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父親寵妾滅妻,縱容妾室逼死我母親。
宋瑾明,他寵愛的庶子,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而我這個嫡長子,不過是將軍府裡一個體麵的擺設。
如今,父親戰死沙場,陛下追封厚葬。
他最疼愛的兒子和他親自挑選的兒媳,那個我曾以為能彼此托付終身,卻在新婚夜便冷落我,轉頭與我庶弟私通的安國公嫡女、誥命夫人趙如棠。
正一絲不卦地躺在他的棺槨裡。
陪葬。
多完美的結局。
送葬隊伍蜿蜒前行,離皇陵越近,我的脊背挺得越直。
身後,趙從謙臉色鐵青地跟著,幾次腳步踉蹌,被隨從攙扶。
這位安國公此刻想必心如刀絞,他親手釘下了那七根鎮魂釘,親手將自己的嫡女送進了墳墓。
不,不止嫡女。
還有宋瑾明,他默許甚至縱容的、女兒私通的將軍府二公子。
“停靈——”
司儀高亢的嗓音劃破皇陵肅穆的空氣。
巍峨陵墓入口已經開啟,石階蜿蜒向下,兩側石雕鎮墓獸怒目而視。
按禮製,陛下特許葬入皇陵陪葬區已是天恩,棺槨需由親人親自護送入墓室,完成最後安放。
我緩步上前,與趙從謙並肩而立。
“嶽丈,”我輕聲開口。
聲音沙啞卻清晰,“請您與我一同送父親最後一程。”
趙從謙猛地抬頭,眼中有血絲纏繞,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僵硬地點頭。
杠夫們小心地將棺槨抬下石階,我和趙從謙跟在後麵。
墓道幽深,壁上長明燈搖曳,將人影拉得扭曲怪異。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石料特有的陰冷氣息。
墓室已經準備妥當,漢白玉棺床靜靜等待。
棺槨落定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我敏銳地注意到,趙從謙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請諸位退至墓室外。”
我轉向杠夫與隨行官員,“瑾年與嶽丈,需與父親獨處片刻,作最後辭彆。”
眾人依言退出,腳步聲在墓道中漸行漸遠。
墓室裡隻剩下我、趙從謙,和那具黑沉棺槨。
長明燈的光在棺木表麵跳躍。
七根烏沉鎮魂釘在光線下泛著冰冷光澤,正中那根最長,貫穿棺蓋,釘死了所有生機。
“你......”趙從謙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鑼,“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緩緩轉身,直視這位一朝國公。
他年過五旬,鬢角已霜,此刻眼中再無朝堂上的威嚴,隻剩下一個父親瀕臨崩潰的絕望。
“知道什麼?”
我輕聲反問,“知道您的女兒與我的庶弟在靈堂偷情?還是知道他們膽大包天,竟敢藏進我父親的棺槨?”
趙從謙臉色煞白:“你......你何時......”
“從踏入靈堂那一刻。”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就聽見了。”
“聽見?”
“聽見棺槨裡的聲音。”
我向前一步,素白孝服在昏暗光線下如同鬼魅,“聽見您女兒的心聲,她罵我窩囊廢,怕我發現,怕趙家被毀。”
趙從謙踉蹌後退,脊背撞上冰冷石壁:
“不、不可能......”
“嶽丈不信?”
我笑了,那笑容在搖曳燈影中詭異非常。
“那您告訴我,為何我要突然請百官入靈堂?為何要執意提前封棺?為何要逼您親自釘下鎮魂釘?”
每問一句,趙從謙的臉色就白一分。
“因為我在給他們機會。”
我輕聲說,“隻要在百官到齊前出來,哪怕衣衫不整,哪怕醜態百出,至少還能保住性命。”
我抬眼,目光如冰刃:“可他們冇有。”
“他們選擇了繼續躲藏,選擇了讓青風拖延,選擇了賭我不敢在百官麵前開棺。”
“他們賭輸了。”
6.
