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癲難得的清醒,僅僅維持了七天。
第八日破曉時分,他猛然撕碎了剛剛寫就、墨跡未乾的《宇宙生態學》講義,將雪白的紙片瘋狂的拋向菜園。
那些紙屑觸地即活,迅速生根發芽,長出的植株形態怪異,葉片上浮現出扭曲跳動、意義不明的算式光影。
“它們在織網,一張大網!”
老者麵容扭曲,嘶聲尖叫著撲向那扇永恒旋轉的光門,指甲在冰冷的門框上刮擦出刺眼的火星。
淩雲上前,沉穩的按住老人劇烈顫抖的肩膀。
就在接觸的瞬間,他的識海中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麵。
無數條近乎透明的絲線,正從不可名狀的維度深處蜿蜒探來。
仔細看去,那些絲線就是一種能量體。
一種由流轉的符文與奔騰的數據鏈緊密編織而成的能量體。
幾乎同時,墨翟佈置在各處的監測儀發出尖銳的警報。
“檢測到超高維度的資訊糾纏,乾擾源數量極多……無法鎖定具體方位!”
學堂裡的孩子們也發現了異常。
修真界孩子剛剛畫好的符紙無火自燃,飄落的灰燼竟在半空自行組合成陌生的星圖。
異界孩子隨身終端的光屏上瘋狂滾動亂碼,定睛辨認,那竟是某種失傳已久的古老祭文。
焉然眸光一凜,以指代筆,引動玄霜劍氣,在空中劃出數道冰藍軌跡。
劍氣掠過之處,那些隱形的絲線被迫顯形了片刻。
它們宛如精準的套索,一端連接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眉心識海,另一端則詭異的消失在虛空深處。
“它們在竊取思維!”白石團隊立刻啟動最強的精神遮蔽裝置。
然而,那些絲線竟如入無物之境,直接穿透了所有能量防護。
淩雲俯身,拔起一株由紙屑長成、不斷扭動的怪草。
草葉在他掌心掙紮,排出一種由二進製代碼與先天卦象混合而成、混亂而有序的序列。
他將其遞給正在調試一件新式樂器的徐望。
少年樂師下意識的撥動琴絃。
奇特的音波盪漾開來的刹那,所有連接虛空的絲線齊齊劇烈震顫。
同時,它們發出一陣類似億萬牙齒相互摩擦的尖銳聲響,令人牙酸。
“它們厭惡純粹的樂聲!”徐望精神一振,十指連彈。
急促的音符如雨潑灑,那些絲線遇到了剋星。
然而,危機已然降臨。
兩個世界的人們開始出現嚴重的記憶混亂。
一位築基期的修士,突然流暢的闡述起異界量子力學的核心原理。
而一位資深工程師竟無師自通,他捏出了禦劍飛行的法訣。
更可怕的是根基的遺忘:一位異界的慈祥祖父,突然認不得自己每日接送上學的小孫子。
一位修真門派的內門精英,痛苦的抱著頭,他回想不起修煉了十幾年的入門心法。
墨癲在菜園中央,用泥土飛快的堆砌起一座簡陋的土台。
他用蘿蔔粗糙的刻出星盤軌跡,以各種菜汁混合為墨,在土台上畫出歪斜卻蘊含古意的符籙。
當這座土台最終成型的瞬間,空中無數隱形的絲線猛然繃緊,竟將整座土台硬生生吊起,懸於半空!
“網住了,它們的節點被網住了!”老者仰頭癲狂大笑。
“快,斬斷這些線!”
