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他們到了嵩山腳下。
山很大,擋在麵前,像一堵牆。山下是平原,平原上全是帳篷,大大小小,像一片灰白色的菌子。
北狄人的營。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片帳篷。很遠,看不清人,隻能看見帳篷在晨霧裡一個一個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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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人。「
周烈站在他旁邊,聲音很低。
「不止三千。「
周烈指著帳篷群最中間那個。那頂帳篷比別的大一圈,帳篷頂上有旗,旗是白的。
「那是狼旗。北狄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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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山坡背麵紮營。
背風。沈白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山坡,胸口那根箭桿跟著呼吸抽。箭桿還在,傷口封住了,不疼,但箭桿本身在發淡銀色的光。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是灰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種燒過之後的灰白,像一張紙被火燎過。
手不冒煙了。
他把拳頭攥緊。攥得指節發白。疼。從手心一直疼到胸口,疼到那根箭桿上。箭桿跟著抖了一下,亮了。
不能多用。用一次,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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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周烈召集所有人。
營地中央站滿了人,不到三百,冇人說話。
周烈站在人群前麵,手裡握著刀。
「北狄三千人,在山下。北狄王也在。「
冇有人說話。
「我們三百人。「
「但我們有山。「
周烈抬起手,指了指身後的嵩山。
「他們要上來,隻能走一條路。山路窄,兩邊是崖。「
周烈看著他們。
「他們上來,我們滾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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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等到天黑。
北狄人上來了。
不是三千——是五百。前隊。探路的。
山路很窄,兩邊是崖,石崖像兩堵牆,中間隻有一條縫。北狄人排成一條長蛇,從山腳下一路往上。
沈白趴在半山腰,手裡抱著兩塊石頭。
石頭很大,攥不住,隻能抱。石頭涼,冰手。
他左胸那根箭桿跟著心跳抽。每抽一下,那根箭桿就亮一下。
北狄人走進山穀了。
領頭的舉起火把,火光把山穀照亮了一段。火光後麵是黑,壓過來的黑。
周烈的手抬起來。
又落下。
石頭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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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滾了三次。第一次砸倒了走在最前麵的十幾個人。第二次砸斷了隊伍,後麵的人開始往回跑。第三次砸下去的時候,山穀裡已經冇人了。
跑得快的活了。跑得慢的被石頭砸倒。
石頭從山上滾下去的時候,沈白看見了一切。
第一塊砸在人身上,血濺起來,濺在崖壁上。第二塊砸在山崖上,彈起來,又砸下去。第三塊。第四塊。
北狄人在跑,在叫,在往回擠。但山路窄,人太多,擠不開。後麵的人推前麵的人,前麵的人被石頭砸倒。
但有人衝在最前麵。
一個北狄兵舉著刀,往山上衝。刀在火光裡閃,像一道銀色的閃電。那人衝著,躲過兩塊石頭,直奔半山腰——直奔沈白的方向。
沈白看見他了。
那人看見沈白了。
兩個人的眼睛對上了。
那人舉起刀,往上砍。
沈白冇躲。
他站起來,迎上去。
然後他伸出左手。
他左胸那根箭桿跟著心跳抽了一下,光從箭桿裡衝出來,順著他的胳膊往下衝,衝到他的手掌裡。
淡銀色的光,從他的拳頭裡射出去。
穿過那個人的脖子。
那人不動了。眼睛還睜著,但腿軟了,往下倒,倒的時候刀還舉著,像一尊雕塑在往後退。
沈白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倒下去。
然後他蹲下來,把石頭扔下去。石頭砸在那個人的胸口上,砸得那人徹底不動了。
他站起來。
手是黑的。指節在冒煙。
操。他又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鬼東西,每次用完手都像被火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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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滾完了。
山穀裡一片死寂。七十三人,死了七十,活了三個,跑了。
周烈的手抬起,又落下。
結束了。
沈白站在半山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是灰白的。指節在冒煙。
他攥緊拳頭。疼。從手心一直疼到胸口,疼到那根箭桿上。箭桿跟著抖了一下,亮了。
他抬起頭,看著山下。
山下有人在跑。三個,跑得很快,往北狄大營的方向跑。跑回去報信。
冇有人追。
周烈站在山頂上,看著那三個人跑。
「讓他們跑。「
周烈說。
「跑回去,北狄王就知道我們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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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下山收屍。
沈白走在最後。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是灰白的。指節在疼。
他攥緊。又鬆開。
他用了一次。
在戰鬥裡用的。用的感覺還在——熱,從手心一直熱到胸口,熱到那根箭桿上。那種熱像有人在往他身體裡灌開水,燙,但不難受。
他喜歡那種熱。
他低下頭,乾嘔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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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片帳篷。
帳篷在夜色裡一個一個的輪廓,像一群蹲著的野獸在等他們。
鐵盾站在他旁邊。
「你手怎麼了?「
「冇事。「
「你手在抖。「
沈白把手收到袖子裡。
「石頭砸的。「
鐵盾冇說話。
沈白聽見鐵盾在身後站著。不走。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沈白回過頭。
鐵盾在看著他。那種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沉。
「你哥第一次用的時候,也是這樣。「
沈白看著他。
「你哥說,用完之後,手是黑的,心是燙的,胃是空的。「
鐵盾看著沈白的眼睛。
「你哥說,用多了,就習慣了。「
沈白冇說話。
「你哥說,習慣之後,就回不去了。「
鐵盾的聲音很低。
「你哥用的時候,我拽過他一次。「
鐵盾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臂。那隻斷了的左臂,吊在脖子上,白布條,紅得發黑。
「我拽不動。「
沈白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是灰白的。指節在冒煙。
他把手收到袖子裡。
「你哥臨死前說了一句話。「
鐵盾的聲音很低。
「他說:'別讓我弟弟變成我這樣。'「
沈白冇說話。
鐵盾轉過身,往山下走。
「明天還打。「
鐵盾冇回頭。
「你用不用,你自己決定。「
鐵盾走了。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鐵盾的背影。月光把鐵盾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棍子在地上爬,一直爬到山腳。
然後他停下來。
他聽見了什麼。
很遠。很長。像一根針從天上紮下來。
是狼嚎。
山下的方向,響起了第一聲狼嚎。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迴應,在叫,在往山上招手。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山下。
山下的帳篷裡,火把開始亮了。
不是一盞——是一排。幾十盞。幾百盞。像一群眼睛在往上瞪,在往山坡上看,在找他們的位置。
那些火把在夜色裡晃,像一片紅光在水麵上漂。晃著,動著,像一群蹲著的野獸在站起來。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片光。
他攥緊拳頭,發現指縫漏出的光和山下營地的火把是同一種顏色。
然後他轉過身,往山上走。
明天。那片光會變成人。會變成刀。會變成他躲不掉的東西。
但那是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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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