最後四個字落下時,墓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趙從謙渾身顫抖,手指死死摳住石壁,指甲崩裂滲血而不自知。
他瞪著那具棺槨,眼中情緒瘋狂翻湧憤怒、恐懼、悔恨,最後定格為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生欲。
“打開......”他嘶聲道,“現在打開,或許還......”
“嶽丈。”我平靜地打斷他,“七根鎮魂釘已下,棺槨已入皇陵。此刻開棺,便是驚擾英靈、褻瀆皇陵的大不敬之罪。”
我緩步走到棺槨旁,伸手輕撫冰冷棺木:
“況且,您覺得他們現在還活著嗎?”
掌心下,棺木寂靜無聲。
那個被我刻意按住的小孔,早已冇有了任何氣息流動。
趙從謙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下去,靠著石壁緩緩滑坐在地。
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卻不敢放聲大哭。
這裡是皇陵,他不能讓任何人聽見。
我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安國公,這個默許女兒冷落正夫、縱容她與將軍府庶子私通的父親,此刻終於嚐到了惡果。
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
“嶽丈,”我蹲下身,與他平視,“您說,如果嶽母知道如棠被困在棺材裡,會怎樣?”
趙從謙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
“你......你想做什麼?!”
“我不想做什麼。”
我站起身,撣了撣孝服上不存在的灰塵,“隻是突然想到,青風被關在柴房,但柴房的鎖......好像不太牢。”
我轉身走向墓室出口,留下最後一句話:
“父親最疼瑾明,如今他們三人在地下團聚,也算是圓滿了。”
“至於活人......”
我回頭,看著趙從謙慘白如鬼的臉。
“好自為之。”
走出墓室時,外麵天色已近黃昏。
殘陽如血,潑灑在皇陵巍峨建築上,肅殺而悲壯。
官員們仍在等候,見我出來,紛紛上前致意。
我垂眸還禮,一言一行皆是嫡子風範,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孝心可嘉”。
隻有我自己知道,這孝服之下,是一顆早已冰冷堅硬的心。
回府的馬車上,我閉目養神。
腦海中卻清晰浮現出柴房的畫麵,青風被拖走時那怨毒的眼神,那孤注一擲的瘋狂。
忠仆?不過是一條被許諾了黃金與自由的狗。
狗急了,會咬人。
也會逃跑。
“大少爺,到了。”侍從輕喚。
我睜開眼,將軍府門前白幡飄搖,府內仍是一片哀慼景象。
我下了馬車,徑直走向靈堂。
父親的牌位還供奉在那裡,需守滿七七四十九日。
經過柴房時,我腳步微頓。
門鎖果然開了,掛在門環上晃晃悠悠。
門口兩個守夜的小廝靠牆打盹,鼾聲均勻。
我什麼也冇說,繼續向前。
當夜,我跪在靈前守夜。
長明燈搖曳,香火繚繞,偌大靈堂隻有我一人。
府中下人大多歇息了,隻有幾個輪值的在遠處廊下打盹。
三更時分,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翻過將軍府後牆。
我跪在蒲團上,背對門口,手中佛珠緩緩轉動。
腳步聲極輕,但我聽見了。
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
一個慌亂踉蹌,一個沉穩有力。
“夫人,這邊!”青風壓低的嗓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然後是趙母劉氏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卻掩不住焦急:
“你確定?如棠真的在棺材裡?!”
“千真萬確!小的親眼看見小姐和二公子進去的!大少爺後來封棺,國公爺親手釘的釘子!棺材抬走前,小的聽見......聽見裡麵有敲擊聲......”
“我的兒啊!”劉氏幾乎要哭出聲,又死死捂住嘴。
腳步聲匆匆遠去,翻牆而出。
我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轉動。
魚兒,上鉤了。
7.
接下來三日,我深居簡出,以守孝為名閉門謝客。
府中事務交由管家打理,我每日隻在靈堂誦經,或是回房歇息。
表麵平靜如水。
但暗流已經湧動。
第四日傍晚,管家來報,說安國公府送來拜帖,趙母劉氏想來祭拜親家。
我接過拜帖,掃了一眼:
“告訴來人,孝期不見外客,心意領了。”
管家遲疑:“這......安國公夫人親自前來,拒之門外怕是不妥......”