敖戰發出一聲震天龍吟,現出橫亙天際的真龍之身,利齒狠狠咬向那些繃緊的絲線。
龍牙與能量絲線碰撞,爆發出刺目的雷光與火花,卻無法將其咬斷分毫。
焉然劍氣如虹,縱橫切割,絲線應聲而斷,卻又在下一秒瞬間彌合,完好如初。
淩雲靜立原地,目光如炬,追蹤著無數絲線的能量流向。
他發現這些絲線在編織一個極其龐大、意圖覆蓋兩個世界的巨大符陣。
而這座被吊起的土台,正是整個符陣的核心:陣眼。
“它們的目的是弄一個傳送大陣出來。”淩雲縱身躍上懸浮的土台。
“它們弄這些,不是為了要攻擊我們,至少暫時不是。”
似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語,所有絲線猛然收縮。
土台以可怕的速度向上拉昇,下方的菜園、學堂、乃至整個交界區都在視野中急速縮小。
學生們驚恐的抱緊身旁的作物,異界工程師們,則徒勞的試圖用設備固定住劇烈震動的地基。
整個交界區,即將被徹底拽入未知虛空的千鈞一髮之際,淩雲揮起了他那柄普通的鋤頭,重重砸在土台的中心位置。
這一擊看似毫無威力,卻讓所有絲線的能量流轉為之一滯。
鋤頭落點,分毫不差的,敲在了整個複雜符陣最關鍵的能量節點上。
墨癲趁機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為引,在土台上飛速畫下一道殷紅奪目的古老血符。
血光瀰漫開的刹那,那些堅韌無比的能量絲線,迅速融化、消解。
而後,終於露出了隱藏在無數絲線後方,那操縱著這一切東西的真容。
那是一團不斷變幻形態、冇有固定實體的詭異雲霧。
雲霧內部,有億萬隻好似複眼般的瞳孔在同時開合。
“葦蕭一脈……”老者喘息著,聲音帶著深深的忌憚。
“它們……想把所有獨特的文明,都縫合成一張毫無個性的、統一的地毯。”
那團雲霧劇烈翻湧,再次伸出無數新的、更加凝實的絲線。
這一次,絲線直接無視物理防禦,精準刺向在場每一個人的識海深處。
試圖強行將不同的記憶、思維、認知縫合在一起。
修真者們眼前浮現的景象,是自己的童年,與異界孩子的童年離奇地重疊交錯。
工程師們的思維邏輯裡,被硬生生插入了煉丹的火候口訣,以及藥材君臣佐使的理論。
徐望奮力吹響萬物生的旋律,音波讓那些入侵的絲線不斷顫抖。
但卻始終無法阻止記憶層麵正在發生的可怕混亂。
一個女孩突然用晦澀的修真古語,流利的朗誦起相對論物理公式。
而她的異界同桌,則同時用標準的編程語言,一字不差地背誦著道德經的篇章。
淩雲閉上雙眼,不再以意念抵抗那無孔不入的入侵。
他徹底放開了自己的識海屏障,主動接納所有異種思維與記憶。
在自身意識即將被徹底同化、陷入永恒混亂的前一瞬,他敏銳的捕捉到了葦蕭一脈最深的恐懼。
它們恐懼獨立,恐懼無法被歸類、無法被複製的獨特性。
“聽好!”他的意念似洪鐘,瞬間傳遍整個瀕臨崩潰的交界區。
“每個人,說出你們生命中最獨特、最不可替代的一段記憶!”
焉然最先迴應,她的聲音在紛亂的意念中清晰無比。
“七歲那年的冬夜,我瞞著師父偷摘的第一枝梅花……記得冷,更記得那縷任何丹方都無法複製的冷香。”
接著是敖戰,龍吟中帶著追憶。
“破殼千年後,第一次掙脫大地束縛,獨自飛越無垠雲海時,龍鱗邊緣凝結的那層薄霜。”
孩子們爭先恐後,意念純真而熾烈。
“我養的那條小金魚,它隻會翻跟頭,不會遊泳!”
“我偷偷發明的那個小機器人,它什麼都怕,尤其怕黑!”
……
無數段帶著強烈個人印記、充滿生命溫度的獨特記憶被說出。
彙聚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順著那些入侵的絲線,反向衝擊而去。
葦蕭一脈所化的雲霧劇烈地翻滾、扭曲,內部那億萬隻瞳孔受到重擊,接連不斷的閉合、黯淡。
它們試圖像往常一樣縫合這些湧來的記憶,卻發現每一段記憶都帶著鮮活而倔強的生命烙印,根本無法被同化、被規整。
當墨癲用儘力氣,喊出那句“我師父……他的鞋底,永遠都沾著洗不乾淨的菜園泥”時,那團龐大的雲霧轟然炸散,化作虛無。
墨癲的話,成了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
失去了源頭,漫天絲線紛紛揚揚的飄落下來,落入菜園的泥土中,竟奇蹟般地生根發芽。
長出的植物半是記憶的凝結,半是真實的實體。
一株梅樹開著精密小巧的機械梅花,一叢金魚草,在夜幕下好似真正的金魚般悠然遊動。
淩雲站在緩緩降落的土台上。
在葦蕭一脈最終消散的地方,懸浮著半張顯然尚未完成編織的巨大能量網。
網上每一個閃爍的節點,都代表著一個曾被它們成功縫合、失去了獨特性的文明。
“扯平了。”他伸手,輕輕扯斷了那半張網的幾根主線。
斷口處,有點點璀璨的星光如淚滴般灑落。
墨癲沉默著,在降落的土台上用木棍刻下一行新的算式。
這一次,他寫得極其緩慢、鄭重,似乎生怕驚醒了某些沉睡在宇宙深處的、更加可怕的存在。
“還有更多……更多的葦蕭一脈。”老者抬起頭,望向恢複平靜卻依舊深邃的天空。
“它們,在忙著修補這個宇宙……所有它們認為的破洞。”
晚風輕柔的拂過劫後餘生的菜園,那株新生的金魚草悠閒地吐出了一個晶瑩的泡泡。
泡泡晃晃悠悠地升空,在月光下,隱約映出其中萬千星辰的倒影。
每一顆星辰,好似都在無聲講述著一段獨一無二、不可複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