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鐘聲敲響。
淩雲放下工具,沒有像其他雜役一樣急著回去休息,而是徑直前往外門執事殿。
殿宇坐落於外門中心區域,比他那小院氣派了不知多少,此刻卻顯得有些冷清。
紫檀木大案後,一名麵容刻板的中年執事坐著,慢條斯理地翻閱著手中的卷宗。
淩雲走到案前,站定。
執事頭也沒抬,隻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何事?”
聲音平淡,不帶情緒。
“弟子淩雲,有要事稟報。”
淩雲語氣平穩,吐字清晰。
“昨夜弟子途經後山黑風坳附近,親眼所見三名同門被一道詭異黑影襲擊。”
“那黑影形如鬼魅,能吸食人氣血精氣,三名同門……恐已遇難。”
執事翻動卷宗的手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淩雲身上,帶著審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你看清了?”
他問,語調沒有起伏。
“看清了,就在黑風坳東側不足百丈的林地。”
淩雲回答。
執事沉默了片刻,拿起旁邊的狼毫筆,在一本厚厚的冊子上記錄了幾下。
“知道了,此事我會派人查探。”
他放下筆,目光重新回到卷宗上,語氣淡漠。
“後山本就禁止弟子夜間擅入,他們違令在先,咎由自取,你……”
他頓了頓,終於又抬眼看了淩雲一眼。
“你既無事,便回去吧,此事不得外傳,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淩雲看著執事那公事公辦、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態度,心中微微一沉。
這反應,太過平淡,平淡得近乎詭異。
三名外門弟子疑似慘死,在他口中彷彿隻是走了三隻螻蟻。
“周執事,那邪物非同小可,速度極快,手段殘忍……”
淩雲試圖再強調一下。
“宗門自有法度!”
周執事猛地打斷他,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你教我做事,還是我教你?”
“做好你分內的事,退下!”
淩雲垂在身側的手掌握緊,指甲嵌進掌心,傳來清晰的痛感。
他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禮,轉身,一步步走出執事殿。
殿外陽光明媚,映照著飛簷鬥拱,一派仙家氣象。
他卻感到一絲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宗門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冷漠。
是覺得他一個雜役人微言輕,在胡言亂語?
還是……這背後牽扯著什麼,讓宗門寧願選擇視而不見?
他想起橫肉臉那三人,他們昨夜的出現絕非巧合,顯然是受人指使。
趙乾?
那個內門趙家的旁係子弟?
若真是趙家與這邪物有所關聯……
淩雲甩了甩頭,將這過於大膽的猜測暫時壓下。
但執事的態度,無疑給他敲響了警鐘。
依靠宗門,未必靠得住。
摸了摸懷中龍血石那堅硬而溫熱的輪廓,感受到其下蘊含的磅礴力量。
終究,在這個世界上,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拳頭必須夠硬!
回到寂靜的小院,他緊緊閉上房門,彷彿要將所有的不安與危機關在門外。
盤膝坐在床上,珍而重之地取出龍血石。
暗紅色的石體在昏暗光線下,彷彿有岩漿在內裡緩緩流動。
必須更快,更強。
他摒棄雜念,主動運轉體內氣血,去引導、去溝通龍血石中的能量。
起初隻是細微的回應,但隨著他加大力度,氣血如同受到君王召喚的臣民,瘋狂湧向那塊石頭,再帶著一股更為精純、灼熱、彷彿能焚盡一切雜質的力量反饋回來。
這股力量狂暴地沖刷著他的經脈,淬鍊著他的筋骨臟腑。
痛楚瞬間加劇,遠超之前,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烙鐵在他體內攪動。
咬緊牙關,下頜線繃緊,汗水瞬間浸透衣衫。
能感覺到肩頭的傷處在這股灼熱能量流過時,傳來劇烈的麻癢,癒合的速度快得驚人。
同時,他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長,肌肉纖維變得更緊密,骨骼更堅硬,對身體的掌控也越發細緻入微。
痛苦與力量相伴相生。
直到精神傳來陣陣難以支撐的疲憊感,頭腦開始暈眩,他才強行切斷了與龍血石的聯絡,停止修鍊。
窗外,已是繁星滿天,夜涼如水。
拖著疲憊不堪卻充滿力量的身體走到院中,用木瓢從水缸裡舀起滿瓢冷水,從頭淋下。
冰冷刺骨的水流衝掉修鍊後的燥熱與黏膩,也讓他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水珠順著他日漸堅實、輪廓分明的肌肉線條滑落,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抬起頭,望向夜幕中那些高懸的內門山峰。
那裏亭台樓閣隱現,靈光繚繞,雲霧氤氳,是無數外門弟子仰望和嚮往的仙境。
然而此刻在他眼中,那一片璀璨之下,似乎也湧動著不為人知的暗流。
平靜的湖麵下,似乎藏著噬人的漩渦。
回到房中,擦乾身體,將那本獸皮包裹的無名冊子再次攤開在木桌上。
藉著豆大的油燈光亮,他摒棄腦海中一切雜念,全身心地投入,仔細揣摩著冊子上描繪的下一個更為複雜、也必然更痛苦的姿勢。
身體的記憶,肌肉的顫動,氣血的流轉,遠比任何言語和文字都更可靠。
一夜無話。
隻有少年在寂靜破舊的小屋裏,一次次調整呼吸,扭曲身體,擺開非人的架勢。
汗水滴落在地麵,留下深色的印記,隨即又被蒸發。
彷彿一頭正在深淵中默默積蓄力量、磨礪爪牙的幼龍。
他在等待,也在努力。
等待那石破天驚、雷霆炸響的一天。
日子在灼熱和重複中又過去半月。
淩雲肩頭的傷早已癒合,連疤都沒留下。
龍血石的能量被他一點點煉化,融入氣血。
他現在單臂能輕易舉起焚天穀那沉重的特製鐵鍬,揮舞半個時辰不覺得累。
無名冊子上的姿勢,他已經掌握了三個,配合獨特的呼吸法,身體柔韌性與爆發力遠超從前。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由煉體訣凝聚的氣血之力,已渾厚如溪流,在經脈中奔湧。
按照這個世界的標準,單論體魄強度,恐怕已不遜於鍊氣中期的修士。
隻是他刻意收斂,外表看去,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的焚天穀雜役。
這天下工,他回到小院,發現院門口站著一名陌生的外門執事,神情嚴肅。
“淩雲?”
執事確認他身份後,取出一張鎏金邊的告示,貼在院門旁的牆壁上。
“宗門令,三月後舉行外門小比。”
“所有外門弟子及記名弟子,皆需參與。”
“前百名者可入內門,前十更有豐厚獎勵。”
“你既名列弟子籍,好自為之。”
執事說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隨即轉身離去。
淩雲走到告示前。
上麵的文字鏗鏘有力,列明獎勵,激勵弟子奮勇爭先。
落款是外門執事殿的大印。
外門小比,前百入內門。
盯著那幾行字,他目光沉靜。
這是機會,一個擺脫雜役身份、擺脫焚天穀、讓他的修行之路更加順暢的機會。
雖然嚴格說來他已經開始了真正的修行。
但他也清楚,這是機會,也是危機。
一旦參加,必然暴露實力,會引來更多目光,包括趙乾等人的敵意。
他伸出手指,輕輕拂過告示上“前百”兩個字。
紙張冰涼的觸感傳來。
“我修的是龍族傳承,豈能墮了龍族威風。”
喃喃自語中,淩雲堅定了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