“按我說的做。”我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管家躬身退下。
我知道劉氏為何而來。
青風逃出去後,定將一切和盤托出。
劉氏愛女如命,得知女兒被活活封在棺材裡,怎麼可能坐得住?
但她不能明著來要人。
因為趙如棠“突發惡疾,在側院休養”,這是我在百官麵前給出的說法。
若劉氏此刻跳出來說女兒在棺材裡,就等於承認了趙如棠與宋瑾明靈堂偷情、藏身棺槨的醜事。
趙家丟不起這個臉。
所以,她隻能暗中行事。
而暗中行事,就有犯錯的餘地。
劉氏果然等不及了。
隻是,七天是活人在密閉棺材裡的極限。
就算有那個通氣孔。
但她不知道,那個孔太小了,而且在我扶棺時,已經被我悄悄用衣袖中暗藏的蠟封住了。
趙如棠和宋瑾明,在棺材抬出靈堂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是死人。
而現在,劉氏要為了兩個死人,搭上整個趙家。
愚蠢。
但正合我意。
接下來幾日,京城表麵平靜,暗地裡卻波濤洶湧。
我通過名下鋪子的掌櫃,得知了一些訊息——
皇陵守衛加強了三班。
刑部暗查司最近頻繁出入安國公府附近。
京兆尹衙門接到幾起盜墓報案,但都被壓了下來。
而劉氏,據說“憂思成疾”,閉門不出。
我知道,她在等訊息,等那些盜墓賊帶回她女兒的“屍體”。
或者,她仍心存僥倖,期待女兒還活著。
但她等來的,隻會是絕望。
第十五日,刑部尚書親自登門。
我正在靈堂誦經,管家慌張來報時,我手中佛珠不停。
隻淡淡說:“請去前廳,我稍後便到。”
換下孝服,我穿了身素淨常服來到前廳。
刑部尚書李大人已等候多時,見我進來,起身拱手:“宋少爺節哀。”
“李大人親至,不知有何要事?”
我還禮落座,神色平靜。
李大人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玉佩,羊脂白玉,雕工精細,上刻“如棠”二字。
趙如棠的貼身玉佩。
我眼神微動,抬頭看向李大人:“這是......”
“昨夜皇陵守衛抓獲一夥盜墓賊。”
李大人聲音低沉,“他們意圖盜掘宋老將軍墓室,被當場擒獲。嚴刑拷問之下,招供是受安國公夫人劉氏指使。”
我適當地露出震驚神色:“什麼?!這......這怎麼可能?!”
“賊人供詞在此,還有劉氏親筆書信為證。”
李大人又取出一封信,攤開在桌上。
字跡娟秀,正是劉氏手筆。
信中急切要求“速開棺槨,救出吾兒”,並許諾重金酬謝。
“這......這......”我顫抖著拿起玉佩和書信,臉色蒼白,“嶽母她......為何要這麼做?如棠明明在府中養病......”
8.
李大人看著我,眼中有一絲憐憫:
“宋少爺,有件事......下官不得不告知您。”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盜墓賊打開棺槨後,發現......裡麵不止宋老將軍一人。”
我手中的玉佩“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兩半。
“棺槨中,有趙如棠趙大人,還有......”
李大人艱難地說,“貴府二少爺宋瑾明。”
我猛地站起,又踉蹌後退,扶住椅背才穩住身形:
“不......不可能......瑾明在守靈後便去庵堂為父親祈福,如棠在養病,他們怎麼會......”
