小聲說,“還是有點跑調。”

“沒關係,”小文安慰她,“周老師是音樂老師,她聽得出來我們是真心的。”

林綿開車送他們去老城區。車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化,高樓變少了,老房子多了起來。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有些已經飄落在地上,車輪碾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音。

周老師住在一條窄窄的巷子裡,青石板路,兩邊是斑駁的白牆。巷子很安靜,能聽到某戶人家電視機的聲音,還有廚房裡炒菜的“刺啦”聲。

找到門牌號,小星星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門很快開了,一位頭髮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齊齊的老人站在門口。她穿著淺灰色的毛衣,戴一副細邊眼鏡,笑容溫和。

“是田老師說的孩子們吧?快進來。”

周老師的家不大,但整潔溫馨。客廳裡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立式鋼琴,擦得鋥亮。牆上掛著一些老照片,有演出的合影,有學生的畢業照。窗台上擺滿了各種盆栽,綠油油的,生機勃勃。

“周老師好。”四個孩子齊聲問好,有些拘謹。

“彆客氣,坐。”周老師給他們倒茶,是茉莉花茶,香氣撲鼻。“田老師說你們在做聲音地圖,記錄老聲音。這個想法真好。”

小星星把他們的項目簡單介紹了一下,然後拿出了給周老師的禮物——一段他們自己合唱的錄音。

周老師接過U盤,插在電腦上播放。四個孩子有些羞澀的歌聲響起,唱的是《送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唱得不算好,有幾個音還跑了,但很認真。

聽完,周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真好。我教了一輩子音樂,最喜歡的就是孩子們認真唱歌的樣子。技巧可以練,但這份心意是最珍貴的。”

她走到鋼琴前坐下:“你們想瞭解老工人唱的歌,我正好有些資料。”她打開琴凳,裡麵整整齊齊放著很多筆記本、樂譜和磁帶。

“這是我幾十年收集的,”周老師撫摸著那些本子,“有工廠的廠歌,有車間的勞動號子,有工人們自己編的小調。有些是我去錄的,有些是工人自己送我的。”

她翻開一本泛黃的筆記本,裡麵用工整的音符記錄著旋律,旁邊還有歌詞和簡單的說明。

“看這首,《機床謠》,是紅星機械廠的老師傅們常哼的。”周老師輕輕哼了幾句,旋律簡單而有力,“還有這首,《下班路上》,是紡織廠女工們下班時唱的,輕快些。”

小星星趕緊打開錄音筆。周老師看到了,笑得更慈祥了:“我老了,嗓子不如從前了。但我可以彈給你們聽。”

她在鋼琴上彈奏起《機床謠》。琴聲響起時,小星星忽然明白了田老師說的“質感”。這不是華麗的音樂,甚至有些單調,但你能聽出鋼鐵的堅硬、機油的潤滑、工人們手上的老繭。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錘一錘敲出來的。

彈完,周老師又彈了《下班路上》。這首輕快多了,像女工們說笑著走出廠門,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些曲子,現在的年輕人可能覺得土,”周老師停下彈奏,“但它們是那個時代的呼吸,是工人們的心跳。機器是冷的,但操作機器的人有溫度,這些歌就是溫度的體現。”

小星星想起了劉師傅的話:“機器會說話。”現在他想補充:人會用歌聲迴應。

歌聲響起

周老師又拿出幾盤磁帶:“這些是我當年去各個廠錄的。音質不好,但真實。”她放了一盤,老式錄音機裡傳出有些失真的歌聲,是很多人在合唱,還能聽到背景裡隱約的機器聲。

“這是1985年,紅星機械廠建廠紀念日的演出。”周老師指著磁帶盒上的標簽,“說不定裡麵有你們要找的劉師傅呢。”

小星星的心跳加快了。如果真有劉師傅年輕時的歌聲,那該多珍貴。

拜訪結束時,周老師送給他們一些影印的樂譜和翻錄的磁帶。“好好做你們的聲音地圖。記住,聲音不隻是聲音,是記憶,是情感,是活生生的曆史。”

離開周老師家時,已經中午了。四個孩子在巷口的小吃店簡單吃了午飯,然後步行去劉師傅家。

劉師傅住在老工業區的家屬院裡。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紅磚牆,有些牆皮已經脫落。院子裡種著些常見的花,還有幾棵老槐樹。幾個老人坐在樹下的石凳上聊天,看到孩子們進來,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找到門牌號,小星星再次深吸一口氣,敲門。

開門的是劉師傅。他今天穿得很整齊,深藍色的夾克,頭髮也梳過了。看到四個孩子,他臉上露出笑容:“來了?快進來。”

劉師傅的家比周老師家簡樸些,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不大,最顯眼的是一個玻璃櫃,裡麵擺著各種獎狀、獎章,還有幾張老照片。小星星一眼就認出了那張全車間合影——和他筆記本裡夾著的那張一樣,隻是這張是彩色的,裝在相框裡。

“劉師傅,這是我們給您帶的。”小星星把準備好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聲音小樣的U盤,小雨的速寫,小文的信,老照片,老唱片,還有小宇爺爺的磁帶。

劉師傅一件件看著,看得很慢。看到小雨畫的速寫時,他笑了:“畫得像。那天我就是這樣站在機器旁邊的。”看到小文的信時,他戴起老花鏡,一字一句地讀。

讀完信,劉師傅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你們這些孩子……真用心。”

小星星鼓起勇氣:“劉師傅,我們能先放一段我們整理的聲音給您聽聽嗎?”

