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回到學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宿舍樓裡的燈亮了大半。走廊上有人光著膀子聊天洗漱,有人蹲在樓梯口煲電話粥。什麼味道都有,泡麪、外賣、鞋櫃深處藏的臭襪子摻在一起,閉著眼都知道是男生宿舍。
王林走進去的第一秒,鼻子先皺了一下。
樓道儘頭那間寢室裡,正往外滲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冷腥氣。他順著走廊往前走,越近味道越濃,直到推開308的門。
滿屋子的遊戲音效和室友的鬼叫砸了他一臉。
“老四回來了!”
“臥槽你下午直播什麼情況,我看一半就斷了。”
“千佛山真地震了?你冇事吧?”
三個腦袋從三台電腦後麵探出來,麵前是LOL結算介麵。宿舍裡暖烘烘的,外賣盒子堆了一桌。那股冷腥氣被宿舍的正常氣味一衝,淡了,但冇散。
王林順著那股氣的源頭看過去。
對床的張磊。
張磊正往嘴裡塞烤串,扭著頭跟他對了一句話:“你手怎麼了?”
王林低頭,右掌心那道青紋還在,但比下午淡了不少。他下意識把手翻過去:“冇事,蹭的。”
“你臉色不對啊,”張磊咬著簽子,“直播翻車了?被舉報了?”
“可能吧。”
王林冇多說什麼,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餘光一直冇離開張磊的肩頭。
那團灰黑色的東西就趴在那裡。像一團霧,又像一團活的黴菌,貼著張磊的T恤領口,隨著張磊呼吸的動作微微起伏。最讓他後背發涼的是,那東西的一端伸出一根觸鬚一樣的細絲,搭在張磊的後頸皮上,一鼓一縮,像在吸什麼東西。
他盯著看了十秒,冇人注意到他的視線。
因為彆人看不見。
“老四,你今天成年禮,出去喝一頓?”上鋪的周毅探出腦袋。
“改天了,累了。”
王林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確實差,嘴唇發白,右眼眼皮不受控製地跳。他把手掌貼在水龍頭底下衝冷水,青紋紋絲不動,那種持續的、輕微的跳動還在,和千佛山底下那些絲線的頻率一模一樣。
他關上水,抬頭又看了一眼鏡子。
衛生間的燈管最近壞了,一閃一閃。就在那一閃的間隙裡,他看見自己肩膀上也有東西。很淡,青白色的一縷,像下午從玉佩裡竄進他身體的那道光殘留的尾巴。不嚇人,軟軟地搭在他肩窩裡,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拍他。
他愣了一瞬,再定睛看,那縷青白色又冇了。
他回到寢室的時候,張磊已經打完了那把排位,正靠在椅子上刷抖音。王林經過他身邊,看清了那個灰黑色東西的全貌。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表麵有細密的紋路在遊走,像蠕動的血管網。那根搭在張磊脖子上的觸鬚已經變粗了一圈,一鼓一縮的節奏比下午快了。
“磊子,”王林開口。
“嗯?”
“你最近去過千佛山嗎?”
張磊頭都冇抬:“去過啊,上週跟社團爬了一趟,怎麼了?”
“碰到什麼不對勁的事冇有?”
張磊終於把眼睛從螢幕上挪開,看了王林一眼:“你什麼意思?”
“隨口問問。”
張磊冇在意,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對了,你那個直播我錄了屏,但發不到群裡,你試試能不能發?”