“屍體已經驗明正身。”李大人閉了閉眼,“而且......兩人皆未著寸縷。”
最後四個字如驚雷炸響。
我整個人晃了晃,軟軟倒下。
侍從慌忙上前攙扶,我靠在椅中,淚水無聲滑落。
這一次,倒不全是裝的。
恨是真的,但此刻湧上的,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涼。
父親寵愛的兒子,我名義上的夫人,就這樣赤身**地死在他的棺槨裡,成為全京城的笑柄。
而這一切,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宋少爺請節哀。”
李大人歎息,“此事關係重大,已驚動陛下。陛下震怒,下旨徹查。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劉氏盜掘皇陵、褻瀆英靈之罪已定。”
“安國公趙從謙管教不嚴、縱妻行凶,亦難逃乾係。”
我擦去淚水,抬眼看李大人:“那......陛下之意是?”
李大人沉默良久,才緩緩吐出四個字:
“滿門抄斬。”
我閉上眼。
終於,等到了。
三日後,聖旨下。
安國公趙從謙教子無方、縱妻盜掘皇陵、褻瀆英靈,罪大惡極,奪爵罷官,滿門抄斬,家產充公。
劉氏淩遲處死,以儆效尤。
趙如棠雖死,仍褫奪誥命,屍身不得入祖墳。
趙家,完了。
行刑那日,我冇有去看。
我跪在父親靈前,燒了最後一炷香。
“父親,”我對著牌位輕聲說,“您最疼愛的兒子,和您親自挑選的兒媳,來陪您了。”
“至於趙家——,他們很快也會來陪您。”
“您在地下,不會寂寞了。”
香灰落下,如同眼淚。
一個月後,守孝期滿。
我脫去孝服,換上一身素色常服,去了一趟京郊的靜心庵。
母親就葬在那裡,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墳,連墓碑都隻是簡陋的木牌。
父親生前從不來看她,死後更不會與她合葬。
我跪在墳前,擺上祭品,點燃線香。
“母親,”我輕聲說,“兒子為您報仇了。”
“寵妾滅妻的父親,他死了,他疼愛的小兒子也死了。”
“冷落我的夫人,她也死了,她的家族也完了。”
“那些欺辱過我們母子的人,都會付出代價。”
風吹過墳頭荒草,颯颯作響,彷彿迴應。
我在墳前跪了整整一個時辰,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回到將軍府時,宮裡的太監已經在等候。
“宋將軍接旨——”
我跪下聽旨。
陛下念我孝心可嘉,且捐獻家產賑災有功,特賜“貞烈將軍”封號,賞黃金千兩,田莊兩處。
父親爵位由我承襲,將軍府的門楣好在保住了。
我叩首謝恩。
太監走後,我獨自站在庭院中,看著滿園蕭瑟冬景。
雪花開始飄落,一片,兩片,漸漸密集。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消失不見。
就像那些人一樣。
曾經囂張,曾經得意,曾經以為可以踐踏彆人一生。
最後,都化為了烏有。
“少爺,外麵冷,進屋吧。”侍從輕聲提醒。
我收回手,轉身走向屋內。
跨過門檻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漫天飛雪。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而我的路,還很長。
【正文完】
趙如棠番外:
第一日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還有木頭、香灰、絲綢和死亡混合的氣味。
趙如棠猛地睜開眼,卻什麼也看不見。
她的手摸索著,觸到冰冷的絲綢——那是公爹宋老將軍的壽衣。
旁邊,是溫熱的、顫抖的身體。
“如棠姐......”宋瑾明的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抱住她,“我們怎麼辦?”
“彆怕。”她強作鎮定,喉嚨卻乾澀得發疼,“等青風把他支走,我們就出去。”
她記得很清楚——
靈堂守夜到後半夜,她和瑾明情難自禁,躲進了側間。
正纏綿時,卻聽見外麵腳步聲,宋瑾年來了!
慌亂中,他們看見打開的棺槨,瑾明急中生智:
“躲進去!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她本覺不妥,但瑾明已經爬進去了。
外麵腳步聲逼近,她彆無選擇。
棺槨很大,老將軍遺體在正中,兩側還有空隙。她和瑾明蜷縮在左側,蓋上棺蓋時留了條縫。
原以為隻需躲一刻鐘。
可宋瑾年冇走。
他在靈堂裡停留,然後突然說要請百官來!
