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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劍弒天錄 第426章

作者:孟旬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5 09:45:02

墨塵發現自己開始忘記一些事情的時候,麥子已經抽穗了。那天清晨,他照例去麥田裏除草。露水很重,打濕了褲腿,泥土黏在腳上,每一步都沉甸甸的。他彎著腰,一把一把地拔著麥田裏的雜草。以前他拔草的時候,能記住自己拔了多少棵,從東頭到西頭,一共多少壟,每壟多少步。現在他記不住了,拔了後麵的忘了前麵的,走到西頭回頭一看,東頭的草有沒有拔過,想不起來了。

他站在麥田中間,看著那些麥穗。麥穗已經抽出來了,嫩綠的,帶著細細的芒刺,在晨風中輕輕搖曳。他忽然想不起來這些麥子是什麼時候種的,是上個月還是上上個月?是老人教的還是林清瑤教的?他蹲下來,看著泥土。泥土是黑的,濕的,指縫裏全是泥。他以前能聞出泥土的味道,哪塊地肥,哪塊地瘦,哪塊地該澆水了。現在聞不出來了,就是泥味,土味,什麼地都是一個味。

林清瑤站在田埂上,看著他。她沒有過去,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在麥田裏蹲著,看著泥土,看著那些麥穗。她的心揪著,不是疼,是怕。怕他忘了怎麼種地,怕他忘了怎麼活著,怕他又想走。

“墨塵。”她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他轉頭看她。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淡的黑色,像被水洗過。“我在想,我是不是忘了什麼。”

林清瑤握住他的手。“忘了什麼?”

墨塵想了很久。“忘了怎麼種地。忘了什麼時候種的這些麥子,忘了哪塊地肥哪塊地瘦,忘了草有沒有拔過。”他頓了頓,“還忘了別的什麼。想不起來了。”

林清瑤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永遠在等什麼的焦灼,也不是那種終於可以停下來的安心。是空,像一間被搬空了傢具的屋子,什麼都沒有。

“你沒忘。”她說,“你隻是累了。種地就是這樣,種久了就分不清今天和昨天了。老人家種了七十年,也分不清。他有時候早上起來,會忘了昨天有沒有澆過水,又去澆一遍。澆完了才發現,地是濕的。”

墨塵看著她。“真的?”

“真的。你去問他。”

墨塵站起來,走到茅屋門口。老人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他在老人身邊蹲下。“老人家,您會忘了昨天有沒有澆過水嗎?”

老人看了他一眼。“會。有時候早上起來,忘了昨天有沒有澆過水,又去澆一遍。澆完了才發現,地是濕的。”

墨塵點頭。“那就好。”

他站起來,走回麥田,繼續拔草。一把一把地拔,從東頭到西頭。他記不住拔了多少棵,但他記得要拔完。拔完了,麥子就能好好長。麥子好好長了,秋天就能收。秋天收了,就能磨麵。磨了麵,就能蒸饅頭。蒸了饅頭,她就能吃。她吃了,就會笑。他記得這個,這個不會忘。

老人看著他的背影,煙從嘴角漏出來。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這樣一段日子。忘了昨天幹了什麼,忘了今天該幹什麼,忘了明天要幹什麼。腦子裏空空的,像一片剛收割完的麥田,什麼都沒有。他害怕過,怕自己老了,怕自己不中用了,怕自己種不了地了。後來他老伴跟他說,你沒老,你隻是把該記的都記在地裡了。你忘了什麼時候種的,麥子替你記著。你忘了哪塊地肥哪塊地瘦,麥子替你記著。你忘了有沒有澆過水,麥子替你記著。麥子不會忘,麥子什麼都記著。

他把這些話告訴了墨塵。墨塵聽著,手沒有停,一把一把地拔著草。“麥子替我記著?”

“對,麥子替你記著。你忘了什麼時候種的,等麥子熟了你就知道了。你忘了哪塊地肥哪塊地瘦,看麥子長勢你就知道了。你忘了有沒有澆過水,看麥葉子你就知道了。麥子不會忘,麥子什麼都記著。”

墨塵停下來,看著那些麥穗。麥穗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在點頭。他忽然覺得,那些麥穗真的在替他記著什麼。記著他什麼時候種的它們,記著他哪塊地澆了多少水,記著他拔了幾回草。它們都記著,一樣都沒忘。他不用記了,麥子替他記著。

那天晚上,墨塵又忘了。他忘了自己有沒有吃過晚飯。坐在灶台前,看著碗裏的半個饅頭,想不起來這是今天的還是昨天的。

“吃過了。”林清瑤坐在他身邊,“這是明天的。”

墨塵看著她。“明天的?”