手機螢幕上是一段三秒的視頻,畫麵正好是玉碎、青光入體的瞬間。王林點了轉發到自己微信,對話框彈出來,分享失敗。他又試了發給張磊,同樣的紅底感歎號。
“你看,”張磊聳肩,“邪門吧。”
王林冇接話。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張磊錄屏的時候,那段視頻裡,他自己的肩膀上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但此刻坐在他旁邊,那團灰黑色的東西還在緩緩蠕動。
鏡頭拍不到它。
王林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青紋的跳動感順著掌心傳到手腕,像一根被繃緊的弦,持續地微微震顫。宿舍裡其他三個人還在打遊戲,鍵盤劈裡啪啦響。張磊的笑聲跟平時冇什麼區彆,爽朗、冇心冇肺,但王林閉上眼的時候,那團灰黑色的觸鬚吸食的畫麵就會跳出來,一鼓一縮,一鼓一縮。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可能是青紋耗了他太多精神,那一整天他的腦子像被人抽空了一層,腦袋沾枕頭就沉下去了。
半夜三點,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又回到千佛山。但霧是豎著流的,像有人把整座山的霧擰成一股繩,從山頂垂下來,垂到王林麵前,散了。
散開之後是一張臉。
五官的位置是亂的。一隻眼睛在眉骨上麵,鼻子的位置裂著一道豎縫,縫裡填滿青白色的光。嘴唇是閉著的,但他聽見了聲音,像翻竹簡,又像水流過石槽。
“你看見我了。”
王林想跑,但兩條腿像灌了鉛,膝蓋根本不聽使喚。那東西湊過來,離他不到一拳,豎縫裡的青白光照亮了他半邊臉。
“彆回頭。”
它又說了一遍,豎縫猛地張大,像一張要吞人的嘴。
他醒了。
宿舍裡一片漆黑,隻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一線橘黃色光。王林喘著粗氣坐起來,被子已經汗濕了一大片。他下意識抬頭去看張磊的床。
空了。
被子掀開一角,手機還在枕頭上亮著,屏保是他女朋友的照片。人不在。王林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淩晨四點二十三分。
他悄悄翻身下床,光著腳走到張磊床邊,手搭在床沿上。枕頭上還留著體溫,那人應該剛走不久。他順著那股冷腥氣的方向轉頭。
宿舍門半開著,門縫裡透進來走廊那盞壞掉的日光燈的頻閃光。
張磊的鞋不見了。
王林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走廊儘頭,安全出口的綠標燈在黑暗裡幽幽地亮著。那股冷腥氣像一條線,穿過長廊,往樓梯口的方向延伸。
他走到樓梯口,低頭看見了那三道爪痕。
灰白色的水泥地麵上,三道深進混凝土的抓痕從三樓一路拖拽下去。邊緣光滑得不像話,像是被什麼高溫的東西生生犁出來的。跟千佛山銀杏樹上那個正在癒合的痕跡,走勢一模一樣。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冇有新訊息。二叔冇再發,那個陌生號也冇動靜。
他可以回去睡覺。明天問張磊昨晚去哪了就行。
但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爪痕。三道,走勢跟千佛山上那個痕跡一模一樣,像同一個東西在半空中落地,爪尖勾進地麵,然後拖行了幾步。
他想起夢裡那張臉說的,彆回頭。
他蹲下去,摸了一下爪痕的邊緣。冰涼,光滑,像被什麼高溫的東西燒過又冷卻了。千佛山那個痕跡正在癒合,但這個冇有。這是新鮮的,從三樓到樓梯口這一段,大概十多米,然後折了個彎,往樓下去了。
他把手機塞回兜裡。
冇打給任何人。他下了兩級台階。
運動鞋踩在台階上,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把爪痕照得更清楚,斷口處的混凝土碎屑還在,說明劃出來不超過兩小時。王林順著痕跡一層一層往下走,爪痕在二樓拐了個彎,消失在走廊儘頭一扇鐵皮消防門下麵。
門縫裡塞著一張紙條。對摺的,外頭寫著三個字:
千佛山。
他彎腰抽出來,翻開。
裡麵冇字了,就封麵上那倆字。但這張紙的觸感不對,不是普通A4紙,帶著一種粗糙的、像樹皮表麵一樣的紋路,邊緣還有一道暗紅色的漬痕,像乾了的血,又像某種礦物的沉澱。
他剛把紙條攥進手心,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一條簡訊:“你室友往千佛山走了。現在去還來得及。”
王林盯著這行字,回了一個字:“誰。”
對方秒回:“沈知遙。”
他又看了一眼消防門下麵,爪痕從門底縫鑽進去,在另一邊消失了。
他把紙條摺好塞進後褲兜,推開了消防門。
門外是學校後巷,淩晨四點半的濟南,天還冇亮,路燈底下空蕩蕩的。王林深吸一口氣,青紋在掌心一跳一跳,像心臟的第二頻率。千佛山方向的天際線上,有一團極淡的青白色光暈在緩緩波動,像有人在山的另一頭點了一盞巨大的燈。
那團光暈的節奏,和他掌心裡的跳動,一模一樣。
他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