棺蓋下的縫隙透不進光,但她能聽見宋瑾年清冷的聲音,青風慌張的勸阻,然後是越來越多人的腳步聲。
百官真的來了。
她父親也來了。
“如棠呢?”父親的聲音。
那一刻,趙如棠幾乎要推開棺蓋衝出去。
但瑾明死死拉住她,在她耳邊急促低語:“不能出去!現在出去我們就完了!偷情於靈堂,還藏身父棺,名節儘毀啊!”
是,名節。
她趙家嫡女,安國公的掌上明珠,陛下親賜誥命的將軍夫人。
若今日之事敗露......
她不敢想。
於是,她選擇了沉默。
選擇了賭。
賭宋瑾年不敢在百官麵前開棺。
賭父親能看出端倪,設法解救。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
也許隻過了幾個時辰?
但趙如棠感覺像過了一輩子。
外麵不斷傳來聲音——辭靈、誦經、走動、低語。每一次聲響都讓她心驚肉跳。
瑾明開始低聲啜泣:“如棠姐,我好冷......”
棺槨內陰冷刺骨。
他們進來時匆忙,隻穿著單薄內衫,此刻早已凍得渾身發顫。
趙如棠摸索著,找到公爹遺體旁的陪葬品。
一柄雁翎刀,一把匕首。
她將匕首遞給瑾明:“拿著,防身。”
其實防誰呢?棺內隻有死人。
但瑾明緊緊握住匕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外麵好像安靜了。”瑾明小聲說。
趙如棠側耳傾聽。
確實,人聲漸遠,隻剩下靈堂慣有的香火燃燒聲和遠處隱約的誦經聲。
“青風應該去求救了。母親知道後,定會想辦法。”
她想起母親劉氏。
那個看似溫婉的國公夫人,實則手腕了得。
父親許多事都要聽她主意。若母親知道......
一定會救她的。
一定。
饑餓開始襲來,還有更可怕的口渴。
棺槨內空氣越來越渾濁,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死亡氣息。
老將軍的遺體就在咫尺,雖然他征戰沙場,遺體儲存尚好,但那種屬於死人的、無法言說的氣味,還是瀰漫開來。
瑾明開始咳嗽,壓抑著,卻止不住。
“用袖子捂住口鼻。”趙如棠教他。
她自己也呼吸困難。棺蓋雖然留了縫,但縫隙太小,幾乎不透氣。
“如棠姐,我們會死嗎?”瑾明的聲音帶著絕望。
“不會。”她斬釘截鐵,“母親一定會救我們。說不定......說不定現在已經在想辦法開棺了。”
但其實,外麵什麼動靜都冇有。
隻有死寂。
趙如棠開始用匕首挖棺木。
“我們得做個通氣孔。”她對瑾明說,聲音已經嘶啞,“不然冇等救兵來,我們先憋死了。”
瑾明無力地點頭。
兩人輪流,用那柄陪葬匕首,在棺槨側壁挖鑿。
木頭堅硬,匕首雖鋒利,但棺木是上好的楠木,厚達三寸。
挖了不知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一天。
趙如棠的手指磨出了血,但她感覺不到疼。
終於,一絲極其微弱的光透了進來。
還有空氣!
她貪婪地湊近那個針尖大的小孔,深深吸氣。
雖然混著香灰和木頭味,但至少是活的空氣。
“有救了......”瑾明虛弱地說,也湊過來呼吸。
兩人輪流在那小孔邊汲取生機。
第二日
外麵突然熱鬨起來。
嘈雜的人聲,密集的腳步聲,還有......父親的說話聲!
趙如棠渾身一震,幾乎要叫出聲。
她聽見父親在質問宋瑾年,聽見百官議論,聽見一切。
然後,她聽見了最可怕的話——
“開棺。”
宋瑾年的聲音冰冷清晰,如利刃刺入心臟。
不!
她想尖叫,想撞棺,想告訴父親他在裡麵!
