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慶典的篝火堆尚有餘燼閃爍,青雲關的居民們便發現自己踏入了一個共享的領域:夢境。
鉐弋庹在沉睡中,不再夢見冷卻的鍛爐,而是感覺自己成了一塊深埋地底、被地火包裹的赤鐵礦。
他聽到自身在高溫中發出低沉的、好似古老歌謠般的嗡鳴,感受著雜質被剝離,純粹的本質在呼喚錘鍊。
焉然的夢境裏,她不再持劍,而是自身化為一片極輕、極薄的六角冰晶,悄然凝結於一道無主的劍鋒之上,感受著那份與金屬緊密相依、將極寒凝聚於一點的絕對寂靜。
這些夢境真實得駭人。
醒來時,鉐弋庹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地火的溫熱,焉然指尖則縈繞著化冰前那一瞬的冰涼。
淩雲在黎明第一縷光刺破雲層時醒來。
他攤開手掌,看到麵板之下浮現出新的、流動的紋路。
不是混沌星圖,更像一幅活著的、不斷自我重繪的夢境疆域圖。
他清晰地看到,墨先生內部那些代表個體存在的光點,正延伸出無數纖細的光絲,無聲無息地編織成一張籠罩全城的、溫柔的夢之網。
“它在用一種更本質的方式,幫助我們穿透種族的隔閡,去理解彼此。”
淩雲對聞訊趕來的鉐弋庹、焉然等人解釋。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鉐弋庹佈滿皺紋的額頭上。
剎那間,矮人王渾身一震,他並非看到影像,而是切身體驗到了龍族展開雙翼,衝破雲層,沐浴在無盡天風之中時,那份刻入骨髓的自由與遼闊。
墨先生傳遞來明確而溫和的意念波動。
它將這種現象命名為本源之夢。
在這張夢網中,每一個意識都有機會暫時成為他者,去體驗另一種存在的核心感知。
然而,這份禮物的背麵刻著代價:過度沉溺於他者的本質,會悄然磨損屬於自我的邊界。
第一個危機在正午陽光最烈時爆發。
三名在工坊輪休的矮人工匠,在共同體驗了一段鮫人於深海中遨遊、與魚群共舞的夢境後,精神出現了嚴重的滯留在異族體驗中。
他們拒絕回到乾燥的工坊,執意浸泡在水池裏,麵板上詭異地浮現出類似鮫人鱗片的青灰色紋路。
更為致命的是,他們的肺部似乎開始適應液體呼吸,在空氣中反而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是夢境對現實認知的侵蝕。”
焉然當機立斷,引動寒氣,將三名工匠暫時封存在透明的堅冰之中。
極低溫能大幅延緩異變過程,但無法從根本上扭轉已被混淆的自我認知。
淩雲將手掌貼上冰冷的冰麵。
他沒有試圖強行將矮人的意識從鮫人的夢境中拽出來。
而是以自身意識為引導,輕柔地觸碰、喚醒他們血脈深處,那些最為熾熱、屬於矮人本源的記憶碎片。
第一次成功引動地火的心跳加速,千錘百鍊後聽到金屬發出完美共鳴時的狂喜,打造出第一柄被族人認可的匕首時的驕傲……
當這些與鍛造、與火焰、與鋼鐵緊密相連的記憶被重新點燃,工匠們麵板上的鱗紋開始緩緩消散,呼吸也重新適應了空氣的節奏。
“看來,我們需要給這美妙的夢境加上一道閥門。”
鉐弋庹心有餘悸,立刻帶領工匠打造出一種結構特殊的金屬頭環。
它能一定程度上過濾和限製夢境共享的深度,好似給暢遊意識之海的人套上一個救生圈。
但更棘手的問題,宛如水下暗礁,逐漸浮現。
持續的夢境共享,開始在居民的潛意識層麵引發奇異的共鳴效應。
矮人在思考時,會無意識地夾雜幾個龍語的爆破音節。
鮫人在規劃事務時,其思維模式會不自覺地偏向機械文明的絕對邏輯鏈條。
甚至連孩子們的遊戲,都帶上了其他文明特有的、非本能的儀式感。
文明的特性再次開始交融,但這一次,發生在更隱蔽、更難以防備的潛意識土壤之中。
瞬苦惱地發現,他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支離破碎。
“我無法分辨,剛剛腦海裡閃過的,是我自己三年前某個下午的記憶,還是我不小心從別人夢裏撿來的碎片。”
墨先生光滑的表麵,再次浮現出代表憂慮的細密紋路。
它向淩雲傳遞了緊急警示:
有來自外部的、充滿惡意的意識,正在嘗試侵入並汙染這張初生的夢網。
當夜幕徹底籠罩青雲關,噩夢如期而至。
居民們在睡夢中集體遭遇了文明的扭曲映象。
龍族夢見自己引以為傲的雙翼爬滿腐斑,骨骼在飛行中碎裂。
矮人夢見掌心的鍛錘在高溫下如蠟燭般融化,鐵砧化為爛泥。
鮫人夢見整片海洋凝固成巨大的琥珀,自己被永恆封存在冰冷的黑暗裏。
這些噩夢帶著清晰的、主動的惡意,好似毒液注入了心靈。
淩雲主動將意識沉入夢網的最深處。
在那裏,他看到了汙染源:無數灰色的、藤蔓般的意識觸鬚,正從虛空的縫隙探入。
它們所過之處,美好的本源之夢被迅速染黑、扭曲,化作滋生恐懼的溫床。
這些觸鬚,屬於一個遊弋在虛空中的、名為夢魘族的存在,它以智慧生物最濃鬱的負麵情緒為食。
“它在把我們最深的恐懼,當作養料來收割。”
淩雲嘗試運用存在確認來驅散這些噩夢,但他很快發現,源自潛意識的恐懼,比表層的認知更加根深蒂固,難以用簡單的意念驅散。
鉐弋庹提出了一個聽起來近乎瘋狂的對策。
“既然躲不開這些該死的噩夢,那咱們就在噩夢裏麵,把它給改了!”
他率先戴上夢境頭環,主動闖入一個關於地脈爐心超載爆炸、吞噬整個工坊的恐怖夢境。
在夢境內,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試圖阻止爆炸。
而是用盡全部意誌,在爆炸產生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烈焰與衝擊波中,強行將其定義為矮人最盛大的節日慶典上,那照亮整個山腹的、絢麗奪目的煙花表演。
當恐懼被重新詮釋,被賦予截然不同的意義,那侵入夢境的灰色觸鬚,好似被燙到般,劇烈地抽搐著向後退縮。
焉然緊隨其後,她闖入一個自己與所有冰凰族人被冰封的噩夢。
她沒有掙紮,沒有抗拒那徹骨的嚴寒。
而是將意識凝聚如針,引導著凍結一切的寒流,在那無邊無際的冰壁內部,雕刻出繁複、精美、蘊含著生命律動的冰霜花紋。
極致的毀滅之景,被她硬生生扭轉成了展現極致之美的藝術創作。
灰色的觸鬚在這轉化的美麵前,失去了賴以維繫的恐懼養分,變得萎靡不振。
受到啟發,居民們開始學習這種全新的應對方式。
麵對噩夢,他們不再逃避,不再硬抗。
轉而用各自文明獨特的方式,對噩夢進行再創作。
龍族在腐爛翅膀的夢境中,將脫落的鱗片當作種子,培育出閃耀著新生光芒的稚嫩鱗芽。
鮫人在凝固的海底噩夢裏,用歌聲共振,開鑿出一條條通向光明與流動水域的隧道……
持續的反向餵養,終於迫使夢魘族顯露出了其模糊的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