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擦凈劍身,反手將巨劍插入背後劍鞘。
走到妖熊頭顱前,用劍鞘撥弄檢查片刻。
隨後,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周圍密林。
淩雲心頭一凜,身形悄然蜷縮,更深地藏入陰影。
王猛的目光在他藏身區域掠過,眉頭蹙起,似乎捕捉到一絲不協調,但終究未能發現什麼。
他低哼一聲,不再理會,開始利落地處理戰利品。
剜取熊膽,斬下利爪,剝離那身價值不菲的堅韌皮毛。
淩雲冷靜觀察。
王猛動作熟練,力量收放精準,顯是歷經多次搏殺。
那柄巨劍走的是大開大合、以力壓人的路子。
這與淩雲自己的戰鬥風格有部分重疊,卻更為蠻橫霸道。
“趙師兄未免太過小心。”
王猛一邊剝皮,一邊粗聲自語,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一個靠女人裙帶爬上來的東西,也配讓我特意留意?”
“陰風洞沒要了他的命,算他祖墳冒青煙。”
“小比之時,我一劍便能叫他筋骨成泥。”
淩雲眼神微寒,心中卻平靜無波。
對手的輕視,對目前的他來說,算是好事。
王猛很快收拾停當,將值錢材料打包負於背上。
又踹了一腳熊屍,這才轉身,邁著沉重的步子離去,身影迅速被林木吞沒。
淩雲並未立刻現身。
在樹冠中又靜候了一炷香的時間,確認王猛確已遠去,且無回馬埋伏之意,方纔如落葉般飄然落地。
走近妖熊屍體。
近距離觀察,更能體會這畜生的兇悍。
那身皮毛硬逾鐵石,尋常兵刃難傷分毫。
咽喉處的創口邊緣齊整,是被極度凝練鋒銳之力瞬間貫穿所致。
王猛的攻擊,講究一擊斃敵。
他蹲下身,仔細查驗妖熊體表其他傷痕。
多是巨劍劈砍和火係術法留下的印記,深淺不一,卻都未能造成實質重創。
唯咽喉一擊,精準、狠絕、高效。
淩雲伸出食指,輕輕觸碰那致命傷口邊緣,感知著殘留的絲絲銳氣。
他閉目凝神,在識海中勾勒王猛出劍的角度、速度以及靈力運轉的軌跡。
這是個危險的敵人。
力量雄渾,經驗老辣,出手果決。
巨劍攻勢籠罩範圍廣,威力剛猛,正麵抗衡絕非上策。
己身所長,在於更為靈動的身法,對力量的精細把控,以及那尚未示人的、穿透力極強的指勁。
他站起身,望了一眼王猛消失的方向。
該看的,已經看到。
不再逗留,擇了另一條小徑,迅速隱入林間,返程回宗。
回到逍遙道境時,已是午後。
他沒有直接回小院,轉而去了膳堂。
依舊吸引了不少目光,但他仿若未覺,安靜進食。
走出膳堂時,正撞見王猛與幾名跟班從任務堂方向走來,似是剛交了任務,滿麵紅光。
王猛也看見了他,兩人視線在空中交擊,似有火星迸濺。
王猛嘴角咧開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眼神如同打量砧板上的魚肉。
淩雲麵容平靜,與他錯身而過。
回到小院,閂上房門。
盤坐於蒲團之上,開始消化今日所見。
腦海中反覆推演王猛戰鬥的每一個細節,模擬著各種可能的交鋒場景。
巨劍揮舞的軌跡,腳步移動的規律,靈力爆發的節點……
他需要構思一套更行之有效的、專門剋製此種剛猛路數的近身戰法。
夜色悄然瀰漫。
昏黃的油燈下,少年時而凝眉沉思,時而倏然起身,在方寸之地間無聲演練著閃轉與突進的招式。
獵手與獵物的界限,從來模糊。
誰能笑到最後,尚未可知。
……
膳堂裡人聲鼎沸。
淩雲排在打飯的隊伍裡,能清楚聽到前麵勺子刮過木桶底部的刺耳聲響。
輪到他時,視窗後的矮胖夥役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手腕隨意一抖,勺裡的燉菜便少了大半,隻剩些湯水,配著一個乾癟的饅頭落在他的托盤上。
“後麵等著呢。”
夥役不耐煩地揮手驅趕。
淩雲沒動。
他看了看托盤裏那點清湯寡水,目光平靜地落在夥役臉上。
“分量不對。”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周圍的嘈雜中清晰地凸顯出來,像顆石子投入渾水。
附近瞬間安靜了幾分。
矮胖夥役臉一沉,語氣沖了起來。
“怎麼不對?”