但瑾明死死捂住他的嘴,眼淚滴在他臉上:“不能......如棠哥哥,現在出去,我們身敗名裂......一輩子都毀了......”
是,一輩子。
他閉上眼,淚水滑落。
選擇了繼續沉默。
選擇了相信青風會創造奇蹟。
青風確實在努力。
她聽見他在外麵哭喊,在拖延,在用各種理由阻止開棺。
然後,宋瑾年改變了主意。
“合棺,辭靈。”
那一刻,趙如棠幾乎虛脫。
得救了。
他們賭贏了。
但緊接著,是壽釘落地的聲音,是青風更瘋狂的阻撓,然後......是青風被拖走的哭喊聲。
最後的希望,滅了。
當父親趙從謙接過壽釘和木錘時,趙如棠終於明白了。
父親知道了。
父親一定猜到了她在棺內。
但父親選擇了......放棄她。
為了趙家的體麵,為了不鬨出更大的醜聞,為了不讓“靈堂偷情藏身父棺”的醜事公之於眾。
父親選擇了犧牲她。
第一根釘子楔入棺木時,巨大的震動讓她和瑾明撞在一起。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瑾明開始尖叫,但她捂住了他的嘴。
冇用了。
尖叫隻會讓外麵的人更確信棺內有活人,隻會讓父親釘得更快、更狠。
當第六根釘子落下時,趙如棠突然笑了。
低低的,絕望的笑。
她想起了新婚夜。
那夜,她藉口有事,宿在書房。其實是因為婚前就與瑾明私定終身,她根本不想讓宋瑾年那個窩囊廢碰她。
瑾明多好啊,長相英俊,會疼人,會討她歡心。
不像宋瑾年,總是一副忍氣吞聲的模樣,看著就讓人掃興。
但她需要將軍府的助力,需要宋老將軍在軍中的關係。所以她嫁了宋瑾年,卻冷落他,與瑾明暗中往來。
父親知道嗎?知道的。
母親更是默許,甚至偶爾為她和瑾明打掩護。
他們從冇想過宋瑾年會反抗。
那個處處小心的、總是垂眸不語的嫡長子。
最後一根鎮魂釘落下時,趙如棠冇有躲。
長釘貫穿棺蓋,尖端離她的臉隻有一寸。
她靜靜看著那寒光,突然想起了許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宋瑾年,是在宮宴上。
他穿著青色長衫,安靜地坐在一旁,彆人喝酒打鬨,他隻靜靜喝茶。
她當時還想,這男人真無趣。
想起瑾明摟她入懷,言語溫柔:“如棠姐,兄長那樣的人,你怎麼受得了?整天板著臉,像誰都欠他錢似的。”
想起父親對她說:“宋瑾年雖不討喜,但他是嫡子,有誥命在身,你要敬著他。”
“至於瑾明......你若喜歡,私下交往便是。但麵上功夫要做足,不可讓人拿住把柄。”
想起母親劉氏:“我兒放心,有娘在,定不會讓你受委屈。那宋瑾年若敢鬨,娘有的是法子治他。”
他們都錯了。
他們都小看了那個沉默的男人。
第三日
棺槨被抬起時,趙如棠感到身體懸空,然後是顛簸。
送葬的隊伍在行進。
瑾明已經暈了過去,或者死了?她不知道。
她隻覺得冷,刺骨的冷。
空氣越來越稀薄。
那個小孔......好像不通氣了?她湊過去,冇有氣流。
被堵住了?
什麼時候?
怎麼堵的?
她不想知道了。
最後的意識裡,她彷彿看見宋瑾年的臉。
他就站在棺槨旁,一身縞素,麵容平靜。
但那雙眼睛......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正冷冷看著她。
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其實,她早就是死人了。
從選擇背叛他的那一刻起。
從選擇與瑾明偷情的那一刻起。
從選擇爬進這具棺槨的那一刻起。
黑暗徹底吞噬了她。
最後一刻,趙如棠忽然想——
如果有來生,她一定......
一定離宋瑾年遠一點。
越遠越好。
【番外完】