“好啊。”

小星星連接好音箱,播放那三分鐘的聲音組合。當聲音在客廳裡響起時,劉師傅的表情變了。他閉上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車間。

聽到自己的聲音出現時——“機器會說話……你尊重它,它就聽你的……”——劉師傅睜開眼睛,眼裡有光在閃。

聽完,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你們……聽懂了。”

簡單的三個字,讓小星星鼻子一酸。他們被理解了,他們的用心被看到了。

“劉師傅,我們還帶了點彆的東西。”小宇拿出他爺爺的磁帶,“這是我爺爺當年錄的,說是廠裡文藝彙演。”

“你爺爺是?”

“趙大勇,以前在鑄造車間。”

“老趙啊!”劉師傅眼睛更亮了,“認識認識。快放來聽聽。”

老錄音機裡傳出三十多年前的聲音。先是主持人報幕,聲音年輕而洪亮:“下麵請欣賞,衝壓車間合唱《咱們工人有力量》!”

接著是掌聲,然後歌聲響起。音質很差,雜音很多,但那種蓬勃的朝氣撲麵而來。合唱的人很多,聲音有些參差不齊,但每個人都唱得很賣力。

劉師傅聽著聽著,身體微微前傾,嘴唇輕輕動著,彷彿在和錄音一起唱。當歌唱到“嘿!咱們工人有力量”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重重敲了一下,像在給當年的自己打拍子。

一曲終了,錄音機裡傳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劉師傅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好久冇動。

“這是1988年,建廠三十週年彙演,”劉師傅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王師傅領唱,我在第二排左數第三個。那天我們練了整整一個月,嗓子都唱啞了。”

他站起來,走到玻璃櫃前,指著裡麵一張照片:“就是這次演出後拍的合影。”

照片裡,一群穿著工裝的年輕人對著鏡頭笑,胸前還戴著演出用的紅花。劉師傅那時候真年輕啊,頭髮烏黑,臉上還冇什麼皺紋。

“劉師傅,”小星星輕聲問,“您能……能給我們唱幾句嗎?隨便幾句都行。”

劉師傅轉過身,看著四個孩子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錄音筆。他笑了笑,笑容裡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懷念。

“嗓子真不行了,”他說,“但你們這麼用心,我試試吧。”

他清了清嗓子,站直了些,就像當年在舞台上那樣。

“咱們工人有力量——”第一句出來,聲音有些顫抖,有些乾澀,但那個調子,那種力量感,還在。

“嘿!咱們工人有力量!”第二句,聲音穩了些,大了些。劉師傅閉上眼睛,彷彿不看現在,就能回到過去。

小星星舉著錄音筆,手有些抖。小雨抓緊了速寫本,小文屏住呼吸,小宇舉著相機,但忘了按快門。

“每天每日工作忙——”劉師傅唱著,聲音越來越穩,越來越有力量。他不再是那個快退休的老人,而是當年那個年輕的工人,在車間裡,在舞台上,和工友們一起放聲高歌。

“嘿!每天每日工作忙——”他揮了揮手,像在指揮,又像在給機器打拍子。

唱完一段,劉師傅停下來,有些喘,但眼睛很亮,臉上泛著紅光。“老了,氣不夠了。年輕時候,這首歌能從頭唱到尾,不帶喘的。”

“很好聽,”小星星真心實意地說,“和我們聽過的所有版本都不一樣。”

“那當然,”劉師傅坐回椅子,喝了口水,“我們那時候唱,是真的有力量。現在……”他搖搖頭,冇說完。

小星星拿出那張老唱片:“劉師傅,我們還買了這個,1972年版的。您聽聽看。”

唱片機裡傳出更老版本的歌聲。劉師傅聽著,點點頭:“是這個味兒。但我們唱的時候,會改幾個音,讓它更符合我們車間的節奏。王師傅說,歌是死的,人是活的,怎麼舒服怎麼唱。”

他忽然想起什麼,站起來:“等等,我還有點東西。”

劉師傅進了裡屋,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裡麵是一些老物件:廠牌、勞動獎章、幾張糧票,還有——一個紅色的歌本。

“這是當年發給我們學歌的,”劉師傅翻開歌本,紙張已經發黃,但儲存得很好,“裡麵好多歌,現在都不唱了。”

小星星接過歌本,輕輕翻看。《歌唱祖國》、《團結就是力量》……每一首都有那個時代特有的印記。

“劉師傅,這些歌,您都還記得怎麼唱嗎?”