“人人都一樣,你一個焚天穀的……”
“火工房的張胖子,”
淩雲打斷他,視線轉向那桶渾濁的燉菜。
“今天這鍋雜燴湯,用的是第三灶的火。”
“卯時三刻就撤了柴,比平時早了一炷香。”
“沉在桶底的岩薯沒燜透,芯子還是硬的,吃起來發澀。”
“表麵這層浮油,是後來特意澆上去的,為了遮醜。”
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分量給得少,不難理解。”
“東西沒做好,怕人說道。”
幾句話落下,視窗內外一片死寂。
幾個原本等著看熱鬧的弟子張著嘴,一臉錯愕。
那矮胖夥役的臉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手指著淩雲,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因為淩雲說得全對。
今天這鍋湯火候確實出了問題,管事剛剛才為此發過火。
“怎麼回事?”
“都堵在這裏做什麼?”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人群自動分開,饕夫子晃著肥碩的身軀踱步過來。
他油光滿麵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小眼睛先掃過那桶燉菜,又落在淩雲幾乎空了的托盤上。
“他……他說分量不對。”
矮胖夥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告狀。
“還胡說八道什麼火候……”
饕夫子沒理他,徑直走到桶邊,拿起擱在一旁的長柄勺,伸進去緩緩攪動幾下,舀起一點湯汁,湊到鼻尖嗅了嗅,隨後伸出舌頭,極快地舔了一下。
他咂咂嘴,目光轉向那矮胖夥役,眼神倏地冷了下來。
“岩薯芯子沒透,火撤早了。”
“今天誰看的火?”
矮胖夥役腿一軟,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饕夫子哼了一聲,這才扭頭看向淩雲,小眼睛裏帶著審視。
“你小子,鼻子夠靈,舌頭也毒。”
他沒提“眼睛”,因為火候的細微差別,光靠看極難判斷精準。
“碰巧嘗過沒燜透的岩薯。”
淩雲回答。
“碰巧?”
饕夫子嗤笑一聲,沒再深究,對著視窗後噤若寒蟬的夥役怒斥。
“還杵著幹什麼?”
“給他補足,該多少是多少,再讓老子發現你們糟蹋食材,全都滾去後山啃石頭!”
夥役手忙腳亂地給淩雲加滿燉菜,又多塞了兩個實誠的饅頭。
淩雲端起瞬間變得沉甸甸的托盤。
“多謝管事。”
饕夫子擺擺手,像趕蒼蠅。
“少來這套,趕緊吃,吃完滾蛋。”
他不再看淩雲,揹著手在膳堂裡慢悠悠轉起來。
不時在某道菜前停下,低聲點評一句,聲音不大,卻讓負責該區域的弟子冷汗直流。
淩雲走到老位置坐下,安靜進食。
食物的味道依舊普通,但分量紮實。
他能感覺到,饕夫子那看似隨意掃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數次。
這老傢夥,對“吃”之一道的執著,超乎尋常。
自己剛才那幾句關於火候的精準點評,顯然戳中了他的癢處。
這無關贅婿身份,隻關乎他饕夫子所掌控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