“對,明天的。你今天吃過了,這是留著明天早上吃的。”

墨塵點頭,把饅頭放回碗裏。他看著那個饅頭,白白的,圓圓的,像月亮。他忽然想起月亮,想起昨晚的月亮,很大,很圓,掛在麥田上麵。但他想不起來昨晚有沒有看見月亮,也許看見了,也許沒有。麥子替他記著,麥子什麼都記著。

蘇淺雪站在灶台邊,看著他們。她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墨塵坐在灶台前,看著碗裏的半個饅頭,想不起來自己有沒有吃過晚飯。她忽然想起千狐宗的一個師叔,活了六百多年,最後幾十年也是這樣。忘了自己有沒有吃過飯,忘了自己有沒有修過煉,忘了自己是誰。師叔說,這是修行的代價。修到一定境界,就會忘了自己是誰。不是病了,是到了。

“他到了。”蘇淺雪說。

林清瑤看著她。“到了什麼?”

蘇淺雪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墨塵,看著那雙空蕩蕩的眼睛。她見過很多這樣的人,活了很久,修了很久,殺了很多人的那種人。到最後都會變成這樣,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自己要幹什麼。不是病了,是到了。到了該忘記的時候了。那些殺過的人,那些流過血,那些等過的日子,太多了,腦子裝不下了。得忘掉一些,才能繼續活著。

林清瑤的手在發抖。她不怕他忘了種地,不怕他忘了澆水,不怕他忘了拔草。她怕他忘了她。

那天夜裏,墨塵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站在一片麥田中央,麥子熟了,金黃金黃的,沉甸甸的麥穗在風中搖曳。他麵前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隻看見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那個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你忘了我是誰嗎?”他想說沒忘,但嘴張不開。那個人笑了,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著無盡溫柔的笑。“沒忘就好。”那個人不見了,麥田也不見了,隻剩他一個人站在黑暗中。他站在黑暗中,想著那個笑,想著那雙眼睛。他記得那雙眼睛,記得那個笑,記得那個人。那個人叫林清瑤,一萬三千年前在河邊救過他,十七年前在後山分了他半個饅頭,三年前在太虛山等他回來。現在,她是和他一起種地的人。他記得,什麼都記得。麥子替他記著,但他自己也記著。一樣都沒忘,一樣都不會忘。

他醒了。月光從視窗灑進來,照在他臉上。林清瑤睡在他身邊,呼吸很輕,很均勻。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彎彎的眉毛,長長的睫毛,微微翹起的嘴角。他記得這張臉,一萬三千年前在河邊,第一次看見的就是這張臉。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她的麵板很暖,暖得像麥田裏的風。她沒有醒,隻是往他掌心裏蹭了蹭,像一隻貓。

他笑了,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著無盡溫柔的笑。他沒忘,什麼都記得。

第二天清晨,墨塵起了床,走到灶台前。蘇淺雪已經在揉麪了,麵糰在掌心裏翻滾,摺疊,擠壓。

“今天吃什麼?”他問。

蘇淺雪看了他一眼。“饅頭。”

“我知道是饅頭。我是問,今天的饅頭和昨天的有什麼不一樣。”

蘇淺雪愣了一下。她看著手裏的麵糰,麵是一樣的麵,水是一樣的水,火是一樣的火。但今天的饅頭和昨天的確實不一樣,昨天的她揉了一百下,今天的她揉了兩百下。今天的饅頭比昨天的軟,比昨天的白,比昨天的甜。因為她在等一個人,一個在夢裏看她的人。

“今天的比昨天的軟。”她說。

墨塵點頭。“那就好。”

他走出門,走到麥田邊。太陽剛升起來,陽光灑在麥穗上,把那些芒刺照得金黃金黃的。麥穗在風中輕輕搖曳,像在點頭,像在說——早安,早安,今天又是好天氣。他蹲下來,看著泥土。泥土是黑的,濕的,指縫裏全是泥。他聞了聞,能聞出來了。這塊地肥,那塊地瘦,這塊該澆水了,那塊還濕著。麥子告訴他了,什麼都告訴他了。

林清瑤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蹲在麥田邊,看著泥土,看著那些麥穗。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但她笑了。他沒忘,什麼都記得。麥子替他記著,他自己也記著。一樣都沒忘,一樣都不會忘。

“墨塵。”她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他轉頭看她。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你記得我是誰嗎?”

墨塵看著她,看著這張瘦得顴骨都凸出來的臉,看著這雙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鬢角那三縷白髮。“記得。你是林清瑤。一萬三千年前在河邊救過我,十七年前在後山分了我半個饅頭,三年前在太虛山等我回來。現在,你是和我一起種地的人。”

林清瑤的眼淚流了下來,但她笑了。“那就好。”

遠處,蘇淺雪站在茅屋門口,手裏攥著一個饅頭。她沒有吃,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兩個人蹲在麥田邊,一個看著另一個,另一個看著麥田。老人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他看著麥田邊那兩個人,看著門口站著的那個女人。他想起他老伴,想起她走的那天,他握著她的手,她看著他。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你記得我是誰嗎?”他說記得。她笑了,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他記得,什麼都記得。她走了十年了,他一天都沒忘。麥子替他記著,他自己也記著。一樣都沒忘,一樣都不會忘。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灑在麥田上,把那些麥穗照得金黃金黃的。麥穗在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隻手在招手,像無數張嘴在說——記得,記得,什麼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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