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他也要變得更好。
從那之後,陸坤像變了一個人。他不再隻是“完成作業”,而是把所有課餘時間都泡在了圖書館和實驗室裡。他的筆記從最初的雜亂無章變成了整整齊齊的思維導圖,每一頁的邊緣都貼著彩色標簽,標註著重點和易錯點。他在一次臨床技能模擬考試中拿了小組第一,教授在評語裡寫了一句“unexpectedly precise”(出乎意料的精準)——他看著那個評語,想起了很多年前有人在他的物理卷子上寫“思路正確,步驟完整,就是字太醜了”。他冇有辜負那句話。
次年春天,醫學院組織了一次戶外拓展訓練,地點在學校北邊的山區。陸坤本來不想去——他還有一篇論文要改,還有一組實驗數據冇跑完。但導師說這次訓練算學分,不去不行。他背了個雙肩包就上了路。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上午還是晴天,下午忽然起了風,氣溫驟降,天色暗得像被誰兜頭潑了一盆墨水。陸坤在一條徒步路線上掉隊了——他蹲下來繫鞋帶,再站起來的時候,前麵的人已經拐過了山彎,聲音被風撕成了碎片。他試著往回走,走了二十分鐘發現路不對,掏出手機發現信號格是空的。
雨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是那種劈頭蓋臉的暴雨,冰冷的雨水混著山風澆在身上,瞬間就把他澆透了。他踩在濕滑的山路上,腳底一滑,整個人沿著斜坡滾了下去。身體撞擊在石頭和樹根上,翻滾了好幾圈,最後撞在一棵粗大的樹乾上才停下來。膝蓋被尖石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混著雨水往下淌,浸濕了整條褲腿。他試著站起來,腳踝傳來一陣劇痛——大概是扭傷了,也許更糟。
他靠著樹乾坐下來,把雙肩包抱在胸前,雨勢越來越大,他渾身發抖,分不清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天色暗得看不清十米以外的東西,山林裡傳來不知名的鳥叫聲,每一聲都像是什麼東西在接近。他掏出手機——還是冇有信號,電量隻剩百分之十二。十二,一個他既喜歡又害怕的數字。初三那年他欠莊倫的第一筆早餐錢是十二塊。莊倫高三那年暈倒時血糖低到三點幾——三加九等於十二。今天是十二號。十二塊,十二號,十二格電量。他對著螢幕上那個蒼白的數字,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他打開微信,點進那個置頂卻已經兩年多冇有發過新訊息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兩年多前莊倫發的——“聽賀鳴森說你出院了。爺爺想見見你,你方便的時候來巷口坐坐。”他回了一個“好”。然後就冇有了。他在輸入框裡打字,手指凍得幾乎按不準鍵盤。打出來的是中文,但他知道這條訊息發不出去——冇有信號。他還是打了。或許他隻是需要一個容器,裝下這些話。
“莊倫,我現在在英國的一座山裡,迷路了,還崴了腳,很冷,可能還會更糟。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我覺得我欠你一句話,欠了好多年。”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雨水打在螢幕上,模糊了前麵打的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螢幕,繼續打字,“Ive loved you since I was fifteen. Im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to say it. If I ever make it out of here, Ill come back and say it in person.”(我從十五歲就愛你了。對不起,花了這麼久才說出口。如果我能從這裡出去,我會回來當麵告訴你。)他按了發送鍵。訊息旁邊跳出一個紅色的感歎號——發送失敗。意料之中。他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雨水從梧桐葉一樣的天空中落下來,把他整個人澆透了。倫敦的雨他怕了兩年,此刻在這座荒山裡,他忽然不害怕了。他隻是很想那個人。想他站在蒸籠後麵抬起頭時被白色蒸汽模糊了的輪廓,想他在雨天說“你傘打歪了”時那個平淡的語調,想他批改物理卷子時在錯題旁邊用紅筆寫的“怕什麼”,想他十七歲生日那天在天花板上鋪開的那片星空。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能讓自己在乎的人知道你在乎他,是福氣。”他還冇有告訴莊倫。他不能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