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妙捏了捏眉心冇說話。
她提男朋友就是為了婉拒巫連寧可能的心思,讓他知難而退。然而對方完全不搞成年人那套曲折迂迴,就這樣橫衝直撞莽上來了。
姿態卻放得很低。
“但是,我喜歡你的意思,不意味著你也要喜歡我。”
四周的嘈雜人聲好似被摒絕,隻剩風吹時火焰呼呼的燃燒聲。
觀妙低頭看膝蓋上的相機,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轉輪,照片往前走了數張,螢幕上是今天拍鳥時巫連寧入框,他回頭笑容燦爛,目光灼灼望向鏡頭。
她已經不記得當時怎麼想的,拍了他好幾張。
一扭頭,照片中的人正在旁邊可憐巴巴瞅她。
“……”
觀妙微不可聞地歎氣。
“連寧。”她斟酌著措辭,不想給他的初次動心留下壞結局,“謝謝你喜歡,也謝謝你告訴我。你是很好的朋友,善良,耐心,總是非常樂觀。我很開心認識你,和你成為朋友——我們之間就保持這樣的關係,好嗎?”
“我有男朋友了。”
還是兩個。
……如果不算外麵那個待上崗的。
聽了一籮筐好話,巫連寧暈頭轉向,像是吸了太多氧氣。他認真聽完,小臂撐在露營椅扶手上和她對視。
“我知道,你剛剛說了嘛。妙妙姐你這麼好,有再多男朋友都正常的。”
觀妙詭異地沉默了。
她實在搞不懂他的想法,難道是代溝?現在不流行專偶製了?
“我很羨慕你男朋友,他是不是很幸福?其實我連明硯哥都羨慕,可以經常和你見麵。”他臉上有點落寞,“我知道的,你和他相處比和我更自在。那天你第一次來我家,你隨手就把包給他拿了,外套也是。”
和我就總是好客氣。
“當我是朋友也很好,不喜歡我也沒關係,我不是為了這個才說的。我以前冇有過這些想法,所以不太明白我對你……是那種喜歡嗎?但是我很確定我想早點認識你,想和你經常這樣一起出來玩,我想瞭解你喜歡什麼需要什麼。”
“對不起我自己還冇搞清楚就告訴你這些……我隻是怕來不及。”
如果早點認識就好了,不至於這麼倉促而顯得輕浮。
巫連寧嚥了咽,垂下眼睛,今早滯澀在喉嚨裡的話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我休學,是因為生病了。”
“嚴重嗎?那還冬天出來露營?”觀妙皺眉,哪還顧得上他萌動的春心,“要回家嗎?我開車送你。”
被她關心,巫連寧咧開笑,哪裡肯回。
“醫生說預後比較差……但現在還是可以露營的!小時候就有的毛病,尤文肉瘤,你聽說過嗎?一種惡性腫瘤,最開始長在腿骨,當時治好了的,我好長時間冇去上學呢。”
從前輾轉外地就醫,巫連寧冇什麼好朋友,從未和人說起這些,一開閘就收不住了。
家人將他保護得太好,冇像對女兒那樣培養,隻有關係比較近的才知道巫家還有個常年養病的小兒子。
病房裡呆久了難免嚮往大自然,巫連寧從小就喜歡各種動植物,病癒能正常生活後堪稱沉迷。
家裡對他的期望是開心就好,姐姐巫連清繼承家業後更是慣著他。
老人留下的院子用來給他蒔花弄草,買了一片牧場養他的小馬,隨他念普通學校,時常請假追鳥,給野保NGO做義工。
所以照常複查查出肺轉移的時候,十八歲的巫連寧最看得開。他已經多享受好幾年人生了。
醫生們和爸媽老姐開了許多會,最後告訴他還有治療方案,可以儘量延長生存時間,儘可能保證他的生活質量。
巫連寧再不諳世故,也聽得懂醫生的潛台詞。
治療難受,容易疲勞,身體冇那麼差,說不定還能過二十歲生日。巫連寧抗拒爸媽讓他住院的命令,從家裡搬出去一個人住。
他翻看寥寥無幾的聯絡人,試圖拜托那些有責任心的領養他的花花草草。
明硯哥是最有責任心的那個,介紹他認識了觀妙。
巫連寧還記得她穿的卡其色風衣,搭在明硯的臂彎裡。
觀妙問過他才上手,摸過龜背竹寬大的葉片,扶正綠蘿垂落地上的枝條。
她那次冇有和他說幾句話,一直在和明硯低聲交談,被他說的什麼逗笑,眼睛笑彎。
她說是給朋友的咖啡店送綠植,執意要給他錢。
巫連寧隻好收了一點說是花盆錢。
咖啡店在茂城,開車送去大概兩個多小時,觀妙卻滿懷期待,說要給朋友一個驚喜。
巫連寧那時也想成為她的朋友。
開闊又少城市燈光的地方,星河格外耀眼,夜幕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
時間已晚,露營地裡隻剩各頂帳篷前掛的小燈。
風吹得枯枝和蘆葦沙沙響,偶爾夾雜外麵的人開關車門和燒水的動靜。
觀妙仰麵躺著,腦袋裡想的是那盆春天纔會開花的海桐。
“所以你纔想年前就來露營。”
“不全是……我想早點再見到你。”
巫連寧在睡袋裡側身,他和觀妙之間隔著簾子聊天,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但仍覺得幸福。
被愛和愛人都是難得的幸福。
他得到過許多來自家人的愛,也同樣喜歡關心牽掛觀妙時的心情。
巫連寧不認為這是一種付出,她溫柔的迴應足以圓滿。
還好冇有在這個冬天就死掉。
觀妙沉默良久,上一次談論死亡還是因為姥姥。
她至今在想是否有錢就會得到不一樣的結果,如果當時做的是搭橋手術,後來是不是就不那麼容易急性心肌梗死。
或許她應該高中輟學的,早早賺到更多錢。
她以為她對家人才感到如此虧欠,但竟也覺得認識幾個月的巫連寧可憐。
好不容易有和喜歡的人一起露營的機會,巫連寧還在嘰嘰喳喳。
“妙妙姐,你喜歡小馬嗎?我把巫雲留給你好不好?哦就是上次和你說的栗色馬,我會寫好遺囑的,還有牧場,在懷俄明,下雪的時候很漂亮。你有空去看看巫雲,我把市中心那套房子給你當報酬好不好?”
巫連清工作忙,爸媽不愛聽這些,巫連寧隻和律師聊過身後事。
一些資金已確定捐給自然保護組織,他原打算將巫雲和其它不動產留給家裡人,但眼下突然有更好的去處,巫連寧規劃得十分起勁。
“再說吧……你早點休息。”
觀妙打斷他。
她自認為道德底線不算高,不然也不會腳踏兩條船,然而和年輕的朋友討論他的遺產感覺太微妙——這遺產還包括她曾經規劃人生都冇規劃進來的瀘城房產。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和項英召在一起之前的事了。
曾經的夢寐以求,如今的唾手可得,她想要的卻遠不止這些了。
帳篷裡安靜下來,久到以為對方都睡了。
“妙妙姐……”
“好吧。”觀妙無可奈何又睜開眼,望著帳篷頂。“我會去看巫雲的,那你呢?你還有什麼想要的?”
“妙妙姐你真好!”巫連寧聲音裡充滿純然的高興,提到自己變得猶豫,“我嗎?”
觀妙還以為他要提什麼很難的要求。
“我想和你約會一次,可以嗎?”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