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英召回想,他對自己的家教老師生出不恰當的情感,彷彿也是這樣一個下雪的冬天。
那時他剛參加完藝考統考。
其實像他這種讀國際高中的富家子弟,除了給學校捐樓,念藝術類專業最標準的途徑是準備作品集、申請國外大學。
父親是中外頗有名氣的畫家,家裡給他運作些履曆好看的活動和畫廊展出不算難事。
但父母要求他留在國內上大學。
母親讓鄧助給他找個家教。
就算參加藝考,項英召的文化課還是不太保險。
他對找家教一事很抗拒,氣跑了不少金牌機構教師。
項天驕也不慣著他,指示鄧助去找大學生。
項英召在同齡年輕人麵前好臉麵。
起初是個計算機係大三男生,冇多久因為評判項英召塗指甲油而被辭了。鄧助精於職場之道,接下來麵試都讓項英召在場,有一票否決權。
後來是個數學係的女生,纔剛上大學,倒意外地教了很久。
其實她教課也冇有比那些機構老師更好吧。項英召想。隻是驚奇怎麼有人對一份兼職家教工作充滿熱情。
項英召對觀妙的第一印象並不算好,他不喜歡這種第一麵就衝他笑的人,選她也是方便挑個錯處讓鄧助辭了。
他麵對她和麪對彆的老師時一樣不配合,冷著臉摳美甲,遲到,總要求中途休息。
但她全然不在意,好像他能坐在這裡就很好了,每講一步就要鼓勵地看他有冇有聽懂。
她講題極有耐心,備課用心,會拓展延伸相關的基礎知識,乃至初中數學,像還教過彆的不夠聰明的學生。
聽著她的聲音,知識莫名其妙就進了腦子。
他問過鄧助,一次課兩個小時,纔給她七百塊——之前的金牌教師一小時就一千多了。
鄧助說這已經高於市場價,瀘城好學校太多,大學生家教供大於求,等他真提分了再漲也不遲。
她家庭條件顯然不算好,衣服洗得薄了,顯得更加瘦削高挑。
馮姨可憐她,幾次在他默許下留她吃晚飯。
有一回他在學校踢球晚了趕回家上課,在小區外碰到她,才發現她一直是步行來的。
項英召冇坐過地鐵,但也知道來回就幾塊錢。
再下次上完課,他給鄧助使眼色。
“觀同學,”鄧助喊住她,“天黑得早了,之後上完課都讓司機師傅接送你吧。你加一下她聯絡方式。”
項英召手揣口袋回房間。
上了兩個月,他的數學成績從不及格拉到有生以來第一次三位數,11分。
雖然項英召覺得主要是這次卷子簡單的緣故。
他的小老師很高興,給他帶了一袋葡萄,說是老家寄來的。
休息時間,馮姨洗了葡萄,和彆的水果切了拚盤送來。項英召叉了一粒放進嘴裡,很甜,又叉一粒。
“甜吧?”她聲音也甜甜的。
“還行。”
講話保持兩個字,顯得很酷。
“我男朋友種的。”她說,“整個院子都是葡萄藤,夏天特彆涼快。”
項英召咬碎那顆葡萄,汁水在口腔迸濺,他將卷子唰啦翻到背麵。
“這題不會。”試卷推到她麵前,“…老師。”
嘴裡微微發澀。他想,吃葡萄還是要剝皮。
統考後,鄧助問過觀妙安排,家教課增加到一週兩次,課時費也提到一次八百。那周第二次上課時司機有事請假,鄧助給家教老師轉了打車費。
她肯定會選擇步行。項英召心知肚明。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他說,“還冇坐過地鐵,體驗一下。”
瀘城多雨,冬季濕冷,極少降雪。但那天他們往地鐵站走的時候,細小的雪花飄下來,還冇落地便化了。
項英召愛漂亮,平時出行有車有空調,冬日裡也穿的薄毛衣和除了帥毫無保溫效果的風衣。
進地鐵口的那一刹那,細雪落在後脖頸,冰得他一打顫。
小老師就揹著土土的書包在旁邊笑。
過了晚高峰,地鐵上人不多,他們找到相鄰空位,肩膀之間保留一定距離。
“很冷嗎?”她問。
“不冷。”他嘴硬。
兩站一晃而過,剛出地鐵他就打了個噴嚏。冷風鑽進衣領,兩排牙齒不受控地打架。
她又在笑。笑起來時細眉細眼彎眼睛。
她解下來自己的紅色針織圍巾,“給你,彆感冒了。下次課再還我。”
項英召強調,“我不冷。”
她冇收回,遞在他麵前。她總有讓人無法拒絕她的辦法。
“……謝謝。”
項英召接過來。上麵還留有她的體溫。
那天晚上項英召疊好圍巾放在床頭,望著窗外漸漸能積起薄薄一層白的雪。
他很久以後才知道,圍巾也是她男朋友給她織的。
京市下起了雪,窗外凜風捲起雪霧,項英召趁午休和觀妙視頻。她那邊也在下雪,鑽戒映照雪光,和往常冇什麼不一樣。
她如果真要和明硯有什麼,怎麼還會給他發**資訊?
可能確實是要談公事,纔沒時間和他視頻裡玩一玩。
他不該疑心妻子。
同事來催。新運輸來的借展畫作有點包裝受潮,項英召得去檢查驗收。
他匆匆叮囑觀妙路上注意安全,話才說到一半就被網絡切斷。
【灰伯勞】:卡掉了,你去忙吧觀妙在去找群玉的ICE列車上,信號差,電話時斷時續。
一小時車程,雪花越北上越紛揚,這兩天不少車次被取消,今天相對好些,隻是天氣太過陰冷。
前兩天和設備商再次開過會,進展順利,不用加班,隻又在工業展上接觸了幾個可能的小項目。
她擠出最後一天的時間,坐了早班列車來見群玉,晚上會再趕回去,公司訂的回程機票就在明早。
觀妙習慣早起,精力充沛到隻需要睡很少時間就續航一整天。
群玉是一天要睡十個小時的夜貓子,便冇叫她來接。
下車後她裹緊羊絨圍巾,在咖啡店買了兩杯熱騰騰馥芮白,又在花店買了束鬱金香。
她已經到了可以給在意的人隨意買精美花束、而不必再擔憂隻有一朵會不會寒酸的年紀。
儘管她深知,年齡並不是這一變化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