“有些記得,有些忘了。”劉師傅翻到某一頁,“這首《我為祖國獻石油》,我們車間改編過,改成《我為祖國造機器》。還挺順口。”

他輕輕哼了幾句,果然,旋律熟悉,歌詞改了。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窗外的陽光開始斜了。林綿打來電話,說該回家了。

臨走前,劉師傅把歌本遞給小星星:“這個,你們拿去用吧。放在我這裡,也就是個念想。給你們,也許能讓更多人看到,聽到。”

小星星鄭重地接過:“我們一定好好儲存,好好用。”

“還有,”劉師傅猶豫了一下,“如果你們還想錄更多……我認識幾個老工友,他們也愛唱歌。王師傅雖然年紀大了,但應該也還記得些。”

這真是意外的收穫。小星星連連點頭:“太好了!我們願意去!”

回程的車上,四個孩子都很安靜,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光。他們抱著劉師傅給的歌本,小宇的相機裡拍了幾張珍貴的照片,錄音筆裡錄下了一位老人穿越時光的歌聲。

到家時,天已經快黑了。霍星瀾做好了晚飯等著他們。

飯桌上,孩子們爭先恐後地說著今天的經曆。說到周老師彈琴時,林綿也回憶起自己小時候學琴的事;說到劉師傅唱歌時,霍星瀾沉默了,然後說:“我父親也會唱這些歌。小時候聽他唱過,那時候不懂,現在……有點懂了。”

晚飯後,小星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第一件事就是聽今天錄的劉師傅的歌聲。

錄音筆裡,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聽,小星星聽到了更多東西——不隻是歌聲,還有歌聲裡的時間,歌聲裡的故事,歌聲裡的一代人。

他把這段錄音命名為“時間的歌聲”。

然後,他在任務筆記本上寫道:

“今天,歌聲真的響起了。

“先是周老師的鋼琴聲。那些簡單的旋律裡,有機床的節奏,有下班路上的輕快。周老師說,這些歌是那個時代的呼吸。我明白了——呼吸可能不華麗,但真實,而且必須要有。

“然後是劉師傅的歌聲。當他開口唱出第一句時,我覺得時間好像倒流了。雖然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有些乾澀,但那種力量感還在。那不是技巧的力量,是生命的力量,是經曆了幾十年風雨後依然站立的力量。

“他唱歌時閉上眼睛的樣子,讓我想起陳奶奶繡花時的專注,李師傅磨麵時的認真。不同的人,不同的工作,但都有同樣的專注和投入。這種品質,不會因為時代改變而消失。

“得到了兩件珍貴的禮物:周老師給的樂譜和錄音,劉師傅給的歌本。這些不僅是資料,是信任。他們把記憶托付給我們,我們要對得起這份信任。

“最驚喜的是,劉師傅說可以介紹其他老工友。這意味著,我們可能錄到更多這樣的歌聲,更多這樣的故事。聲音地圖會因為這些人的聲音,變得更加豐富,更加有溫度。

“光的河流裡,今天彙入了真正的歌聲——人的歌聲。不是完美的,不是專業的,但是真實的,有生命的。這些歌聲在河流裡流淌,會碰到機器的轟鳴,碰到石磨的咯吱,碰到雨聲風聲,它們會對話,會產生新的波紋。

“橋還在建造。今天,這座橋因為歌聲而更加堅固,更加寬廣。走過這座橋的人,不僅能聽到聲音,還能聽到聲音背後的心跳——一代人的心跳。

“而我,作為建橋的人,今天被深深觸動了。當劉師傅把歌本遞給我的時候,我感受到的不僅是禮物的重量,更是信任的重量。這份信任讓我更加確信,我們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夜深了。耳朵裡還迴響著白天的歌聲。我想,那些老工人在唱歌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呢?是想著家裡的孩子,是想著車間的任務,還是單純地享受著和大家一起唱歌的快樂?

“也許都有。而正是這些複雜的情感,讓那些簡單的歌聲變得不簡單。

“明天,我要開始整理今天的收穫。把劉師傅的歌聲,和周老師的琴聲,和我們之前錄的聲音,試著組合在一起。讓它們對話,讓它們合唱。

“因為每一個聲音都不孤單,它們都在同一個世界裡,唱著各自的歌,講著各自的故事。

“而我們,是那些故事的收集者,也是講述者。

“晚安,所有已經響起和即將響起的歌聲。

“晚安,所有願意用歌聲講述故事的人。”

寫完,小星星冇有立刻睡覺。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檔案夾,命名為“人的歌聲”。裡麵分兩個子檔案夾:“周老師”和“劉師傅”。

他把今天的錄音導入,又掃描了歌本的前幾頁。然後,他打開音頻軟件,試著把劉師傅的歌聲,和衝床的聲音放在一起。

奇蹟發生了。當“咱們工人有力量”的歌聲,和“咣噹咣噹”的機器聲同時響起時,它們並冇有打架,反而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和諧——歌聲給了機器聲溫度,機器聲給了歌聲力量。

小星星聽著這個簡單的組合,笑了。

他知道,聲音地圖正在變得越來越豐富,越來越完整。

而這一切,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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