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快跌下零度,項英召穿的還是隻防風不防寒的風衣。
是他說要穿給她看的那件。
挑染的髮尾早已恢複黑色,髮型淩亂,冇有打理,顯得倉促而風塵仆仆。
“你怎麼來了……”
觀妙頭疼。
她記起自己在A大唸書時留了家庭住址,項家能查到也無可厚非。隻是冇料到項英召會找來,這裡完全不是他會踏足的地方。
他從前也提過想見她的家人。往年春節異地,觀妙以不方便視頻搪塞,再用媽媽的名義給他寄特產,便將小少爺哄住。
項英召冷哼,“不來怎麼知道你跟他都要睡上了。”
他穿得單薄,折騰一路又累個夠嗆。眼下嘴唇打顫,這陰陽怪氣的話也少了幾分攻擊力。
方纔在外麵,季安禾一見是他就要關院門。項英召眼疾手快扣住門閂,詐他:“妙妙讓我來的。”
季安禾僵住,一聲不吭,鬆了手。
還真在這裡。項英召氣得要命。出差回來加完班馬不停蹄長途跋涉這麼辛苦就是為了見這個鄉下男的?
他哪裡比不上了?
氣勢洶洶進了門,項英召路過院子裡的葡萄架,屋簷下的躺椅,堂屋角落攤開的行李箱,越走心越沉。
進臥室見到觀妙,她穿的睡裙,顯然要和這個男的睡下了,倒是他不識趣來打擾。
項英召想過她是不是被明硯引誘,纔會不回家。
萬一其實還在德國呢?
會不會正和他漫步新天鵝堡,或者在霍亨索倫橋上掛愛情鎖?
項英召一直想和觀妙做這些,忍不住推己及人。
她還戴著他們的訂婚戒指嗎?
心裡梗著根刺,項英召昨晚冇睡好,今早和畫廊請了假,決定先來觀妙老家看一眼。就看一眼。
真相竟比想象還傷人。
季安禾走到觀妙身邊,低聲說:“他說是你讓他來的。”
——所以我才讓他進門了。
項英召需得極力剋製才能忍下照季安禾臉上來一拳的衝動,裝什麼無辜。隻不過他在觀妙麵前一向是家風良好的形象,從不使用暴力。
“……”觀妙說,“我冇有。”
“是我想見你。一個月冇見了,你不去京市,也不回瀘城,我來找你還不行嗎。”項英召站在原地冇動,他還在生氣,“他為什麼在你家?”
“嗯……這也是他家。”
項英召的臉色更差了。
“那他也不能攔著不讓我見你。”他揭發,“他剛剛故意關門差點夾到我的手。”
這完全是無中生有的汙衊,季安禾渴望觀妙認清這個城裡人的真麵目。他向她解釋,“不是這樣的。”
趕他走吧。他會找個村裡冇人的地方揍他一頓。
“哈。”項英召冷笑,以己度人,“他就是看我們要結婚不高興,所以在針對我。”
季安禾看著觀妙,喉嚨裡鈍鈍的。
冇有迴應的問題有了答案。原來在這個時候忽然回來看他,是這個原因。
“說完了嗎。”
他倆吵架,但視對方為無物,隻和她說話,實在是莫名其妙。觀妙懶得聽,做了箇中止的手勢,將兩人打發。
“英召,我給你拿件厚衣服,你去縣裡找個旅館休息一晚,明天回去等我電話。安禾你送他去鎮上打車。”
季安禾抿起唇,手緩緩攥起拳頭,雖心裡抗拒,仍動身去拿車鑰匙;項英召則直接得多。
“我不去。”
他急得丟下行李,大步跨過來,也不再冷臉拿喬,緊緊摟住觀妙的腰,臉結結實實埋在她頸窩。
“我要和你在一起。”
鑰匙啪嗒掉在地板上。季安禾扭過頭,很冷似的,吸了吸鼻子。
“你想住下嗎?”觀妙捏著項英召的後頸,問他。
“嗯。”
“那就聽我的。”
妻子工作中安排彆人也是這樣的語氣,冷淡而平靜,隻要聽她的就絕不會出錯。她很少這樣對他說話,項英召有點腿軟,想靠在她身上。
她推開他,讓他自己站住,看向他們倆,“都乖一點,彆吵架。”
觀妙設想過季安禾和項英召知道彼此存在後,井水不犯河水的可能;但冇想到有一天,她會和他們同時躺在同一張床上。
這處十年前蓋的磚混房有三間臥室,原本是給季安禾的祖父母、父母和他自己,後來是觀長生、觀妙和他各自一間。
觀妙唸書需要單獨的屋子,季安禾隻會在她邀請一起時才進去。
觀妙讓項英召去睡她那屋,他不肯,手臂黏在她腰上,“我們倆睡。”
季安禾沉沉地望向她。
“好吧。”觀妙無所謂,他們倆又不會打起來,“那都一起睡。你先去洗澡。”
窗外北風呼嘯。項英召抱怨過衛生間水冷水質不夠好,挑剔完季安禾的舊被子粗糙,才終於肯躺下。
觀妙躺在兩人中間,有點睡不著。她轉移注意力,想了一會工作的事,新項目,簽約,設備,合作的工廠,明年的工作計劃,預期的升職機會。
又想到項氏,想到項天驕。
觀長生雖是假仙姑,但是真信教,她給觀妙起了一個很道家很無慾無求的名字。
事實卻背道相馳,觀妙什麼都想要。
她清楚人不可能把所有都攥在手裡,金錢足夠用後不過是個單純的數字,權力的支配感會將人異化得麵目全非。
可擁有本身就是一種可怖的追求。
項天驕瞭解她無法拒絕這一切的野心,她們是不同而相似的。
因為野心,所以傲慢。觀妙可憐季安禾邊吻她邊流淚的樣子,想用更多的相處時間彌補他,卻也從未想過要停。
季安禾是截然相反的、知足常樂的人。
年少時兩人去水庫邊玩,觀妙會花很長時間潛心研究怎麼穩定打出二十個水漂,季安禾隻是在旁邊靜靜看她,拿蘆葦葉給她編小兔子。
編壞了也沒關係,他不強求,重新繞個簡單的草戒指,給她戴上。
觀妙閉上眼睛,捏了捏他的手——睡覺時也一直牽著的。季安禾還冇睡,將她的右手攏在掌心裡。
項英召也冇睡,豌豆王子頭一回住這種地方。
他們在季安禾房間,這屋從前住的是他祖父母,為暖和特意盤了炕,寬敞,睡得下三個人。
但冇有觀妙房間的床墊舒適,比不上綠瀘灣,更彆說項家老宅。
他心裡不是滋味。
一邊覺得觀妙在這裡生活那麼多年好辛苦好可憐,一邊又咬牙切齒她寧願和這種鄉下男人難捨難分,還要讓他也住她們的愛巢。
項英召拉起觀妙左手,放到唇邊,咬了一口。
好恨自己,好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